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穿的不是超人斗篷,而是普通毛衣|如何面對性暴力

人物2018-08-04 22:06:27


為了避免性騷擾,女性就要學會自我保護嗎?


穿著暴露算性騷擾嗎?


男性被騷擾就是佔便宜了嗎?


家長要有打流氓的能力嗎?


圍繞著仍有很多早已被固化的迷思。7月29日,《人物》與哈佛大學博士、布朗大學博士後研究員周韻共同推出了以「消除性暴力,我們做些什麼」為主題的公開課,以期解開迷思。


也許你是女性,也許你是男性,也許你或你的朋友曾經受到侵犯,也許你目睹過一場性騷擾事件的發生,也許你未來將與孩子談論這個話題——性別議題並不僅僅關乎某個群體,它關乎整個社會。這次公開課的收聽人數已逾1萬人次,但我們希望向更多人提供面對性暴力時我們所應持有的邏輯與方法。


以下是本次公開課的內容:

 





授課|周韻

整理|巴芮

編輯|趙涵漠




穿著暴露算性騷擾?簡直就是無稽之談

 

什麼是性暴力?


不經同意的摸腿摟腰算不算性暴力?


任何人穿著清涼走在街上,算不算對異性或者說同性的騷擾?一個女孩子撩頭髮是性暴力嗎?


我一般會用性暴力這個詞,而不是性侵犯、性騷擾,因為我覺得性暴力在某種意義上它涵蓋的內涵和外延更廣。所謂的性暴力就是指涉及性的、違揹他人意志的加害行為,這種行為包括任何形式身體接觸也包括非身體接觸。很多時候有一個誤解,覺得一定是強姦或極端的情況,才叫性暴力,並不是這樣。語言的騷擾,或者違背意願的關注、注意等,只要是違揹他人意志、突破他人邊界的加害行為,涉及性,都在性暴力的涵蓋範疇之下。


所以不經同意的摸腿摟腰算不算?當然算。街上不經人家同意,你沖人家喊葷話,算不算實施性暴力?當然算。酒桌上明顯以騷擾為目的的黃段子是不是性暴力,也是。


那什麼不算呢?任何人僅僅是自己穿著暴露,穿著清涼,算不算對異性或者說同性的騷擾?顯然不算。一個女孩子撩頭髮,把這個定義成性暴力,簡直是無稽之談。


銀行裡面有金條、路上有人開豪車,或者你看到一個人錢包很鼓,你覺得這能構成對我們如果有盜竊、搶劫衝動的正當理由嗎?顯然不能。那為什麼在性暴力上你就可以以你穿的太少或你釋放錯誤信號為一個正當化、合法化的理由呢?

 

性暴力會帶來什麼樣的傷害?


不過就是摸一下碰一下,沒有造成實質傷害,這句話錯在哪?


性暴力它之所以是一種傷害行為,因為它是對人的邊界的一種破壞。人的邊界只屬於TA自己,TA自己有掌控權,沒有任何人對其他人的身體有天然正當的佔有權利。所以當你違揹他人意志,突破他人邊界的時候,你這些行為就是構成了傷害。


性暴力有多種多樣的形式,有些時候很多人會講,不過就是摸一下碰一下又不是什麼什麼,沒有造成實質傷害,這裡不是排隊比慘,沒有哪一種比另一種更算或者不算傷害,不是實質傷害論。


強調一下,性暴力傷害的可以是一切性別、一切性取向的人,性暴力的實施者也可能是一切性別和一切性取向的人。


 


當發現有人被性侵害時,我們該如何做一個干預者

 

我們有太多的教育談的是你如何不要被性侵害,通常這種教育針對女孩子,說你如何自保,不要幹這個,不要幹那個,不要讓自己成為受害者,很少教育說你如何不做一個。但我想講另外一個經常被忽視的問題,就是如何做一個干預者,如何通過積極有效的干預去介入這個事情,達到消除性暴力的目的。


美國幾乎所有反性暴力支持中心面向學校、公司等都會做這個培訓。


第一個策略——直接干預


在你條件、能力、時機、情境合理且充足的情況下,很多時候你是可以直接干預的,比如酒桌上明顯沒有人願意聽的、騷擾性質的黃段子,你完全可以說這個笑話不好笑,你不要再講了,你沒有看到大家都很不舒服嗎?酒桌上摸腿,你可以跟他說,來,我們倆換一個位置。不是說把暴徒打翻在地、踏上一隻腳才叫直接干預,而是看到各種各樣小的、成問題的互動時,去做,去抗議。


