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玄奘最敬佩的僧,是西行的引路人

讀史2018-08-16 09:4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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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史 |ID:dushi818

博聞通識,知古鑑今。有品有趣有態度。



公元400年,一個和尚踏上了西行的第一步。

他不是玄奘,現在還是魏晉南北朝時代,兩百年後歷史才會翻到大唐。

在這個時代已經自然生長起來。

尊佛,滅佛,一波一波的運動混亂交織著。佛教是新生的外來事物,在這持續數百年的亂世裡,誰也不知道佛是毒草,還是解藥。


一座座寺廟拔地而起,一窟窟佛像莊嚴肅穆,佛經呢喃唱語,典香餘潤綿長。

但是佛初傳的時代,是染著鮮血的。

公元390年,後燕豪強吳柱聚眾千人起事,僧人法長稱帝,十萬僧俗禍亂河北,為害一方。

這件事最終成為了那個和尚西行的契機。


“貧僧法顯,西行取戒律,不至不歸。”

戒律就是佛教的行為規範準則,在佛教傳入中原的時候,戒律意外地失去了。


佛教的戒律有點像我們現行的法律,是規範自身行徑的尺度。而戒律的丟失,直接導致了魏晉南北朝的僧人,只能空談大義,而無法有著統一的克己的規範。

以至於連僧人稱帝的鬧劇都上演了。


法顯要為佛取來束縛手腳的枷鎖。

如果嘴裡舌燦蓮花,手上卻濫殺無辜,那還配稱什麼佛!


洗得發白的僧袍,為數不多的盤纏,舊布裹著的包袱。就這樣簡單到尋常的裝束,法顯領著一隊人走上了西行的道路。

他們是法顯的夥伴,朋友,還有信徒。

他們明白法顯的心事,明白戒律的可貴。

亦願為了這個使命,傾付一生。


沙丘


茫茫象磧,長川吐赫日之光;

浩浩鯨波,巨壑起滔天之浪。

獨步鐵門之外,亙萬嶺而投身;

孤漂銅柱之前,跨千江而遣命。——唐 義淨 《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


義淨說:“顯法師則創闢荒途,奘法師乃中開王路。”

在西行取經的路上,法顯才是真正的開創者。和玄奘不同,法顯基本上是一個尋常的行腳僧,沒有帶著王命,沒有帶著寄託,只帶著一腔孤勇和自我宏願。


然而當十餘人踏上西域的時候,他已經年過花甲。

而玄奘西行的時候,不過二十七歲。


一個六十歲的老人家還能夠征服萬里荊棘的求法路麼?

法顯告訴了我們,可以。

公元400年,法顯沿著西漢張騫通西域的道路往西,經過南涼,北涼張掖,再過西涼敦煌,進入了沙漠地帶。

 


法顯的《佛國記》是這樣記錄沙漠的:


“上無飛鳥,下無走獸,四顧茫茫,莫測所之。唯視日以準東西,人骨以標行路耳。屢有熱風惡鬼,遇之必死,顯任緣委命,直過險難。”


這是真正的荒野,連一根小草都吝嗇著自己的蹤影。

千百年來,不知道多少西行的人葬身於這沒有盡頭的沙漠,他們的枯骨成了後人的指路標。太陽在天空刺眼灼熱,可你卻只能靠著它來斷定方向。


白天酷熱難耐,陽光像是要磨壞皮膚。夜晚陰風不止,如百鬼夜哭。法顯只有打坐,才能隔絕外界的干擾。

心承受不了,就是走向死亡的第一步。


一將功成萬骨枯,那些枯骨是千千萬萬個沒有成功的法顯。

誰不害怕死亡呢?只是有些事情比死亡更加重要罷了。

 

法顯跋涉了十七個晝夜,終於穿越了沙漠,到達了鄯善(今新疆若羌)。

鄯善來自曾經的樓蘭古國,公元6世紀消失。一百多年前,曾經有一位和法顯一樣懷揣取經志願的老僧朱士行,也邁著老邁的身子,穿越了沙漠到達了這裡,在於闐取得《大品般若經》。


這裡就是前人的極限了,從這裡開始,每一步法顯都在創造歷史。


雪國


想要進入天竺,只有從竭叉國(今新疆塔什庫爾幹)往西要穿過(帕米爾高原)才能進入南亞。

而蔥嶺是法顯西行路上的第二個難關。


“冬夏有雪,又有毒龍(或為雪崩),若失其意則吐毒風,雨雪飛沙礫石。遇此難者萬無一全。”



蔥嶺海拔六七千米,終年積雪,山路崎嶇,狂風不停。法顯一行人在峭壁間攀行,一個不小心就會墜落深淵,成為不腐不爛的雪屍。

艱難地越過蔥嶺,法顯到達了亞洲西部蘇納曼山北部的小雪山(今阿富汗喀布爾城東南)。


蘇納曼山終年積雪,夏冬同色,你永遠沒法預測下一秒是否會有雪崩到來。冰涼刺骨的溫度,一次次挑戰著法顯一行的極限,考驗著他們的決心。

只要心裡一個念頭放棄,那就再也邁不動步子了。

更有不住的寒流襲來,像刀子一樣在皮膚上劃過,同行的慧景終於支持不住了。


“我不行了,你們快走吧。”

“不行,你不能死在這裡,我們要去的地方就在前面,佛就在前面,你怎麼可以死去呢?”

