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非洲與盜獵者搏命,第一次獲得的榮譽來自中國

人物2018-08-10 21:58:54


無論是,還是巡護員,都知道是一種特殊的動物,它們是有家庭有感情的個體,可能比其他動物更接近人類。


一頭象的壽命可長達六七十年,它們的記憶力超群,象群中年長的母象會把知識和經驗傳遞給幼象。


一旦察覺到危險,象群就會聚到一起保護幼象。


一頭象,從小長到成年,需要經過16到20年,盜獵者只花幾個小時就把它殺死,割下象牙。





 

文|吳如加


 


在飛往開普敦的航班上,卡普納不時想起肯尼亞的叢林。

 

在漫長的盜獵生涯裡,他曾經在那裡躲避巡護員的追捕,為了生存,從昆蟲到羚羊、水牛,甚至長頸鹿,他幾乎無所不吃。

 

當時那個眼裡只有象牙的年輕盜獵者,絕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會加入巡護員的隊伍,保護那些他曾追殺了十多年的動物。

 

卡普納是肯尼亞萊瓦保護區裡槍法最好的巡護員。他曾經用這杆槍在5年內射殺了超過50頭大象,和不計其數的大型哺乳動物。如今,這杆槍只對準盜獵者。

 

現在,他要飛往開普敦,去領受一份來自遙遠東方的好意。一個叫馬雲的中國企業家,將為50名非洲一線巡護員頒獎,卡普納是獲獎者之一。

 

 巡護員卡普納 

 

在非洲,成為一名巡護員,意味著薪資微薄,隨時面臨生命危險,他們的敵人裝備著更好的武器,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他們。

 

這是第一次,有人為巡護員群體設立一個獎項,感謝他們為保護野生動物所做出的犧牲與努力。

 


「司令官」尤達和他的公園

 

18歲那年,一個朋友給了卡普納一把槍。他在村子附近的山上試槍,打死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頭大象。

 

殺死那頭象的時候,他的心裡毫無波瀾,並不覺得這麼做有什麼不妥。

 

他還年輕,什麼也不懂,還不知道象牙的價格。

 

卡普納的村子和非洲大陸上的多數村子,並沒有什麼不同,貧窮,基礎設施缺乏,沒有道路。人們靠放養牲畜為生。

 

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象牙貿易興起之前,人們並未把大象當作特別的動物,大象就和路上的行人一樣稀鬆平常。

 

它們只是一種自然存在,和貧窮一起構成了這片大陸的背景。

 

象牙貿易興起之後,大象成了一種謀生手段,那些最貧窮,連牲畜也養不起的年輕人紛紛加入了盜獵的隊伍,他們位於整個象牙產業金字塔的最底層,從事著最危險、最吃力,利潤最低的活。

 

卡普納就是這些年輕人中的一個。

 

在大陸的另一端,西海岸喀麥隆的包巴恩吉達國家公園裡,尤達感到力不從心。他也是此次的獲獎者之一,但他無法像卡普納一樣前往開普敦領獎。

 

作為國家公園的巡護員,他確實太老了,根據他少得可憐的檔案推測,他大約出生於1947年前後。

 

近些年,他再也無法高效地追蹤那些年輕的盜獵者,但他清楚當地的所有傳統,知道關於叢林和荒野的一切,就像GPS一樣。他了解每株植物的藥用價值,他像父親一樣照顧著身邊的人。他是個安靜又謙遜的硬漢,那裡的人們都尊敬他,他們叫他「司令官」。

 

尤達出生於村子裡的狩獵家族。在當地的傳統中,每個村莊都有一兩個世代狩獵的家族,他們給村人帶回食物。尤達就來自這樣的家族。

 

他們的職責不只是狩獵,在當地語言裡,他們不是獵人,而被稱為「掌管叢林的人」。

 

在追蹤盜獵者的那些夜裡,當「司令官」帶著國家公園的巡護隊員在荒野中巡邏時,他們會坐在繁星下,圍著篝火,聽老尤達說起自己是怎麼走上這一行的。

 

「司令官」尤達 

 

對尤達而言,反盜獵並不需要特別的原因。他沒有上過學,對野生動物保護和生物多樣性等主張知之甚少。他只是無法接受那些外來者,隨便帶著把武器就敢闖入這裡,屠殺動物。

 

外來的盜獵者和當地的傳統獵人不一樣,他們的殺戮毫無節制,只為了把象牙賣到遙遠的亞洲,加工成一件件奢侈品。

 

