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體》的光榮敗仗|文學之學術與硬科幻的硬傷

楚塵文化2018-08-10 21:58:11

我是的忠實讀者,幾年前就開始追看《三體一》的連載,不久前才看完全套三部曲,感觸良多,一時間不知對《三體》三部曲該由衷讚歎還是扼腕嘆息。


對《三體》的評價牽涉到若干標準,而這些所謂的標準中又不乏懸而不決的問題,比方說:“科幻”中科技現狀與虛構境界之間的關係;閱讀“小說”時,我們究竟期待著什麼;而“科幻小說”這一文類的特徵在流變的語境裡又該如何被描述(而非規定)?


△圖源:舞臺劇《三體》,圖為“三日凌空”


不同的讀者帶來了南轅北轍或風馬牛不相及的前見,使得《三體》的接受狀況反倒成為了比(狹義的)文本本身更值得深究的現象。一方面,有人為劉慈欣小說中科技層面的詳盡闡釋和大膽假設而折服,也有人以為“技術流”暴露了作者與學術前沿的脫節;另一方面,有人批評劉慈欣語言的粗糙、情節的生硬和人物塑造的失敗,但也有人提問,為什麼先鋒文學可以肆意實驗,科幻小說反倒要臣服於傳統小說的規則?


顯而易見的是,前一方面的討論往往發生在“科幻”迷之間,而後一方面的提問大多來自“小說”愛好者。我的困惑也許與“科幻+小說”更直接相關,換一種方式表達的話,我更想討論一下《三體》中被忽略的另一種意義上的“技術流”,即人文社科之學術,它的硬度足以撐起或摧毀劉慈欣苦心構建的世界。


△圖源:舞臺劇《三體》


在《三體》中,作為科幻作者的劉慈欣野心勃勃地進軍到了政治、歷史、哲學、甚至宗教的領域。他甚至已經有意或無意地質疑了自己的“科學(至上)主義”:三體人可以封鎖地球人的物理理論進展,也能夠用“水滴”輕易擊垮地球人的整支艦隊,卻最終輸給了地球人對宇宙社會學(黑暗森林法則)的體悟和利用。


無論我們的作者是否真正理解那些科學技術之外的奧祕,他已經為我們拓寬了視野。“技術流”並非只存在於科學家、工程師、理工科學生和發燒友之中;更重要的是,人文領域的“技術討論”也並非侷限於形式層面的人物塑造、情節安排、環境描寫和敘事角度,或是讀者與作品的情感共鳴。


△圖源:舞臺劇《三體》


文學固然可以打出或“審美”或“消遣”的旗號,但文學的創作和研究怎麼可能不去辯難質疑更深層次的話語建構。在這個意義上,我欽佩劉慈欣而不是某些純文學作家。他並沒有像後者那樣,不是退守光怪陸離的精神空間叫囂虛無縹緲的精神追求,就是以現實主義和批判態度為圭臬,唯獨忘記了批判地對待這套圭臬的生成和流變。劉慈欣海納百川地把文革背景、文明興衰、乃至宇宙全景納入其作品,雖然其視野和見地不可避免地受到各種侷限,但他仍然是成功的,他的成功有兩層含義:一,他勇於突破界限想象全局。二,他成功地為我們呈現了此時此地的種種失敗。


作為《三體》的忠實讀者,我最讚賞的是三部曲的層層展開。從第一部不乏傷痕文學風格的文革敘事,到第二部頗具好萊塢氣象的地球與三體數百年對峙,再發展成第三部的宇宙輪迴觀,《三體》可謂是越寫越開闊,第三部的和宇宙歸零真正做到了令人歎為觀止。


然而,就我個人而言,歎為觀止的同時也感到了似曾相識。《三體三》的故事豈非就是佛經宇宙觀的小說表述?開玩笑地說,“小宇宙”不就是“”嗎?而最終小宇宙的歸還和大宇宙的歸零重啟恰好註釋了中觀論的“輪迴即涅槃,涅槃即輪迴”。


圖源:舞臺劇《三體》


繼續開玩笑地說,認為《三體三》已經窮盡了世界想象的讀者們不妨去讀早期佛教的某些經文,那才是三體四、五、六乃至無限。雖然遠不如佛經的宏大精微,劉慈欣的想象卻已經能夠同佛教世界觀相比擬了,這當然是莫大的成功。


然而,他最大的失敗也正在於此。試問佛經是否屬於地球文明?為什麼地球人要繞那麼個大圈子,要從同三體人的接觸中理解黑暗叢林法則,進而再認識到宇宙也不過是場輪迴?


