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城市記憶 | 這個夏天你過得好嗎?

楚塵文化2018-08-10 21:58:07

這幾天北京真是熱得讓人叫苦不迭,不知道你生活的城市是不是也在“水深火熱”之中


儘管都是盛夏,不同的城市也有不同的溫度與味道。


下面幾篇關於夏天的美文,讓我們看看這些作家筆下的夏日城市記憶。




昆明的雨

by 汪曾祺


寧坤要我給他畫一張畫,要有昆明的特點。我想了一些時候,畫了一幅,右上角畫了一片倒掛著的濃綠的仙人掌,末端開出一朵金黃色的花。左下畫了幾朵青頭菌和牛肝菌。題了這樣幾行字:


“昆明人家常於門頭掛仙人掌一片以辟邪,仙人掌懸空倒掛,尚能存活開花。於此可見仙人掌生命之頑強,亦可見昆明雨季空氣之溼潤。雨季則有青頭菌、牛肝菌,味極鮮腴。”


我想念昆明的雨。


我以前不知道有所謂的雨季。“雨季”,是到昆明以後才有了具體感受的。

我不記得昆明的雨季有多長,從幾月到幾月,好像是相當長的。但是並不使人厭煩。因為是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不是連綿不斷,下起來沒完。而且並不使人氣悶。我覺得昆明雨季氣壓不低,人很舒服。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豐滿的,使人動情的。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長。昆明的雨季,是濃綠的。草木的枝葉裡的水分都到了飽和狀態,顯示出過分的、近於誇張的旺盛。


我的那張畫是寫實的。我確實親眼看見過倒掛著還能開花的仙人掌。舊日昆明人家門頭上用以辟邪的多是這樣一些東西:一面小鏡子,周圍畫著八卦,下面便是一片仙人掌,——在仙人掌上扎一個洞,用麻線穿了,掛在釘子上。昆明仙人掌多,且極肥大。有些人家在菜園的周圍種了一圈仙人掌以代替籬笆。——種了仙人掌,豬羊便不敢進園吃菜了。仙人掌有刺,豬和羊怕扎。


昆明菌子極多。雨季逛菜市場,隨時可以看到各種菌子。最多,也最便宜的是牛肝菌。牛肝菌下來的時候,家家飯館賣炒牛肝菌,連西南聯大食堂的桌子上都可以有一碗。牛肝菌色如牛肝,滑,嫩,鮮,香,很好吃。炒牛肝菌須多放蒜,否則容易使人暈倒。青頭菌比牛肝菌略貴。這種菌子炒熟了也還是淺綠色的,格調比牛肝菌高。菌中之王是雞樅,味道鮮濃,無可方比。雞樅是名貴的山珍,但並不真的貴得驚人。一盤紅燒雞樅的價錢和一碗黃燜雞不相上下,因為這東西在雲南並不難得。有一個笑話:有人從昆明坐火車到呈貢,在車上看到地上有一棵雞樅,他跳下去把雞樅撿了,緊趕兩步,還能爬上火車。這笑話用意在說明昆明到呈貢的火車之慢,但也說明雞樅隨處可見。有一種菌子,中吃不中看,叫做乾巴菌。乍一看那樣子,真叫人懷疑:這種東西也能吃?!顏色深褐帶綠,有點像一堆半乾的牛糞或一個被踩破了的馬蜂窩。裡頭還有許多草莖、松毛、亂七八糟!可是下點功夫,把草莖松毛擇淨,撕成蟹腿肉粗細的絲,和青辣椒同炒,入口便會使你張目結舌:這東西這麼好吃?!還有一種菌子,中看不中吃,叫雞油菌。都是一般大小,有一塊銀圓那樣大的溜圓,顏色淺黃,恰似雞油一樣。這種菌子只能做菜時配色用,沒甚味道。


