國際化學校中的語文教育:處境“尷尬”,卻是最重要的一科

騰訊教育2018-09-14 21:22:48

近年來,或是為了留學做準備,或是為了讓在不同的理念下成長,越來越多的家長選擇讓孩子接受國際化教育。“雙語教學”甚至“全英文教學”的理念,以及教學目標是為了讓學生適應SAT、A-level等考試,讓語文這一學科,在國際化學校裡陷入“尷尬”。


但實際上,中文是如此精深的語言,中文教育和英文教育也不一定只能“此消彼長”。語文教育背後,是對學生語言能力的培養,也是對感知“美”的能力的培養。而如何教好語文,不僅是國際化學校面臨的問題,公立學校也需要深思。




|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原創國際化教育平臺“爸爸真棒”

| ID:babazhenbang


曾經爆紅朋友圈的那篇文章《中國的國際教育就是個笑話》,雖然聽起來很突兀,但是細想,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在過去30年裡,中國已經急速發展,而如果中國的國際化教育還只是為了留學移民做準備的話,那確實有點像個笑話。現在已經不是那個中國科學家比美國洗碗工工資還低的時代了。對於把孩子送到國際化學校學習的家長來說,不管是從事業發展還是親情考慮,希望孩子學成回國都應該是更明智的選擇。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國際化學校的中文教育,就很有可能成為一個瓶頸。



既然國際化學校的孩子將來申請的是歐美的大學,那麼教學目標就會是圍繞Sat、A-Level的成績來的,絕大多數課程也是通過英文來學習的。從“以終為始”的邏輯出發,是非常合理的。


但是,這樣會不會帶來中文能力的磨損呢?國際化學校的孩子,會不會變得中文不如體制內教育的孩子,英文不如美國本土的孩子?身處中國和美國這兩個發展勢頭和創新速度都最快的國家,會不會卻變成像蝙蝠一樣,在兩個地方都沒有足夠的競爭優勢?


還有一點,中文是如此精深的語言,國標課本中的古詩和文言文的比例越來越大,在時間有限的情況下,即使是公立學校的孩子也會有很為難的取捨問題:


需要讀多少首古詩?讀到什麼程度?文言文需要多少?經典文學需要讀多少?除了四大名著以外,難道老舍不要用讀嗎?僅僅是《濟南的春天》怎麼夠,《四世同堂》不需要讀嗎?外國翻譯的名著也很重要,難道《約翰克里斯多夫》不值得讀嗎?茨威格不值得讀嗎?如此下來,這個標準實在是太難定了,乾脆就只讀考試範圍內的內容好了!……


那麼,國際化學校的孩子該怎麼辦?我們難道就永遠擺脫不了“中文重要還是英文重要”的困境了嗎?


中文教育和英文教育

一定是零和博弈嗎?


其實跳出來想一想,難道中文教育和英文教育一定是零和博弈,讀了中文的課程就擠壓了英文的學習嗎?能不能做到非零和博弈,英文教育的學習本身也可以用來提高本身的中文水平呢?


這個說法聽起來好像很荒唐,其實不然。人類的書面語最早也不過是5000年前產生的,中文和英文表面上好像差別很大,但如果歸結到作為表達和理解的工具,那麼它們之間的共同點遠遠高於不同點。從“第一性原理”出發,回到本原,我們來問兩個問題:


① 學習語言的目的是什麼?


② 語文考核的目標是什麼?


如果有一定的工作經驗和生活經驗,都會意識到,語言能力的最終用途肯定就是自我表達和理解事物。也就是說它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世界,理解自己,也讓自己為他人所理解。這當然都是非常基礎的能力要求。那麼語文考核,必然是要考核達到這個目的的能力水平。


而從這個角度來說,不管是使用中文還是英文,如果要達到以上這個要求,需要的共同點肯定是高於遣詞造句或者語法的不同點的。


更進一步來說,語文能力本身,不僅僅是為了理解和表達,更是為了協助新思想的產生。正如亞馬遜創始人傑夫·貝佐斯喜歡引用的:“新觀點可抵80分的智商”。有了新的想法和觀點,文章也才有意義。否則的話,就好像《儒林外史》中的那個多年後才中舉的范進的八股文“那七篇文字,做的花團錦簇一般”。其實在鴉片戰爭時的中國,所有當官的人都有很好的古典文化素養, 都是因為寫了這類"花團錦簇"的文章而入選的。但是結果呢?