“你們快走吧,不能一起死在這裡。”

慧景病死在了旅途的終點線前,面對生命的無常,法顯也只能抹眼淚,越過同伴的屍體繼續前行。


走過無盡的黑夜,黎明總會破曉而出。

法顯終於到達了南亞,但是距離佛國依然還遠。

異域來客總會被本地人提防,語言習俗各種的差異是他們登上南亞後遇上的第三個磨難。

一路上法顯小心翼翼,虔誠樸素,在經歷了羅夷,毗茶等30餘國,終於在公元405年到達了印度中天竺笈多王朝。


《佛國記》,對印度的佛教發展和佛祖的生平傳說記錄佔了全書的主要篇幅。

這是屬於法顯的聖地巡禮,他就像一個小孩子一樣,到了最崇拜,最幻想的國度。像是軍迷碰到了最新的武器,像是粉絲遇上了最喜歡的愛豆(偶像)。


遇上了最喜歡的,就是人生最大的驚喜。更何況這份喜悅,是用萬里跋涉,是用數不盡的艱難才換回來的。

所以,更加珍惜。


法顯追隨佛祖的足跡。

在論民園,參拜佛祖的誕生地。

然後渡河南下來到華氏城,看僧侶洪聲朗誦經文。

在車帝石室,誦經理解經典。

在鹿野苑精舍“聽”佛祖初轉法輪(講解佛法)。

 


法顯遍訪了佛祖遺蹟之後,回到了華氏城,在這裡住了三年(405-407),學習梵文梵語,抄寫佛經。收集了《摩訶僧祗律》、《雜阿毗曇心》等六部佛教經典。

三年後,一路陪伴法顯達到天竺的道整看到印度戒律齊全,適合修行,決定留下來不回國了。


法顯很難過。

但他,還是決定必須將這些佛教經典帶回中國。


渡海


法顯決心回國時,已經七十歲了,在那個年代已經算得上高壽了。

他打算從海路回國,經過瞻波大國來到多摩梨帝國(今印度西孟加拉邦坦姆拉克),就是海邊了。


公元409年,法顯搭商船航行14晝夜,到達了獅子國(今斯里蘭卡)。

傳說獅子國本來沒有人住,只有一些妖怪,但是會有一些商人跟妖怪交易,交易的時候,妖怪不現身,把寶物放好,商人按照上面寫的價格付錢,拿走寶物。

因為商人常來常往,周圍國家的人聽說這裡富裕,就漸漸遷入,成為了一個國家。


法顯參拜無畏山僧廟,他雙手合十俯身。

青玉的佛像不曾言語,睿智的眼睛,卻像是參透了法顯十年的坎坷。

孤懸海外,身若浮沉。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供奉臺上,法顯看到了一把來自中國的白娟扇,他想起了故國,淚水沿著皺紋奔湧而下。

原來佛心如此堅韌的人,在漂泊多年後,看到故鄉的一點點小事物,也會忍不住。

在這裡,法顯不是一個為了佛無懼前程的苦行僧,他只是一個很普通的思鄉客。


十多年前,同行十餘人從長安出發。或中途停留,或死亡,到了歸國的路上,卻只剩下法顯一人。

佛是孤獨的麼?

也許吧,每個偉大的人都是孤獨的。

 


法顯從獅子國跟商船向東北前往廣州,路上遇到了風暴,船隻漏水,好不容易挺過了狂風,船隻才有空歇息補好破損,九十天後到達了耶婆提國。


法顯在這住了五個月,又跟商船向東北前往廣州,結果又遇到了黑風暴。商人認為就是因為搭載了法顯這樣一位和尚才遭了這樣的大難,要把法顯丟到海島上去。


幸好有其他商人求情,法顯才免遭此難。

黑風暴讓船隻偏離了航線,一直航行了八十多天,船上的糧食全都吃光了,才終於見到了海岸線。


歸鄉


“見藜藿菜依然,知是漢地。”

不論過了多久,家鄉的野菜,我依然能夠一眼認出。

法顯僅僅用了十個字來記錄回國的場景,卻是一場久別重逢最好的答案。

無數次,讀此字句依舊感慨不已。倘若你流浪多年,又會用什麼來辨識家鄉呢?是那一棵老樹,還是一株無人問津的野草?


也許越過無數的山丘,才知道山的那頭早已無人等候。

迎接你的是,是一茬茬搖搖擺擺的藜藿菜。


“歡迎回來。”


法顯在山東即墨上岸。

歷經十三年,走過三十餘國,法顯歸國時已經年逾古稀。

但是六十歲的這場西行,卻彷彿是他的重生。

未西行前也許他只不過是個普通的行腳僧,是這場西行讓他徹底涅槃了。

人只有超越苦難才值得被尊敬,法顯如是。


有的人,還活著但是心已經死了。

有的人雖然老了,但是心還年輕著。


而我們這樣的普通人,應當去敬畏這這樣的遠行,敬畏著這樣一個人的長征。

世界很大,被人類墾殖的地盤實在是其中很小的一塊,人類卻為了這小小的地盤打得你死我活。


而在這地盤之外,就是生靈罕至的荒野。

每一個征服了荒野的人都值得敬畏,畢竟荒野從來都殘酷得不講道理。


每一個佛教的行者,於其說是去取經,更像是在做一種生命的證言。

為懦弱的人類證明勇氣,為孱弱的人類證明堅強。

我更覺得就是因為這樣堅韌的生命存在,我們的未來才更加有希望。

即使前路漫長,看看星空,它會為你照亮方向。


西行的路上不可謂不苦,穿過沙漠,爬過雪山,邁過人海,終於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行在路上,他的同伴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故國的人民在亂世裡艱難地掙扎。

可是法顯從未放棄。

法顯一邊自身的生命受到威脅,一邊卻為其他的生命祈禱。

這樣,佛就產生了。

佛是一種更為堅韌的生命形式,能夠對艱難困苦一笑了之。


佛在哪裡?

我想,

人在路上,

佛就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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