第二個策略——轉移注意


你可以用創造性的方式去做一些轉移注意的事情,以達到分散、消解整個互動的目的。比方說在公共交通上你看到騷擾在發生,一個人明顯是在對方不同意的情況下,用身體或語言騷擾對方,你可以裝作他朋友,走過去說你好,我們好久沒見了,來,你到我這兒來坐。這就是在製造一個轉移注意的事件,通過這個達到了干預介入的目的。


第三個策略——尋求外援


我知道很多時候你自己沒有能力、條件,或者說不感到安全去直接介入。比如職場性騷擾,你看到或聽到職場上的一些騷擾性的言論或行為,你自己可能不方便直接去制止,那想一想有沒有方便直接制止、有條件、有能力去做這樣事情的人。


我要補充一點,就是我們在不做消極被動旁觀者的同時,也要注意尊重當事人的主體性,尤其是尋求外援,如果他不希望實名公開出來,你沒有任何權利去替他實名公開。


第四個策略——事後聲援


這也是相對而言最不難的一個辦法。就是事後跟對方說我看到這個事情發生了,我知道這個事情是不對的,我很遺憾你遭到了這些,我想對你表達我的支持。


幾個月前,有一天晚上我回波士頓,在小火車上,一個男的坐到我對面,他問我你是什麼東西?他其實是想問我是什麼國家的亞裔,但不管是問題還是問法,都非常冒犯。我下車以後,有個女孩子走過來跟我講,我看到剛剛發生了什麼,他說的那個話是嚴重不對的,我就是向你表達一下我的聲援,這個女孩子做的就是事後支持,她沒有直接上來或者怎麼樣,但她這個事後聲援對我來說也是很有力量的。


包括現在大家在網絡上發聲,對當事人表示支持,也屬於事後聲援的一種。事後聲援的力量在於你讓對方知道TA不是孤單的,TA不是在一個無人看到的角落裡面獨自承受一種痛苦。讓痛苦被看到,被聽到,得到他人承認,這個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力量的事情。讓TA知道,哦,我沒有瘋,不是我臆想出來的,是這個事情它發生了,我的痛苦被認可了,有人支持我、聲援我,這些是很重要的。


我們參加培訓的時候有一句話我非常喜歡,我們穿的不是超人斗篷,而是普通毛衣——就是說你並不需要做一個超人,僅僅是一個普通人,就可以在消除性暴力的事情上做很多事,沒有知識、道德門檻,任何人,只要有正常的同理心、對自己和他人的尊重,就可以做。


 


當我的朋友遭遇性暴力,我該怎麼辦?

 

對於受侵害者來說,什麼樣的話是錯誤的?


我們參加熱線培訓的時候,老師問過一個問題,說在做這份工作的時候你最怕什麼?幾乎所有人都是最怕說錯話,覺得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就怕萬一說出來以後給別人傷害更大怎麼辦。當時老師說了一句話讓我如釋重負,他說其實你不會說錯話的,因為你是把對方當成一個人看,你不帶惡意,你帶著同理心去看他,不會真地說出錯話。


如果說有什麼話是錯的,這些話就是錯的——哎呀,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不可能吧,你是不是反應過激了?你是不是上綱上線了?為啥身邊別人沒遇到,就你遇到了呢?你是不是想多了?別人不是這麼想的,你曲解了——這種不相信的言論就是很錯誤的。

另外就是一些輕佻的玩笑,尤其是男性遭遇性暴力的時候——哥們兒,你竟然被騷擾,真是豔福不淺啊,或者說明你有魅力,怎麼沒人來騷擾我呢,我想被騷擾還不得。


和對方在一起


要注意保密。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經歷被公開,那你沒有權利替他人做這個決定。我們的角色是做一個見證者、傾聽者、支持者,很多時候人是沒有辦法替另外一個人真正把他的痛苦消解掉的,我們能夠做的就是在這個痛苦的空間裡和他在一起共同承擔,讓他知道你不是一個人。同時也給對方足夠的空間,不是說哥們兒,你一定要堅強啊,一定要振作,沒有一個療愈的時間線。


我是一個非常解決問題導向的人,如果你跟我說什麼,我第一反應是,我們看一看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但前一陣我讀了一本書裡面有句話對我觸動很大,他說在那個空間裡,我沒有把她當成一個問題,我把她當成了一個人。所以我們在提供支持的時候,身邊的親人也好,朋友也好,TA的遭遇,當成一個人來對待,而不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就不會說有什麼時間線或者你必須要好起來這種逼迫感,而且你能夠在那個空間裡面共同承擔。


要不要建議朋友站出來講述自己的經歷?