雨季的果子,是楊梅。賣楊梅的都是苗族女孩子,戴一頂小花帽子,穿著扳尖的繡了滿幫花的鞋,坐在人家階石的一角,不時吆喚一聲:“賣楊梅——”,聲音嬌嬌的。她們的聲音使得昆明雨季的空氣更加柔和了。昆明的楊梅很大,有一個乒乓球那樣大,顏色黑紅黑紅的,叫做“火炭梅”。這個名字起得真好,真是像一球燒得熾紅的火炭!一點都不酸!我吃過蘇州洞庭山的楊梅、井岡山的楊梅,好像都比不上昆明的火炭梅。雨季的花是緬桂花。緬桂花即白蘭花,北京叫做“把兒蘭”(這個名字真不好聽)。雲南把這種花叫做緬桂花,可能最初這種花是從緬甸傳入的,而花的香味又有點像桂花,其實這跟桂花實在什麼關係。——不過話又說回來,別處叫它白蘭、把兒蘭,它和蘭花也挨不上呀,也不過是因為它很香,香得像蘭花。我在家鄉看到的白蘭多是一人高,昆明的緬桂是大樹!我在若園巷二號住過,院裡有一棵大緬桂,密密的葉子,把四周房間都映綠了。緬桂盛開的時候,房東(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寡婦)就和她的一個養女,搭了梯子上去摘,每天要摘下來好些,拿到花市上去賣。她大概是怕房客們亂摘她的花,時常給各家送去一些。有時送來一個七寸盤子,裡面擺得滿滿的緬桂花!帶著雨珠的緬桂花使我的心軟軟的,不是懷人,不是思鄉。


雨,有時是會引起人一點淡淡的鄉愁的。李商隱的《夜雨寄北》是為許多久客的遊子而寫的。我有一天在積雨少住的早晨和德熙從聯大新校舍到蓮花池去。看了池裡的滿池清水,看了作比丘尼裝的陳圓圓的石像(傳說陳圓圓隨吳三桂到雲南後出家,暮年投蓮花池而死),雨又下起來了。蓮花池邊有一條小街,有一個小酒店,我們走進去,要了一碟豬頭肉,半市斤酒(裝在上了綠釉的土磁杯里),坐了下來,雨下大了。酒店有幾隻雞,都把腦袋反插在翅膀下面,一隻腳著地,一動也不動地在檐下站著。酒店院子裡有一架大木香花,昆明木香花很多。有的小河沿岸都是木香,但是這樣大的木香卻不多見。一棵木香,爬在架上,把院子遮得嚴嚴的。密匝匝的細碎的綠葉,數不清的半開的白花和飽漲的花骨朵,都被雨水淋得溼透了。我們走不了,就這樣一直坐到午後。四十年後,我還忘不了那天的情味,寫了一首詩:


“蓮花池外少行人,

野店苔痕一寸深。

濁酒一杯天過午,

木香花溼雨沉沉。”


我想念昆明的雨。


選自《肉食者不鄙》,楚塵文化出品




燕居夏亦佳

by 張恨水

到了陽曆七月,在重慶真有流火之感。現在雖已踏進了八月,秋老虎虎視眈眈,說話就來,真有點談熱色變,咱們一回想到了北平,那就覺得當年久住在那兒,是人在福中不知福。不用說逛三海上公園,那裡簡直沒有夏天。


就說你在府上吧,大四合院裡,槐樹碧油油的,在屋頂上撐著一把大涼傘兒,那就夠清涼。不必高攀,就憑咱們拿筆桿兒的朋友,院子裡也少不了石榴盆景金魚缸。這日子石榴結著酒杯那麼大,盆裡荷葉伸出來兩三尺高,撐著盆大的綠葉兒,四圍配上大小七八盆草木花兒,什麼顏色都有,統共不會要你花上兩元錢,院子裡白粉牆下,就很有個意思。你若是擺得久了,賣花兒的,逐日會到衚衕裡來吆喚,換上一批就得啦。


小書房門口,垂上一幅竹簾兒,窗戶上糊著五六枚一尺的冷布,既透風,屋子裡可飛不進來一隻蒼蠅。花上這麼兩毛錢,買上兩三把玉簪花紅白晚香玉,向書桌上花瓶子一插,足香個兩三天。屋夾角里,放上一隻綠漆的洋鐵冰箱,連紅漆木架在內,只花兩三元錢。每月再花一元五角錢,每日有送天然冰的,搬著四五斤重一塊的大冰塊,帶了北冰洋的寒氣,送進這冰箱。若是愛吃水果的朋友,花一二毛錢,把虎拉車(蘋果之一種,小的)大花紅,脆甜瓜之類,放在冰箱裡鎮一鎮,什麼時候吃,什麼時候拿出來,又涼又脆又甜。再不然,買幾大枚酸梅,五分錢白糖,煮上一大壺酸梅湯,向冰箱裡一鎮,到了兩三點鐘,槐樹上知了兒叫得正酣,不用午睡啦,取出湯來,一個人一碗,全家喝他一個“透心兒涼”。