同時,母語的語言能力的教育,也很容易被和傳統文化的薰陶混合在一起。特別是現在的“大語文教育”,其實也有點矯枉過正。


從《詩經》到《紅樓夢》,到《山海經》到《西遊記》,“大語文教育”把所有以母語為載體的知識,包括歷史、古代地理、文學等都歸在一起,表面上好像很綜合,實際上教學效果很可疑。


我有朋友說,5年級的女兒很喜歡這樣的課,原因是可以聽很多歷史故事。然而,為什麼不乾脆讓孩子自己去讀兒童版的歷史書呢?把語言教育降級為說故事,其實是語文老師的偷懶,既沒效率也沒意義,還會給孩子造成學習的假象。


▲把《詩經》《紅樓夢》《山海經》《西遊記》的故事都聽一遍,就算是學“大語文”了嗎?


語文教育的癥結在於

“麥當勞化”


語文能力的缺失,其實是因為在我們的過往學習中,不是從第一性原理出發,而是從它的反義詞,也是類比思維出發,也就是說看著別人做啥我們就做啥。大多數孩子需要去通過語文考試,於是我也來學,而且儘量得到更高的分數。 在這種情況下,語文教育必然會陷入麥當勞化的境地。


何謂麥當勞化?在一本社會學名著《麥當勞夢魘》中,把麥當勞作為現代社會極度的理性化的象徵,即快餐店的規則,逐漸主宰了美國社會乃至世界的一切。


▲《麥當勞夢魘》書籍封面


麥當勞的成功是因為它為顧客、員工及管理者帶來了高效性、可計量性、可預測性和可控制性。也就是說,麥當勞的目的是一個讓人們可以用大量的碳水化合物填飽肚子,然後馬上開始繼續下一項活動的地方。


在麥當勞裡,員工按照預定流程迅速配製出標準食品,在操作手冊裡甚至為每種食物都設定了標準尺寸,精確到每片漢堡包肉餅上應放7克的洋蔥,炸薯條應切成2.5釐米薄厚……而為了讓顧客快吃快走,就為他們提供了“手指食品”——無須任何容器就可以食用的食品。麥樂雞是最典型意義的手指食品。在麥當勞看來,吃雞是非常低效的事情,諸如骨頭、軟骨都妨礙了吃雞肉的效率,所以在麥樂雞裡,這些都被剔除了出去。


在麥當勞裡,產品具有極度的可預測性,紐約的漢堡和在芝加哥或洛杉磯吃到的一模一樣。顧客們也非常滿意麥當勞沒有給他們帶來“意外”。


在麥當勞化的語文教育中,作文的題材單一、結構固定,閱讀有標準答案,重視背誦——這一切,都是為了高效地培養能在限定的幾十分鐘內寫出結構明確、帶一定修飾的200-2000字的“/McEssay”的能力,或者在限定時間內完成多少閱讀題的“麥閱讀/McReading”能力。


在“麥作文” 和麥閱讀”中,產出也具有極度的可預測性,每個人都知道,你不太可能在高分作文或閱讀題答案中看到任何驚喜。


麥當勞化的高效性、可預測性是以理性為前提的,但是,這種極端的理性,最終帶來了非理性的結果。這其實也就是麥當勞化的語文教育帶來的問題。


麥當勞快餐店對於顧客而言,意味著要狼吞虎嚥地進食,根本談不上有質量的用餐經歷,品嚐的食物味道平庸。而對於員工而言,這意味著他們幾乎無法從工作中獲得任何對個人有價值的東西。


而對於具有“麥當勞水準的語文能力”的學生,在30分鐘內寫出的“麥作文 ”,當TA成長後看起來只會啞然失笑。而“麥閱讀”則是在讀書時儘量記住會考到的部分就好,而且最好是不需要考時就儘量忘記。因為長期記憶容量有限,對人腦而言,何種知識進入長期記憶,往往取決於“是否有意義”。而單純為了應試的內容,在應試結束後,為何還要浪費資源記住呢?


可是這樣一來,那些閱讀和練習寫作的時間,其實就等於浪費生命。


所以,麥當勞理性地做食物,卻走向了非理性的結果——口味平庸的快餐;學生們理性地學習,也帶來了非理性的結果——本來投入這些寶貴的時間,是應該用來培育未來能用上的能力的,但卻都浪費在了智力磨損和語言品位平庸化上面。



好的語文教育

應該遵循“米其林指南”


能夠抵制麥當勞化的只有高級餐館最本質的東西:根據現有的原料,廚師按照即興的創意精心準備的永遠不會完全相同的複雜菜餚。那麼,這類菜餚的好壞如何評價呢?只能依靠米其林指南模式。


在這種模式中,指南為優秀的餐飲確定了具體的標準,但每個廚師都要以以他們各自認為最好的方式來達到這種標準。而在評審時,則以五條標準——盤中的食材、準備食物的技藝水平和口味的融合、創新水平、是否物有所值和烹飪水準的一致性為依據。


如果是僵硬的麥當勞模式,那麼只需要刷題和背誦就可以了。如果是米其林模式,那麼需要的就是豐富的課程選擇、自由的文體偏好、獨立的的思維模式,以及對寫作閱讀發自內心的熱愛,而不是純粹出於應試的訓練。


“米其林式的語文”可以拿美國的語文教育來做個例子。前陣子我有個朋友家的孩子Iris剛考上紐約大學,她在美國一所有百年曆史的女校讀了高中。我專門跟她詢問了下中學語文教育的特點。其中,有三點非常有啟發性:詩歌教育的用處;“文筆好”到底是什麼概念;社會學教育對於寫作能力的拓展。



1、美國人為什麼這麼重視詩歌教育?