站不站出來,發聲與否,以什麼形式、在什麼時候發聲,都是經歷者自己的選擇,外人沒有權力去評判、指責,你為什麼早不站出來,或者你應該站出來卻沒有站出來,不,這是TA的經歷,TA有權去決定這樣的事情。我們能做的就是在TA做出選擇後做一個支持者。


現在多少倖存者站出來以後,收到那是什麼糟心反應啊——你肯定也不是什麼好人?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你為什麼早不站出來?你長那麼醜,為什麼還有人騷擾你啊?他比你有名,你是不是找他碰瓷?你比他有名,為什麼還會騷擾你?……就是這種糟糕的輿論生態讓很多人不願意站出來分享他們的經歷。


分享從心理到情感是一個需要非常大準備和消耗的過程,沒有準備好,不想站出來說這是完全沒有問題的,是正當的。


另外我想說,消除性暴力,不能只靠倖存者捨得一身剮,以魚死網破的形式才能做到。所有人作為旁觀者,都有自己需要承擔的責任,有很多其他介入的方式,並非只有分享是唯一的、正確的、正當的方式。


對倖存者而言,千萬不要覺得自己有責任去說什麼,而是去多想一想自己準備好說什麼。也千萬不要覺得自責,不要覺得是因為我沒有說,導致很多人受傷害,不是,是施暴者導致人受傷害,不是你的問題。



 

受傷之後的生活如何繼續?

 

先過好眼前這一刻,再去考慮之後的生活


我一般會使用倖存者這個詞,我服務的機構也是使用這個詞。因為倖存者更多強調人的堅韌,受害者會暗示一種無力感,但是這並不代表著你就一定不能感到軟弱。


任何人療愈是沒有時間線的。你所有感受和情感都是正當的。這裡我能夠給出的建議和一些想法,是我做諮詢熱線時候的一些經歷。


人的情感是不斷流動的,很多時候短期有效辦法就是先過好眼前這一刻,眼前的5分鐘、20分鐘,再去考慮後面的5分鐘、20分鐘。有什麼辦法能夠讓我感覺安全、平靜,去做這樣的事情。


療愈沒有時間線,不是說這個事在多少年之後我就必須要好起來,甚至都不是說我一定要好起來。人是沒有辦法一鍵還原出廠設置的,也不是說可以讓創傷消失,不是這樣才叫療愈,我們能做的就是帶著這個創傷能繼續往前走。


千萬不要覺得我沒有走出來是不夠堅強。一定要給自己足夠的時間和空間。


男性被騷擾就是佔便宜了嗎?


性暴力並不只有女性會遭遇,還有很多其他群體,男性、性少數,他們都在這個框架下。我們的社會文化建構,讓男性遭遇性暴力之後非常難獲得支持,因為社會上強調的是一種非常霸權的男性氣質——男人是征服者,不能軟弱,一定要堅強,男人受害之後,那你還算不算個男人?這讓很多人站出來講述自己的經歷,尋求支持變得更加困難。


同時社會經常認為,男人是性的動物,你就應該享受性,好像被騷擾還佔便宜了。男性遭遇性暴力,同樣也是一種創傷的過程。也想對男性受害者說,你同樣值得所有支持,受到侵害同樣不是你的錯,這個受害也不代表著對男性氣質的減損。對所有其他情形下受害者適用的人群也適用。


Me too, 要不要講出來?用怎樣的方式講出來?


現在各種各樣的新聞,有一些倖存者會覺得,我不想再看到Me too的新聞了,我也不想站出來說跟Me too有關的任何事情,沒有任何問題。不是因為你自己是倖存者,就一定要去接觸,或者說在這個浪潮中做些什麼。


我知道很多幸存者想想站出來發聲,我可以給你僅僅是供參考的一些比較實際的建議:


首先,最重要的是明確發聲的目的。我為什麼要說,我要讓誰誰誰負責,還是說我僅僅是要把經歷講述出來,獲得一些支持。


決定發聲的目的能夠決定發聲的形式和平臺。比方說我是實名講還是匿名講,我要不要舉證施暴人,在什麼平臺上講,微博講,還是小範圍的空間內講。


另外需要考慮發聲之後可能遇到的問題,有哪些問題是我可以承受,哪些是我不能承受的,我有什麼可能可以應對的策略。比方說發聲之後的一個後果是糟糕的輿論生態,在這種情況下,有誰可以給我提供支持嗎?我怎樣避免在這個過程中被再次創傷?還有一種法律後果,這種情況下,經常有人站出來反訴誹謗,那我可以向哪裡尋求幫助。


發聲的時候考慮誰?當然是考慮自己。發聲的選擇是誰的?當然還是自己的。但很多人也會考慮對身邊人有什麼影響,或身邊人怎麼看我。如果你有這樣的顧慮,可以事先和身邊人進行一個溝通。

 

不健康的應激機制


看到我的朋友、親人甚至是我自己,遭遇了這件事情後有一些所謂的不健康的應激機制。在這裡我不對應激機制做任何道德的評判,一切應激機制都有它的道理。所謂的不健康,通常意義上是講社會評論意義上的不健康。


舉一個例子,很多人在被性暴力之後會私生活混亂,這是有理由的。因為性暴力是對人邊界感的破壞,通過這樣的方式是我在重塑自己的邊界感。通過所謂的私生活混亂,或者說讓身體沒有邊界,試圖改寫當時被侵害的這種遭遇和經歷。也就是說他當時沒有傷害我,他沒有破壞我的邊界,因為本來我自己就沒有邊界。


有些應激機制是更加長期、有效、正面的,但這並不是道德上的優勢。我們在干預的時候一定不要做道德評判,還要給出應激機制的替代。


干預者如何避免二手創傷


二手創傷是所有人作為旁觀者非常容易經歷的。這事可能沒有發生在你身上,但你看了那麼多也會感到痛苦。二手創傷是正常的,在經歷時一定要去尋求心理幫助和支持。


有個誤區是覺得我們是旁觀者、干預者,我們的心理沒有那麼重要,應該以經歷者為主,不是的。每個人的想法都是重要的。你也只有能夠處理好自己的心理狀態再去進行服務。如果你覺得很累,現在新聞很多,你不想看就不看。不是要時時刻刻繃緊一根弦關注這個問題才可以,你還是可以去享受生活的。


 

 

「女孩子要注意安全」這句話為什麼是錯的——性暴力的迷思

 

為什麼我沒有盡力抵抗?


很多時候事後人家會說,「當時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你怎麼不盡力反抗?」甚至很多人自己也會覺得,「我當時為什麼沒有反抗、沒有跑呢,為什麼沒有打回去呢?」不要這樣想。


逃跑或反抗是應激機制,但實際上真正的情況是,逃跑、反抗或者僵掉,其實是個遇到應激時一種人的天然的反應,當時自己僵掉了,不是你的錯。


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


強調一點,人身體只要有生殖器官,就是可以被刺激的,有生理反應不說明任何問題。拒絕仍然是拒絕,不因為有身體刺激形成了生理反應,就不是侵害了,倖存者也千萬不要覺得,為什麼我有生理反應,是不是我有問題?不,這就是正常人生理機制的反應。


為什麼我主動會去找施暴者?


或者說「為什麼我明明知道他對我的是傷害,為什麼我還主動去找他?」這也是一種應激機制。我在實踐中遇到,特別是針對兒童侵害和長期侵害的情況。因為當你知道傷害一定會發生時,你能夠決定的就是這個傷害以什麼形式發生,主動去找施暴者就是把自己這種主動權、選擇權拿回來一點點的一種辦法,千萬不要因此覺得恥辱。


我破解這些迷思,歸根結底就是要破解這種恥辱感,我們這個社會給性侵倖存者,尤其是女性的恥辱感實在是太強了,通過這些迷思強化這些恥辱感。


「女孩子要注意安全」這句話為什麼是錯的?