北平這兒,一夏也不過有七八天熱上華氏九十度。其餘的日子,屋子裡平均總是華氏八十來度,早晚不用說,只有華氏七十來度。碰巧下上一陣黃昏雨,晚半晌睡覺,就非蓋被不成。所以耍筆桿兒的朋友,在綠蔭蔭的紗窗下,鼻子裡嗅著瓶花香,除了正午,大可穿件小汗衫兒,從容工作。若是喜歡夜生活的朋友,更好,電燈下,晚香玉更香。寫得倦了,恰好衚衕深處唱曲兒的,奏著胡琴弦子鼓板,悠悠而去。掀簾出望,殘月疏星,風露滿天,你還會缺少“煙士披裡純”嗎? 


注:“煙士披裡純”是英語inspiration的音譯,意為“靈感”。


選自《張恨水文選》


武漢的夏天

by 池莉


武漢夏天的熱,好像盡人皆知。到底有多熱?熱到什麼程度?熱得有多麼難受?武漢人倒沒有外地人表達得傳神。著名經濟學家于光遠先生問我:現在武漢的夏天熱吧?我答:熱。于光遠先生說:熱得怎樣?我答:攝氏42度的高溫連續幾個星期。

 

于光遠先生笑著搖頭,講述了這麼一段往事:1956年的夏天,于光遠先生應邀去武漢作報告。武漢三鎮,數武昌涼快一些,有偌大的東湖,有幾十所大專院校,校園都搞綠化,因此武昌比漢口漢陽都要涼快。報告就安排在武昌講。那個時候,大禮堂一般都沒有空調設備,電扇也不多,吹出來的還是熱風,所以報告就安排在室外進行。到了作報告的時候,于光遠先生一看,是在東湖的游泳池裡。于光遠先生坐在游泳池邊沿講話,聽報告的人黑壓壓一片,都站在游泳池裡。聽的人倒不錯,唯獨熱壞了于光遠先生一個人。于光遠先生走遍天南海北,如今已八十多歲,所經歷的最熱也就是武漢的這一次了。

 

另一個朋友,北方人,大夏天不幸被派到武漢出公差。臨行前害怕武漢的熱,找到武漢人打聽,去了武漢住哪裡比較涼快?人告訴他如果是出公差住不起大飯店,最好就住長江邊的招待所,江邊總是比較涼快的。朋友來到武漢,果然就尋到長江邊上的一家招待所住宿。到了晚上,又熱又悶,人躺下不一刻,草蓆上就是一個人的印跡,汗水洇的。電扇打開,熱風燙麵,只好關掉,一夜輾轉,痛苦難當。

 

第二天的晚上,朋友困極累極,來到長江邊上,只見江邊坐滿了乘涼的人,他也試著坐坐,不行,依然是熱得要命,且還有蚊蟲叮咬。萬般無奈,朋友急中生智:到長江裡頭去睡。朋友尋來一段繩索,再連接上自己的皮帶,一頭系在江岸的鐵錨上,一頭套住自己的脖子,人就坐進江水裡,在水面露出鼻孔呼吸,這樣才迷迷糊糊地得以打幾個盹。天亮之後,朋友不顧一切,倉促北逃。

 

從此,一提起武漢的夏天,有如談虎,必然色變。他這一輩子,無論如何,是絕對不會在夏天來武漢的了。


選自《池莉經典文集》




西湖的

by俞平伯


我寫我的“中夏夜夢”罷。有些蹤跡是事後追尋,恍如夢寐,這是習見不鮮的;有些,簡直當前就是不多不少的一個夢,那更不用提什麼憶了。這兒所寫的正是佳例之一。


在杭州住著的,都該記得陰曆六月十八這一個節日罷。它比什麼寒食,上巳,重九……都強,在西湖上可以看見。


杭州人士向來是那麼寒乞相的;(不要見氣,我不算例外。)惟有當六月十八的晚上,他們的發狂倒很像有點徹底的。(這是魯迅君讚美蚊子的說法。)這真是佛力庇護——雖然那時班禪還沒有去。