Iris:最後一學期我們專攻poem,學習了很多不同種類的詩歌形式,如sonnet, sestina, pantoum, villanelle, Ghazal……它們有不同的格式,表達的寓意和目的也不同。就像我們的古詩有五言七言之分,每種poem也有自己的行數要求和押韻要求,這個太多了就不一一列舉。寫詩其實是一個挺痛苦的過程,你得在意詞數,syllable,韻腳,還有所要表達的意思。一開始寫一定是痛苦的,但寫得越多越上手。


美國的語文教育中重視詩歌,看起來是非常反直覺的,因為我們總覺得美國是缺乏文化積澱的國家,而詩歌則是比較高深、古典的領域。但是美國詩歌教育的特點,不是背誦解釋詩歌,而是讓孩子上手學寫詩歌。


反過來呢,像我們這樣的文明古國,有幾千年的燦爛的詩歌歷史,可是一直到中學畢業,基本上孩子都沒有寫過一首詩。我們常規的教育其實就是把詩改成“非詩”,要麼是把詩句拆成白話文重新逐段講述一遍,疊床架屋地告訴我們詩人在說什麼,想說什麼;要麼是說一下作者的生平。既然如此,直接學白話文就好了,學詩歌到底要幹嘛?


前陣子有篇很爆的知乎回答,說這是為了讓孩子們長大以後看到美好的事物的時候不是感慨 “臥槽!真牛逼!”而是感慨“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這個在古代固然不錯,可在網絡時代,完全可以在發朋友圈時搜索一下相關主題的詩歌再發,這只是一種“文化美圖秀秀”而已。


其實,詩歌的作用,就在於它與日常語言的不同。正如蘇斯博士說的: Why fit in when you are born to stand out? 詩歌生而不同,為何從眾?從第一性原理的角度來說,詩歌教育是為了提高對於語言、世界的敏感度,提高使用新鮮詞彙和新鮮句式變化的能力。


這種教學,我們稱為“米其林式”,也就說更依賴於老師的耐心,同時依賴於對微妙的抽象標準的評價。這種方式看起來很沒效率,但是這種非理性的教學方法往往可以達到真正的理性的目標——獲得真正的語文能力。


《我是一支愛寫作的鉛筆》是一位史沃浦老師在紐約皇后區上3-5年級寫作課的記錄,孩子都是多元膚色的貧困移民孩子。裡面有一章,就展示了當詩歌作為激發寫作而不是品味背誦的素材時,語文老師的是如何教學的。


5年級的一次課上,老師發下《觀賞黑鳥的十三種方法》(Thirteen Ways of Looking at a Blackbird)一詩。這首詩的特點是從多種角度出發來描繪一個平常的物品。課上老師為這些孩子提出的主題是“樹”。那麼孩子們如何從這種看起來很成人的詩歌中學習呢?


原詩第XI首詩這樣的:



孩子們會如何用這樣的方法來寫一棵樹?反應迅速的埃拉(來自香港)只花了一點時間思考:



你看,這孩子不僅使用了“樹”,而且連詫異的轉折都抓到了。也就是當事情出乎意料時,我們所感受到的那種震驚。


埃拉另外寫了一首詩:



在這首詩裡,她不僅知道鳥是意念的比喻,而且還延伸發揮,讓鳥成為愛的比喻。埃拉解釋說:“我是從一個牙膏廣告得到靈感的,它把抑制結石的部分和美白的部分合在了一起。”


這種教學是不是高級得多?學生是否獲得了很不錯的語言駕馭能力?這就是為何即使是普通的寫作者也需要能理解詩歌和運用詩歌,因為詩歌的本質正是實現不同範疇和層次的遠距聯想,營造出一種新型的語感。


而且這種啟發出的寫作能力,才是適合遷移到各個領域的基礎能力。而且這種能力是跨語言的,也就是說,通過英文詩習得的能力,在中文寫作中也用得上,反之亦然。


但是如果是經過麥當勞化的訓練,反而就失去了這種遷移的可能性。


2、“文筆好”到底是一種什麼概念?