傳統獵人對動物的種群和習性非常瞭解,而外來的盜獵者對此一無所知,他們會殺死幼崽和母獸,根本不在乎動物種群的繁衍。

 

「這不是我們的傳統。」尤達說。

 

他更像是一個守舊的領主,在垂垂暮年,為堅守傳統與領地和外來的盜獵者戰鬥。

 

他將這裡稱作「我的公園」,這裡的一草一木他都很熟悉。

 

「這是我們的土地」,他說,「我得照顧好它,照顧好我們的動物。」

 

保羅在這個國家公園工作了15年,是尤達信賴的夥伴,也是許多個長夜裡,篝火邊的聽眾之一。

 

「很少有像他這樣的人,其他人只是被公園管委會僱傭。」保羅說,而尤達則把自己當成了這裡的主人,這是他的叢林,他的荒野,他的動物。

 


大象的生存危機

 

如果卡普納也坐在那天的篝火邊,聽到老尤達的談話,他大概會回憶起自己殺死那三頭小象時的情景。

 

經過許多年的盜獵生涯,卡普納已經熟練地掌握了獵殺大象的技巧,他知道旱季大象會去哪些水塘,他知道如何跟蹤象群,知道開槍時該埋伏在什麼地方。

 

此時象牙貿易已經興起,卡普納不會再為了試槍去殺大象,他會在捕獵之前就聯繫好買家。他知道哪個象牙販子可以信任,他們總是約在叢林中見面交易。

 

為了躲避巡護隊,他曾獨自在荒野裡生活了4年半。和老尤達一樣,他熟悉荒野和叢林,誰也無法找到他。

 

有一次,他追蹤一個由15頭大象組成的象群,其中12頭成年象,3頭幼象。他埋伏在樹林裡,挨個射殺了全部成年象。

 

有經驗的盜獵者都知道,當象群中的一頭大象被擊中後,其他大象為了保護傷者,會攻擊靠近的盜獵者,因此,盜獵者通常要將周邊的大象都殺死後,才會開始割取象牙。

 

而那3頭幼象徘徊在成年象的屍體附近,無論如何驅趕都不願離去,這使卡普納無法靠近。

 

他自認為不是壞人,也不以殺戮為樂,有惻隱之心。但他需要那些象牙維持生計,最終他還是開了槍,射殺了3頭幼象。

 

這段經歷,成為了卡普納此後半生的陰影,也促使他重新思考自己的盜獵行為。從此,他沒有再獵殺過一頭大象。

 

 

象牙販子很容易就能找到卡普納的替代者。在非洲,許多貧窮的年輕人為了一份生計願意鋌而走險。他們充當著象牙產業鏈中最底層的獵手,在叢林中歷盡艱辛,冒著生命危險打獵,每公斤象牙只能以7美元賤賣,賺6%的錢,只夠他們維持生計。剩下的94%的利潤都被上層的大交易商賺走了。在亞洲,每公斤象牙能賣到3000美元。

 

無論是盜獵者卡普納,還是巡護員尤達,都知道大象是一種特殊的動物,它們是有家庭有感情的個體,可能比其他動物更接近人類。

 

一頭象的壽命可長達六七十年,它們的記憶力超群,象群中年長的母象會把知識和經驗傳遞給幼象。

 

一旦察覺到危險,象群就會聚到一起保護幼象。

 

一頭象,從小長到成年,需要經過16到20年,盜獵者只花幾個小時就把它殺死,割下象牙。

 

 

一個世紀以前,非洲大陸上擁有超過500萬頭大象,而如今卻只剩下約41.5萬頭。雖然近年來,象牙盜獵已引起了全世界關注,但在過去5年間,仍超過15萬頭大象死於盜獵,幾乎每15分鐘就有一頭大象被殺。

 

成年非洲象的象牙一般長達2米,三分之二露在口腔外,剩下三分之一牢牢插在頭骨裡。為了取出一根完整的象牙,盜獵者要麼直接砍掉大象的頭,要麼就割掉它的鼻子和大部分的臉。

 

大象是聰明的動物,有些年長的大象會用草叢遮掩自己的象牙,尤其是,當它們察覺人類在打量它們的時候,它們知道象牙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這些帶血的象牙被走私到亞洲,加工成奢侈品,催生高達數十億美元的交易。如果象牙交易持續下去,非洲象這一物種可能在15年內滅絕。

 


巡護員的困境與犧牲

 

在非洲,死亡就像雨季裡的一片烏雲,悄無聲息地飄來。

 