說杭州是佛地,如其是有佛的話,我不否認它配有這稱號。即此地所說的六月十八,其實也是個佛節日。觀世音菩薩的生日聽說在六月十九,這句話從來遠矣,是千真萬確的了,而十八正是它的前夜。


三天竺和靈隱本來是江南的聖地,何況又恭逢這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的芳誕,——又用靚麗的字樣了,死罪,死罪!——自然在進香者的心中,香燒得早,便越恭敬,得福越多,這所謂“燒頭香”。他們默認以下的方式:


得福的多少以燒香的早晚為正比例,得福不嫌多,故燒香不怕早。一來二去,越提越早,反而晚了。(您說這多們費解。)


於是便宜了六月十八的一夜。


不知是誰的詩我忘懷了,只記得一句,可以想像從前西子湖的光景,這是“三面雲山一面城”。現在打槳於湖上的,卻永無緣拜識了。雲山是依然,但瀕湖女牆的影子哪裡去了?


我們凝視東方,在白日只是成列的市廛,在黃昏只是星星的燈火,雖亦不見得醜劣;但沒出息的我總會時常去默想曾有這麼一帶森嚴曲折頹敗的雉堞,倒印於湖水的紋奩裡。


從前既有城,即不能沒有城門。濱湖之門自南而北凡三:


曰清波,曰湧金,曰錢塘,到了夜深,都要下鎖的。燒香客人們既要趕得早,且要越早越好,則不得不設法飛跨這三座門。他們的妙法不是爬城,不是學雞叫,(這多們下作而且險!)


只是隔夜趕出城。那時城外荒荒涼涼的,沒有湖濱聚英,更別提西湖飯店新新旅館之流了,於是只好作不夜之遊,強顏與湖山結伴了。好在天氣既大熱,又是好月亮,不會得受罪的。至於放放荷燈這種把戲,都因為慣住城中的不甘清寂,才想出來的花頭,未必真有什麼雅趣。杭州人有了西湖,乃老躲在城裡,必要被官府(關城門)佛菩薩(做生日)兩重逼近著方始出來晃盪這一夜;這真是寒乞相之至了。拆了城依舊如此,我看還是惰性難除罷,不見得是徹底發洩狂氣呢。


我在杭州一住五年,卻只過了一個六月十八夜;暑中往往他去,不是在美國就是在北京。記得有一年上,正當六月十八的早晨我動身北去的,瑩環他們卻在那晚上討了一支疲憊的划子,在湖中飄泛了半晌。據說那晚的船很破爛,遊得也不暢快;但她既告我以遊蹤,畢竟使我愕然。


去年住在俞樓,真是躬逢其盛。是時和H君一家還同住著。H君平日興致是極好的,他的兒女們更渴望著這佳節。年年住居城中,與湖山究不免隔膜,現在卻移家湖上了。上一天先忙著到岳墳去定船。在平時泛月一度,約費杖頭資四五角,現在非三元不辦了。到十八下午,我們商量著去到城市買些零食,備嬉遊時的咬嚼。我倆和Y.L兩小姐,揹著夕陽,打槳悠悠然去。


歸途車上白沙堤,則流水般的車兒馬兒或先或後和我們同走。其時已黃昏了。呀,湖樓附近竟成一小小的市集。樓外樓高懸著炫目的石油燈,酒人已如蟻聚。小樓上下及樓前路畔,填溢著喧譁和繁熱。夾道樹下的小攤兒們,啾啾唧唧在那邊做買賣。如是直接於公園,行人來往,曾無閒歇。偏西一望,從岳墳的燈火,瞥見人氣的浮湧,與此地一般無二。


這和平素蕭蕭的綠楊,寂寂的明湖大相徑庭了。我不自覺的動了孩子的興奮。飯很不得味的匆匆吃了,馬上就想坐船。——但是不巧,來了一群女客,須得儘先讓她們耍子兒;我們惟有落後了。H君是好靜的,主張在西泠橋畔露地憩息著,到月上了再去蕩槳。我們只得答應著;而且我們也沒有船,大家感著輕微的失意。