回答上述問題的關鍵在於第二部,硬傷密佈的一部,當然,這裡所指的並非是科學理論的“硬傷”,而是作者對現代社會的狹隘理解和認識。《三體二》的地球,約等於現代西方世界,或者說,劉慈欣想象中的現代西方世界,這個世界顯然偏離了錯綜複雜、不可概括的西方現實,但它所折射的,反而是中國當下的某種現實


《三體二》中震驚我的一個細節是地球低谷期後的“第二次文藝復興”,“第二次啟蒙運動”,甚至還有“第二次法國大革命”。


作品中出現了這樣的疑問:第二次法國大革命?難道還發生在法國?非常遺憾的是,敘述者並沒有對此加以解釋,他顯然沒有意識到這種說法把特定語境中的歷史生成當做了超歷史、跨文化的準則,把簡化了的西方拓展成了全世界。如果法國大革命就是全世界大革命,甚至還能夠重複發生,那麼這個世界裡當然不會有佛經三十三重天或理學八卦圖的位置。


△圖源:舞臺劇《三體》


劉慈欣熱衷於談論宗教,屢次涉及基督教如何在未來的地球歷史上備受打擊,他卻絲毫沒有意識到,基督教不能代表其他宗教,無論它曾經如何在已有歷史中迫使其他宗教接受自己的話語體系。


《三體二》的故事主線是面壁者和破壁者的博弈,然而,在這個過程中穿插了過多民主與極權的衝突,彷彿只有這種衝突才是人類歷史的主線。他以(想象中已然變形了的)西方為摹本書寫全地球範疇的故事,這非常不幸地同殖民者的使命殊途同歸,而顯性的民主極權之爭則遮蔽了殖民與被殖民的隱形敘事。劉慈欣的地球上,非洲是蠻荒的,印度是缺席的,拉美只是塊空地,而中國雖然是焦點所在,卻並沒有貢獻出自己的話語。


△圖源:舞臺劇《三體》


《三體二》中還有這樣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面壁者羅輯的夢中情人莊顏是中央美院國畫系的學生,她的夢想卻是去參觀盧浮宮。盧浮宮的確是世界藝術的殿堂,那裡當然也收藏了國畫作品,但我夢想著劉慈欣能夠把莊顏寫成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物,有著實實在在的、對國畫乃至中國文化的領悟和追求,而不是個平面且僵硬的形象。


遭受劉慈欣“降維打擊”的,豈止是諸多莫名其妙的女性形象,更還有現代西方之外的地球文明。他對啟蒙的再三強調彷彿把我們帶回到了五四時代,以文革武鬥場景開場的《三體》延續了八、九十年代時重回五四、呼喚啟蒙的訴求。


然而,出於對思想解放和自由的追求,我們反倒有必要反思五四的激進話語,關注當時的激烈碰撞的各種觀點,畢竟,那個年代還有堅持文言的桐城妖孽和文選謬種,有走通俗路線的鴛鴦蝴蝶和修真劍俠,更還有維護聖教的士大夫和本色化的基督徒,他們從歷史敘事中淡化甚至消逝,正如同《三體》系列中的地球被強勢的西方文明所簡單粗暴地代表。


劉慈欣選擇了向全宇宙擴張的探索路線,殊不知,他完全可以回到那些被現代西方文明的主流敘事所排斥、所選擇性無視、所妖魔化的傳統。


他自然不必寫出洋洋灑灑的幾十萬字小說來驗證佛經或是其他古代經典的正確,但這樣的經典在他的小說世界裡竟然完全地缺席、根本性失語才真正地發人深省。也正是本著這樣的意義,劉慈欣作品的全局視野和宇宙速度才更值得我們稱道,如此的視野和速度在放大其寫作的原有優點的同時,不可抗拒地凸顯了我們當下的困境,而暫時無法摸索出方向正是《三體》互為表裡的成與敗。


本文選入新書《夏與西伯利亞》

已經老師授權轉載




《夏與西伯利亞》

倪湛舸 著,上海文藝出版社·藝文志 出品 

 2018年7月


《夏與西伯利亞》是旅美學者倪湛舸的最新隨筆集。書中她評論石黑一雄、帕蒂·史密斯、喬納森·弗蘭岑、大衛·福斯特·華萊士等時興作家,也介紹像米蘭·迪奧迭維奇這樣傑出而我們卻陌生的詩人,談論經典及其衍變,也談論神話、宗教、科幻乃至亞文化,視野遼闊,探究深遠。

這些文章背後是她受過嚴格訓練的學術眼光和對世事人心的洞察,她的文字戳破文藝幻象,讓人看到文學如何是一套與現代社會共同生成的概念、話語與體制,但也讓人知道文學是對所有被傷害被剝奪的人補償,她平衡了社會與歷史、心靈與性情雙重的考量。用她自己的話說,這些是在“吃的鹽和讀的書一樣多了之後”,寫下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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