IRIS:和同學比較起來,寫得好不好的感覺除了詞彙,主要是句式結構(sentence)。有些寫得好的美國同學,寫的句子就是會讓你眼前一亮。而我們這些英語非母語的同學用英語寫作,常常都只能用習慣中或是教科書中的typical structure去寫文章,這樣就缺乏趣味性以及多樣性。


提高句式水平,除了閱讀,還可以從英語課堂中學到不少。得靠自身積極地從閱讀中獲取,特別是英文小說,因為其他讀物的句式通常比較一板一眼。而且平時就要有這種學以致用的意識。


Iris提出的“句式能力”是個非常有啟發性的點。


現在中學生的所謂“優秀作文”裡,通常有很多生僻詞和引用,這其實是很典型的麥當勞化的能力,既好教,也好學——不就就是把不同的麵包和牛肉餅、黃瓜夾起來嘛!


然而這種文字別說以後用在工作中,甚至發到朋友圈都會被笑死。我以前看過一本某高中的優秀作文集, 開始一篇的結尾是“生活是一襲華美的袍子,上面長滿了蝨子 “,覺得用的不錯。可是接下來居然好幾篇都引用了這一句,不禁啞然失笑。


而有創意和表現力的句式,反而是一種可能更值得發掘的“米其林”能力。因為這種能力沒法套用,而且需要用在合適的地方才能展現出來。而這種能力,其實也是跨語言的。


村上春樹被認為是典型的日本作家之一,可是他一直到少年時期都沒有讀過太多日本作家的作品,只是讀過很多廉價的二手英文小說。


“我二十九歲的時候開始寫小說,這來得很突然。我想寫點兒東西,可是我不知道怎麼寫,我不知道如何用日語去寫——那時候我幾乎沒有讀過任何日本作家的作品,於是我從自己讀過的書裡借鑑風格、結構和所有的一切,這些書都是美國或西方的作品,結果我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我的寫作就這麼開始了。”


因為“不知道怎麼用日語寫作”,所以他買來一臺英文打字機打出開頭,用自己能掌握的簡單英語語彙描述想法,然後再翻譯成日文。從日文和英文的夾縫中,他尋找到了自己的文體——富於節奏感的短句,用字直率不迂迴。


那麼,好的句式長什麼樣?如何學習才能掌握好的句式?這就是米其林式的標準,誰也不能告訴你,只能在練習和鑑賞中不斷摸索。



3、社科課程如何促進孩子的寫作能力?


IRIS:我對自己寫作能力的信心,除了英文課程的訓練,更大程度是因為社會學課程的影響。 


因為社科類課程需要查很多資料,而且裡面的觀點都是沒有定論的,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不停地爭辯,慢慢就有了提煉觀點的能力,也有了分析能力,這樣就不擔心無話可寫了。


前面提到過 “新的想法等於增加80分的智商”,我們同時也可以說“新的想法等於增加80分的文采”。如果沒有提出新的觀點,新的視角,新的問題,一篇文章其實就毫無信息量,而人是不可能花時間去讀沒有新信息的字符組合的。我們看書店裡那些暢銷的科普書,多半是翻譯來的,只要內容精彩論點精到,翻譯成中文和英文原文不是一樣精彩嗎?


從非語文的課程來訓練語文能力,寫文章就變得不僅僅是多少字的文字集合,而是為了在過程中表達看法,深化思考。同時,在閱讀中也就能做到通過一步步的討論中得到交流和提高,讀書就會變得不是為了記住一些東西,而是理解背後的知識和邏輯。


通過這樣的學習來提高形成觀點和輸出信息的能力,其實用英文還是中文就區別不大,彼此之間也就沒有時間上的零和博弈的關係。



語言能力,再怎麼強調也不過分。問題在於,我們目前的語文考試,並不能反映出一個人語言能力的實際水平。


Michael Spencer(因對信息經濟學的貢獻獲得諾貝爾獎)在20世紀70年代提出了假說——“教育是篩選機制”,在他的模型裡,考試或文憑,是“信號”,能夠以較低成本通過考試和取得文憑的人,是有能力的。所以,企業聘人會以文憑作為辨識應聘者的能力的信號,只要文憑的名聲足夠好。


可是,在麥當勞化的語文教育下,語文成績就失去了信號的職能。學生以非常理性的方式儘量省力省時間地通過語文考試,卻意味著得到非常不理想的結果——大家都知道你掌握的是純應試“麥語文”,那麼這種語文成績,就跟你的真實語文能力沒有關係了。


而國際化教育在中國,未來最大的挑戰是能不能把中文這個科目教好。教好了,就能釋放信號,說明這個體系能培養人才,是一種放之四海而可行的現代教育模式。


不重視中文教育,很理性地以申請外國大學的升學率為核心,那麼反而會得到非理性的後果,被視為出國的某種預備班而已,前途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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