西泠橋畔依然冷冷清清的。我們坐了一會兒,聽遠處的簫鼓聲,人的語笑都迷濛疏闊得很,頓遭逢一種悽寂,迥異我們先前所期待的了。偶然有兩三盞浮漾在湖面的荷燈飄近我們,弟弟妹妹們便說燈來了。我瞅著那伶俜搖擺的神氣,也實在可憐得很呢。後來有日本仁丹的廣告船,一隊一隊,帶著成列的紅燈籠,沉填的空大鼓,火龍般的在裡湖外湖間穿走著,似乎抖散了一堆寂寞。但不久映入水心的紅意越宕越遠越淡,我們以沒有船趕它們不上,更添許多無聊。——淡黃月已在東方湧起,天和水都微明瞭。我們的船尚在渺茫中。


月兒漸高了,大家終於坐不住,一個一個的陸續溜回俞樓去。H君因此不高興,也走回家。那邊倒還是熱鬧的。看見許多燈,許多人影子,竟有歸來之感,我一身盡是俗骨罷?


嚼著方才親自買來的火腿,鹹得很,乏味乏味!幸而客人們不久散盡了,船兒重繫於柳下,時候雖不早,我們還得下湖去。我鼓舞起孩子的興致來:“我們去。我們快去罷!”


紅明的蓮花飄流於銀碧的夜波上,我們的划子追隨著它們去。其實那時的荷燈已零零落落,無複方才的盛。放的燈真不少,無奈搶燈的更多。他們把燈都從波心裡攫起來,擺在船上明晃晃地,方始躊躇滿志而去。到燭燼燈昏時,依然是條怪蹩腳的划子,而湖面上卻非常寥落;這真是殺風景。


“搖擺,上三潭印月。”


西湖的畫舫不如秦淮河的美麗;只今宵一律妝點以溫明的燈飾,嘹亮的聲歌,在群山互擁,孤月中天,上下瑩澈,四顧空靈的湖上,這樣的穿梭走動,也覺別具豐致,決不弱於她的姊妹們。用老舊的比況,西湖的夏是“林下之風”,秦淮河的是“閨房之秀”。何況秦淮是夜夜如斯的;在西湖只是一年一度的美景良辰,風雨來時還不免虛度了。


公園碼頭上大船小船挨擠著。岸上石油燈的蒼白芒角,把其他的燈姿和月色都逼得很黯淡了,我們不如別處去。我們甫下船時,遠遠聽得那邊船上正緩歌《南呂懶畫眉》,等到我們船攏近來,早已歌闌人靜了,這也很覺悵然。我們不如別處去。船漸漸的向三潭印月划動了。


中宵月華皎潔,是難於言說的。湖心悄且冷;四岸浮動著的歌聲人語,燈火的微芒,合攏來卻暈成一個繁熱的光圈兒圍裹著它。我們的心因此也不落於全寂,如平時夜泛的光景;只是伴著少一半的興奮,多一半的悵惘,軟軟地跳動著。


燈影的歷亂,波痕的皴皺,雲氣的奔馳,船身的動盪……一切都和心象相溶合。柔滑是入夢的惟一象徵,故在當時已是不多不少的一個夢。


及至到了三潭印月,燈歌又爛漫起來,人反而倦了。停泊了一歇,繞這小洲而遊,漸入荒寒境界;上面欹側的樹根,旁邊披離的宿草,三個圓尖石潭,一支禿筆樣的雷峰塔,尚同立於月明中。湖南沒有什麼燈,愈顯出波寒月白;我們的眼漸漸餳澀得擡不起來了,終於搖了回去。另一劃船上奏著最流行的三六,柔曼的和音依依地送我們的歸船。記得從前H君有一斷句是“遙燈出樹明如柿”,我對了一句“倦槳投波密過餳”;雖不是今宵的眼前事,移用卻也正好。我們轉船,望燈火的叢中歸去。


夢中行走般的上了岸,H君夫婦回湖樓去,我們還戀戀於白沙堤上盡徘徊著。樓外樓仍然上下通明,酒人尚未散盡。


路上行人三三五五,絡繹不絕。我們回頭再往公園方面走,泊著的燈船少了一些,但也還有五六條。其中有一船掛著招簾,燈亦特別亮,是賣涼飲及吃食的,我們上去喝了些汽水。中艙端坐著一個華妝的女郎,雖然不見得美,我們乍見,誤認她也是客人,後來不知從那兒領悟出是船上的活招牌,才恍然失笑,走了。