一場典型的死亡通常如下:槍聲響起,巡護員聽到消息趕來,只發現屍體。這樣的死亡不僅降臨在大象身上,也發生在巡護員自己身上。

 

根據當地的傳統,像尤達這樣的「掌管叢林的人」,會從兒子中挑選出一人,把自己的本領悉數傳授給他,他將在未來繼承父親的經驗和技巧,成為下一代「掌管叢林的人」。

 

阿卜杜就是尤達引以為傲的那個兒子。

 

他追隨父親的腳步,加入了反盜獵的隊伍。

 

2009年的雨季,巡護隊追蹤盜獵者的蹤跡,找到了一處無人的營地。他們守候在此,在盜獵者返回營地時實施抓捕,其中一名盜獵者逃脫了,阿卜杜前去追趕他。

 

沒有人看到接下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人們只是聽到了槍聲。當他們找到阿卜杜時,他的臉上和肩上都有槍傷,人們想把他帶回村子搶救,但他死在了路上。

 

阿卜杜死後,老尤達不打算再從他的兒子裡挑出另一個「掌管叢林的人」,儘管他有10個兒子。他開始頻頻提到復仇。

 

殺死阿卜杜的凶手至今沒有落網,他十分清楚,自己再回到老尤達的領地會有什麼下場,所以他沒有回來過,也沒有人聽到他的消息。人們都知道他還活著,但束手無策。

 

「我們不知道他在哪裡,但總有一天我們會知道的。」保羅說。

 

尊敬老尤達的人們都說,如果那個人回來,我們會把他殺了,然後埋了,沒有人會知道這事。

 

 

在過去的10年間,像阿卜杜這樣死去的巡護員,超過1000人。這些巡護員的工作條件極其惡劣,薪水微薄,許多人是靠著信念堅守崗位。

 

在非洲,反盜獵是一場戰爭,「戰爭」不是修辭,而是現實。2016年的一份調查報告顯示,在非洲,82%的巡護員在執勤過程中面臨過生命危險,超過60%的巡護員直接遭受過盜獵者的攻擊。

 

「如果巡護員離盜獵者還有段距離,盜獵者的通常策略是拔腿就跑。」有18年盜獵生涯的卡普納說,「如果巡護員離得很近,那麼不是巡護員死,就是盜獵者死。現在所有的盜獵者都有武器,當手裡有槍的盜獵者先發現巡護員,這是最危險的情況。他們會先發制人,攻擊巡護員。」

 

在殺死了3只幼象之後,深深的罪惡感讓卡普納決心結束自己的盜獵生涯。在部落長輩的幫助下,他在肯尼亞萊瓦保護區謀得一個職位。憑藉出色的野外生存能力,和對盜獵行為的敏感,他成為了保護區裡最出色的巡護員。

 

雖然變換了陣營,但他並沒有遠離殘酷的盜獵戰爭,與他共事的巡護員中,有一人後來被盜獵者殺死。

 

「我抓過很多盜獵者,還殺過很多盜獵者。」卡普納說,「如果他們投降,最好。如果他們不投降,我就殺死他們。」

 

巡護員們最大的敵人,不是像曾經的卡普納這樣的,因貧窮而盜獵的年輕人,而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跨國武裝集團。

 

包巴恩吉達國家公園裡的人們,永遠不會忘記2012年的那場「大象屠殺」。當時大約有50至100名來自蘇丹的盜獵者入侵公園,他們組織嚴密,5至10人為一組,裝備威力巨大的AK-47步槍,甚至火箭筒。

 

這些異國盜獵者騎著馬,深入公園中那些車輛都無法通行的核心區域,追蹤一個個象群,然後趕盡殺絕,連幼象也不放過。

 

從大象屍體保持的跪姿判斷,一些大象被盜獵者砍下臉部時,還活著。一些死去的幼象身上,有匕首留下的撕裂傷。國際愛護動物基金會(IFAW)的調查員分析,盜獵者這麼折磨幼象,是為了招來成年象,以便將其全部殺害。

 

大象是有感情的動物,在這些專業的殺手面前,它們沒有一絲生存的機會。屠殺持續了3個月,估計有超過600頭大象被殺害,超過整個保護區內大象總數的一半。這意味著,至少需要再過50年時間,大象數量才能恢復到先前的水平。

 

大象超群的記憶力讓這場屠殺更顯殘酷,那些目睹了同類被殺害的未成年大象,終生也無法走出這場災難。

 

2018年初,蘇丹盜獵者再次入侵包巴恩吉達國家公園。他們不僅對大象殘忍,對人也一樣。

 