說女孩子要注意安全,穿著不要暴露,一定程度上也是在譴責受害人,營造一種你不是一個完美受害者你活該的意思。責任永遠不在受害者,責任是施暴者選擇發生什麼,聚焦的重點永遠是在施暴者做了什麼,而不是倖存者沒有做什麼。


另外覺得性侵害是男人控制不住自己,精蟲上腦,酒後亂性,實踐研究已經證明了,並不是這樣。


另外有人說女孩子你要自我保護,因為男人性衝動,天賦人權,無法控制這種想法——這也沒有把男人當人。難道就真的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衝動嗎?就這麼不想做個人嗎?我覺得不能夠吧。所以這個說法對所有性別來說傷害都很大。


   


如何與孩子聊性暴力

 

保證開放的話題態度


這個問題很艱難。我自己沒有小孩,我有一個非常可愛的小侄女,有時候我也在想,如果我和她說我會怎麼說,最關鍵的是保證一個開放的話題的態度。


之前豆瓣上有一個媽媽說,她女兒問她什麼是下體出血,她心裡當時警覺起來了,她用一種非常童語化的口氣和那個女孩說,有三種情況:一種是你沒有好好吃蔬菜,所以你便便的時候出血;一種情況是女人每個月會來月經;她最後說還有一種情況,有人用異物傷害你的下體也會出血,如果遇到這種情況,一定要和爸爸媽媽說。


這個是一個非常成功的教育案例,家長能夠做的是提供一個開放的、安全的話語空間,讓孩子知道TA有了問題可以來找你,可以跟你說。


以及家長一定要相信孩子,千萬不要說「他為什麼不欺負別人,就是欺負你呢?或者你是不是想多了?」在性侵害這個問題上,家長和孩子一定要形成一種同盟,讓孩子覺得有問題,我是可以來找你的,你這裡是安全的、一個可以尋求幫助的地方。


家長要有打流氓的能力嗎?


這個說法太糟糕了。要是沒有打流氓的能力,甚至沒有家長的保護,難道這個孩子就活該被性侵害嗎?這本身不就是一個非常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邏輯嘛。


強調一點,倖存者與其身邊的相關的非侵害人士也是值得支持的。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家長自責一類的反應都是很正常的,家長你也是值得獲得支持的。


培養有性別、平等意識的孩子


講性暴力不可能不涉及到性別平等。培養有性別意識的孩子,尤其是有性別意識、平等意識的男孩子,非常重要。


第一是鼓勵孩子,不管是男孩子、女孩子,還是其他性別認同的孩子的情感流露,因為這能建立起一種共情的心理。第二就是培養有性別意識平等的孩子,千萬不要把「像個女孩」這種話當成一種侮辱性的話來說,比如「你怎麼娘們兒兮兮的」。因為你無形中強化一個性別是不如另外一個性別的,這個對性別平等是非常不利的。


家長在家庭中是如何互動的,男性親屬是如何對待女性親屬的,家長在談論社會問題的時候,用什麼樣的語言,是不是在談話中不斷地說一些諸如性別歧視的言論,這些對孩子來說都是有示範作用的。只有以身作則,自己做一個性別平等的大人,去教下一代有性別平等意識的孩子,才在這個過程中把社會文化向著更進步的方向推進。


鼓勵孩子跨越性別的交往


不是說小男孩只能跟小男孩玩,小女孩只能跟小女孩玩。從小把孩子當成孩子,而不是男孩子和女孩子,把人當成人,而不是男人或者說女人,這是最根本、最核心的一個立足點。


尊重小女孩的身體邊界、空間和意志


不要說什麼「他是喜歡你才撩你的,他揪你小辮子是和你鬧著玩,男孩子天生就是淘氣,不要放在心上」,不是。重視、尊重小女孩的情感空間和表達,她的想法、需求、感受是重要的,千萬不要好像覺得小女孩你的想法不重要。這樣你就是把一個她從一個獨立的人變成被異性撩的妹、泡的妞。


消解二元對立的性別建構


相信、尊重、平等對待孩子,不管是作為老師還是家長。最重要的是消解一種二元對立的性別建構,比方說玩具,有什麼玩具就非得是男孩子玩,不能是女孩子玩的呢?還有你是女孩子,你天生你就不適合做這個,你是男孩子,你天生就數理化學的好。尤其是數理科的老師,千萬不要在課堂上強化這種錯誤的陳腐的錯誤觀念了。


 


Me too意味著什麼?

 

Me too是對女性的矮化嗎?