不論如何的疲憊無聊,總得拚到東方發白才返高樓尋夢去;我們誰都是這般期待的。奈事不從人釐,H君夫婦不放心兒女們在湖上深更浪蕩,畢竟來叫他們回去。頂小的一位L君臨去時只咕嚕著:“今兒頑得真不暢快!”但仍舊垂著頭踱回去了。


只剩下我們,踽踽涼涼如何是了?環又是不耐夜涼的。“我們一淘走罷!”


他們都上重樓高臥去了。我倆同憑著疏朗的水泥欄,一桁樓廊滿載著月色,見方才賣涼飲的燈船復向湖心動了。活招牌式的女人必定還支撐著倦眼端坐著呢,我倆同時作此想。


叮叮噹,叮叮冬,那船在西傾的圓月下響著。遠了,漸漸聽不真,一陣夜風過來,又是叮……當。叮……冬。


一切都和我疏闊,連自己在明月中的影子看起來也朦朧得甚於煙霧。才想轉身去睡;不知怎的腳下躊躇了一步,於是箭逝的殘夢俄然一頓,雖然馬上又脫鏃般飛駛了。這場怪短的“中夏夜夢”,我事後至今不省得如何對它。它究竟回過頭瞟了我一眼才走的,我哪能怪它。喜歡它嗎?不,一點不!


選自《俞平伯散文》



海南雜憶

 by 茅盾 


我們到了那有名的“天涯海角


從前我有一個習慣:每逢遊覽名勝古蹟,總得先找些線裝書,讀一讀前人(當然大多數是文學家)對於這個地方的記載、題詠、遊記等等。 
後來從實踐中我知道這不是一個好辦法。


當我閱讀前人的題詠或遊記之時,確實很受感染,陶陶然有臥遊之樂;但是一到現場,不免有點失望(即使不是大失所望),覺得前人的十分華贍的詩詞記騙了我了。例如,在遊桂林的七星巖以前,我從《桂林府志》裡讀了好幾篇詩、詞以及駢四驪六的遊記,可是一進了洞,才知道文人之筆之可畏--能化平凡為神奇。


這次遊“天涯海角”,就沒有按照老習慣,皇皇然作“思想上的準備”。


然而仍然有過主觀上的想象。以為顧名思義,這個地方大概是一條陸地,突入海中,碧濤澎湃,前去無路。


但是錯了,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所謂“天涯海角”就在公路旁邊,相去二三十步,當然有海,就在岩石旁邊,但未見其“角”。至於“天涯”,我想象得到千數百年前古人以此二字命名的理由,但是今天,人定勝天,這裡的公路是環島公路幹線,直通那大,沿途經過的名勝,有鹽場,鐵礦等等:這哪裡是“天涯”?


出乎我的意外,這個'海角'卻有那麼大塊的奇拔的岩石;我們看到兩座相偎相倚的高大岩石,浪打風吹,石面已頗光滑;兩石之隙,大可容人,細沙鋪地;數尺之外,碧浪輕輕撲打巖根。我們當時說笑話:可惜我們都老了,不然,一定要在這個石縫裡坐下,談半天情話。


然而這些怪石頭,叫我想起題名為《儋耳山》的的一首五言絕句: 


突兀隘空虛,他山總不如。

君看道旁石,盡是補天遺!


感慨寄託之深,直到最近五十年前,凡讀此詩者,大概要同聲浩嘆。我翻閱過《道光瓊州志》,在“'謫宦”目下,知謫宦始自唐代,凡十人,宋代亦十人;又在“流寓”目下,知道隋一人,唐十二人,宋亦十二人。明朝呢,謫宦及流寓共二十二人。這些人,不都是“補天遺”的“道旁石”麼?當然,蘇東坡寫這首詩時,並沒料到在他以後,被貶逐到這個島上的宋代名臣,就有五個人是因為反對和議、力主抗金而獲罪的,其中有大名震宇宙的李綱、趙鼎與胡銓。這些名臣,當宋南渡之際,卻無緣“補天”,而被放逐到這“地陷東南”的海島作“道旁石”。千載以下,真叫人讀了蘇東坡這首詩同聲一嘆!