「他們只想要象牙,如果擋了他們的路,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殺人。」保羅說。

 

巡護員的武器遠遜於盜獵者,無法與他們正面抗衡。「司令官」尤達只能寄望于軍方的介入。

 

一個清晨,他和一位同伴帶著12名軍方士兵,追蹤盜獵者。

 

他們在叢林中追蹤了半個小時,然後遭遇了全副武裝的盜獵者的伏擊,戰鬥持續了兩個小時。

 

現場留下了8具屍體,6名士兵,老尤達,以及他的同伴。

 

軍方的倖存者沒有說話,就像已經在這片大陸上發生了無數次的死亡那樣,沒有人知道那天確切發生了什麼。

 

尤達和同伴的屍體躺在一條溝渠裡,距離士兵的屍體約有10米。從現場的情況看來,熟悉叢林的尤達,在槍戰發生時,應該能輕易地逃走。

 

「我們不明白,為什麼他沒有逃走。」保羅說。

 

在非洲的象群之中,總有一頭象是家族的領袖,它身軀龐大,像一堵牆,兩米長的象牙垂至地面,鼻孔大得可以塞進一顆葡萄柚。它是象群中最具知識和經驗的長者,它會把它所知的一切傳給下一代。

 

人們有時會把它叫作「象王」,它是盜獵者最想擊倒的那頭老象。

 

當人們發現它的屍體時,一切往往早已結束,凶手不見蹤影。一如尤達的死,沒有人知道是誰殺了他。他就倒在那裡,像一堵庇佑叢林的牆倒下了。

 

2018年2月8日清晨,巴恩吉達國家公園失去了它的「象王」。

 


來自中國的支持

 

卡普納無法改變他的過去,但他決心將餘生奉獻給保護區。

 

至今,卡普納已經在肯尼亞北部改造了10名盜獵者。這些改過自新的盜獵者現在以巡護員的身份在保護區工作。

 

 卡普納和他的巡護員夥伴們 

 

在他們的幫助下,肯尼亞北部地區的大象盜獵率顯著降低,2012年-2015年期間,盜獵率下降了53%。

 

每次回家,卡普納看到他的孩子、親人和房子,都倍感慶幸,他終於不再是那個孤身躲在荒野裡的人了。

 

8月7日,卡普納作為一名獲獎巡護員來到南非開普敦,接受馬雲的頒獎。同時獲獎的共有50名來自非洲各個國家的一線巡護員,從埃塞俄比亞到莫桑比克,從津巴布韋到塞內加爾。

 

他們之中,有人為了阻止盜獵者射殺犀牛,在6米距離內被0.458口徑的來複槍射中;有人因為揭露在國家公園非法開採石油的公司,被監禁17天並受到嚴刑拷打;有4人從事的是野生動物保護中危險係數最高的臥底調查工作;還有5人已經殉職,其中包括老尤達。

 

2017年7月,馬雲走訪非洲時,關注到了巡護員的貢獻和困境,在他的提議下,阿里巴巴公益基金會和桃花源生態保護基金會共同設立了「非洲保護區巡護員獎勵基金」,以支持非洲動物保護工作。該獎金每年獎勵50名一線巡護員,每人獎勵3000美金,項目將持續十年,總金額達到150萬美元。


 

8月7日,馬雲代表阿里巴巴公益基金會和桃花源生態保護基金會來到南非,為50名一線野生動物巡護員頒獎。這些大象、獅子和犀牛的守護者們,第一次得到來自中國的資金和技術支持。

 

來自肯尼亞馬拉三角洲的巡護員阿爾弗雷德說,「這是我14年以來第一次聽說過有人給我們這些巡護員頒獎。」

 

在飛來開普敦的飛機上,有乘客問阿爾弗雷德,去南非做什麼?阿爾弗雷德回答,他要去開普敦,領取來自中國的馬雲給巡護員設立的獎項。

 

每人3000美元的獎金,雖然看似不多,但已經超過了巡護員一年的工資。

 

「盜獵者通常會給巡護員行賄,以求巡護員放過他們。」阿爾弗雷德說,「但現在巡護員不必收盜獵者的錢,因為他們知道,如果他們努力工作,阿里巴巴和桃花源基金會會幫助他們的。」

 

正如馬雲所希望的,今天對巡護員的獎勵,能喚醒越來越多的人關注野生動物的保護,關注自然環境的保護。「我們不希望五十年後以後,孩子們會問,什麼是大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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