有人說Me too是對女性的矮化,覺得女人開不起玩笑,或者對浪漫的破壞,好像問一下能不能吻你啊,是特煞風景的一件事,我覺得不是。Me too恰恰強調的是主體性。這麼多人站出來,其實是把重新定義什麼是我能接受的性、親密關係、感情關係、相處模式的定義權和主動權,交給了每個人自己。這個本身是一個非常強的賦權行為,而不是一個矮化行為。


另外有些男人會覺得,「哎呀,搞得我現在都不敢和女性開玩笑了」。我就在想,難道你不性騷擾,就不知道怎麼說玩笑嗎?還是如果不性騷擾,就不知道怎麼和異性相處呢?不能夠吧。


在職場上,我不敢跟女同事講話了——這個是非常傷害女性上升通路的,這就是重新又建立一個男孩俱樂部嘛。對性別、他人身體邊界的尊重,是非常基本的。你如果覺得這個對你的權利有侵犯的話,這是你的問題,不是對方的問題,也不應該是對方來承擔這個後果。


關於Me too獵巫的問題


也是劉瑜老師之前講的,所謂的法治精神、程序正義的問題。我覺得這個非常值得商榷,現實是很多時候沒有程序——是你去報案了,警察跟你說、對方單位跟你說,來,不要立案,我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現實是你去報案了,經常在調查質詢問題中遭到非常大的二次傷害;現實是法條語言極其模糊,比方說強姦,在我國的法條中是不針對男性的,那男性被強姦怎麼辦?甚至什麼是男性被強姦?這是我們的現實。Me too是把大家的力量聚合在一起,把以前不能說、不可說的事情現在開始講了。


越是有獵巫的擔心,越是怕草木皆兵,誤傷好人,越是要呼籲、支持、推動建立機制。只有透明、公正、客觀的申訴機制、調查機制、處理機制,申訴人的公正和被申訴人的清白才不會缺席。越有這個擔心,越不應該希望Me too結束,希望受害者、發聲者默默消失。把膿瘡蓋上治不好病,自欺欺人而已。


走在前面的人可以做些什麼


鮑康如是美國硅谷之前非常有名成功的一個女性,她告硅谷性別歧視。雖然沒告贏,但一定程度上推動了整個硅谷對於性別歧視問題的重視。後來鮑康如寫了一本書,說自己是一個遲來的行動者,因為在法學院唸書的時候,她曾經拒絕參加抗議活動,抗議「女人和黑人不同等夠格執教」這種言論,她不想站隊。


後來進了律所,她看到了律所裡的性別歧視的行為,上司是怎麼對下屬的,女性律師怎麼被對待,她覺得我只要兢兢業業、明哲保身,就沒有問題,然而事實上不是的。


我們看到了現在因為Me too站出來很多非常有名、成功的女性,說明在一個社會、一個行業中,有鳳毛麟角的女性成功了,不代表這個社會對女性就更友好,一定要有更多的女性都成功了,我們作為一個整體往前走了,才是社會性別平等的進步。


更不要講,如果我們的成功是建立在對非常不平等的規則、性別壓迫的規則的善用、迎合上,那我們的成功不代表任何問題。


Me too提供了一個守望相助、彼此聲援的空間。因為個人的社會經濟地位、教育程度,不同人有不同的話語權。如果你有更大的話語權,就有責任用這個去為更多的人發聲,把自己當成一個傳聲筒,讓那些不能夠發聲的人發聲。


我們現在看到的Me too,也有幸存者偏差,它建立在你知道怎麼用網絡,你有一定的地位能夠喚起這個事情的尊重,還有很多人是沒有這些資源的。之前和北大幾乎同時,富士康的女工也發過一份呼籲,要求在工廠建立同樣的反性侵機制,這個聲音很快就消失了。


每個人身上承擔著不同的身份,性別、階級、城鄉、教育程度、身體健全與否等等,是這些身份共同在塑造著我們。不是說哪一種壓迫比另外一種壓迫更重要,哪一種不平等比另外一種不平等更不平等,而是有些人可能在這方面他被壓迫,但在另一方面是特權者。有一些人他身上肩負的,或者承擔的是幾重大山的壓迫,所以一定要看到性別不平等,和其他形式不平等的交互。沒有任何一個群體可以壟斷苦難,也沒有任何一個群體他的壓迫是更重要的。


我一直覺得理想的情況是在這個社會裡,每個人做不同的事情,從不同的角度共同把鐐銬打得更輕一些,當一個人往前走時,可以帶動後面的人往前走,向著一個更加平等、公正的社會做努力,不需要知識背景、道德情操的背景。每個人穿的不是超人斗篷,而是普通毛衣,那些我們希望看到的改變,輪到我們自己來做了。




沒看夠?

長按二維碼關注《人物》微信公號

更多精彩的故事在等著你


閱讀原文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