經營海南島,始於漢朝;我不敢替漢朝吹牛,亂說它曾經如何經營這顆南海的明珠。但是,即使漢朝把這個“大地有泉皆化酒,長林無樹不搖錢”的寶島只作採珠之場,可是它到底也沒有把它作為放逐罪人的地方。大概從唐朝開始,這塊地方被皇帝看中了;可是,宋朝更甚於唐朝。宋太宗貶逐盧多遜至崖州的詔書,就有這樣兩句:“特寬盡室之誅,止用投荒之典。原來宋朝皇帝放逐到海島視為僅比滿門抄斬罪減一等,你看,他們把這個地方當作怎樣“險惡軍州”。


只在人民掌握政權以後,海南島才別是一番新天地。參觀興隆農場的時候,我又一次想起了歷史的上的這個海島,又一次想起了蘇東坡那首詩。興隆農場是歸國華僑經營的一個大農場。你如果想參觀整個農場,坐汽車轉一轉,也得一天兩天。從前這裡沒有的若干熱帶作物,如今都從千萬裡外來這裡安家立業了。正象這裡的工作人員,他們的祖輩或父輩萬里投荒,為人作嫁,現在他們回到祖國的這個南海大島,卻不是“道旁石”而是真正的補天手了!


我們的車子在一邊是白浪滔天的大海、一邊是萬頃平疇的稻田之間的公路上,揚長而過。時令是農曆歲底,北中國的農民此時正在準備屠蘇酒,在暖屋裡計算今年的收成,籌畫著明年的奪糧大戰吧?不光是北中國,長江兩岸的農民此時也是剛結束一個戰役,準備著第二個。但是,眼前,這裡,海南,我們卻看見一望平疇,新秧芊芊。嫩綠迎人。這真是奇觀。


還看見公路兩旁,長著一叢叢的小草,綿延不斷。這些小草矮而叢生,開著絨球似的小白花,枝頂聚生如蓋,累累似珍珠,遠看去卻又象一匹白練。


我忽然想起明朝正統年間王佐所寫的一首五古《》了。我問陪同我們的白光同志,“這些就是鴨腳粟麼?”


不是她回答。“這叫飛機草。剛不久,路旁有鴨腳粟。


真是新鮮,飛機草。尋根究底之後,這才知道飛機草也是到處都有,可作肥料。我問鴨腳粟今作何用,她說:“喂牲畜。可是,還有比它好的飼料。”


我告訴她,明朝一個海南島的詩人,寫過一首詩歌頌這種鴨腳粟,因為那時候,老百姓把它當作糧食。這首詩說:


五穀皆養生,不可一日缺;

誰知五穀外,又有養生物。

茫茫大海南,落日孤鳧沒;

豈有億萬足,壟畝生倏忽。

初如鳧足撐,漸見蛙眼突。

又如散細珠,釵頭橫屈曲。


你看,描寫鴨腳粟的形狀,多麼生動,難怪我印象很深,而且錯認飛機草就是鴨腳粟了。但是詩人寫詩人不僅為了詠物,請年它下文的沉痛的句子:


三月方告飢,催租如雷動。

小熟三月收,足以供迎送。

八月又告飢,百穀青在壟。

大熟八月登,持此以不恐。

瓊民百萬家,菜色半貧病。

每到飢月來,此物司其命。

閭閻飽半餅,上下足酒漿;

豈獨濟其暫,亦可贍其常。


照這首詩看來,小大兩熟,老百姓都不能自己享用哪怕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經常藉以維持生命的,是鴨腳粟。


然而王佐還有一首五古《天南星》:


君有天南星,處處入本草。

夫何生南海,而能濟飢飽。

八月風颼颼,閭閻菜色憂,

南星就根發,累累滿筐收。


這就是說:“大熟八月登”以後,老百姓所得,盡被蒐括以去,不但靠鴨腳粟過活,也還靠天南星。王佐在這首詩的結尾用了下列這樣“含淚微笑”式的兩句:


海外此美產,中原知味不?


選自《茅盾散文》


Photo©秋山亮二

版權歸原作者所有




編輯 | 武佳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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