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了14年軍事題材的「網文大神」,這次想寫一部留給孩子的作品

人物2018-08-04 22:06:25


拿著軍事地圖上山了。這是一個小山包,不高,100多米。他跟身後的夥計們說,你們等著,我先去看看。

 

翻過山頭,只有一具反坦克火箭的狼哥遇到了一個旅的兵力,被笑著俘虜,還被送回了己方。

 

這是狼哥的真實經歷。狼哥本名叫,這個名字現在遠不如他的筆名更為人所知。在軍事文學圈,他是不折不扣的網文「大神」,有14年創作經驗,連載了4000餘萬字軍事題材

 

《戰狼》之後,軍事文學影視改編迎來了一大瓶頸。不少人湧來創作軍事文學,卻根本不瞭解部隊生活。於是,中國湧現出一批「手撕鬼子」式的抗日神作。這次,又是驃騎先爬過了前面叫做優質IP的山頭,往漫畫改編邁了一步。






文|韓逸

編輯|金焰

圖|網絡(除署名外)



 

俘虜

 

1995年,內蒙古,朱日和。

 

這是一次常規軍事演習,狼哥是紅軍的偵察兵。演習中午開始,他們一大清早就出了營地,準備先熟悉一下地形。要確定位置,必須在兩個以上的不同位置探測目標方位,狼哥是為了這個爬過那個敖包的。

 

爬到包頂,狼哥傻眼了。敖包下面全是人,藍軍,一個旅。

 

狼哥衝進了藍軍的裝甲集群整休營地。他一個人,一具反坦克火箭筒。對面2000多人,100多輛坦克裝甲車。藍軍全沒防備,正吃著飯,看他來了,還沒反應過來。

 

狼哥先反應過來,他撒丫子就跑,接著就被捉住了。

 

藍軍問狼哥,過來幹啥來了?狼哥只好一臉憨笑:「嘿嘿,走丟了。」

 

那時候狼哥還是個小兵,年輕,膽氣壯。藍軍看演習時間還沒正式開始,留他吃頓飯,當天晚上送了回去。

 

紅軍戰友本來都以為狼哥「壯烈」了。按照演習規矩,得等到演習結束後,他才能回到己方陣營。結果狼哥說,他一頓飯吃了半盆紅燒肉配米飯,人家首長挺嫌棄。這麼能吃,留到演習結束浪費糧食,還是送回去吧。

 

大家聽了,非常嫉妒,摩拳擦掌地想去藍軍端了他們的炊事車。不過一頓飯吃掉半盆紅燒肉這種事,沒人不相信,狼哥幹得出來。

 

狼哥那時候是紅軍團的一名戰士。狼哥這個外號的由來,還跟他「護食」有關。

 

上世紀90年代末,物資相對匱乏,部隊的伙食遠沒有現在好。大鍋白菜和大鍋蘿蔔是餐桌上的中堅力量,鹹黃豆算是錦上添花。紅軍團有悠久的歷史,曾經獲得過「勇如猛虎」的獎旗。這些榮譽都刻進了後來戰士的血脈裡。急行軍不含糊,打靶訓練沒問題,吃飯的時候,也是勇如猛虎。

 

所以逢年過節一隻雞一條魚幾個炒菜的配置,對一個班的大小夥子來說還是太簡單了。董俊傑成為狼哥,是因為他敢孤身打狼。一回,草原上的狼叼走了他的午餐肉,他氣急,拎起手邊的棍子就是一頓追打,把狼打得到處跑。

 

旁邊的戰士問他為啥不怕。董俊傑沒解氣,還在痛惜那塊好不容易得來的午餐肉,忽然一下子回過味來:「啊?那是狼?我以為是條狗!」

 

從那以後,董俊傑得了個「狼哥」的綽號。除了打狼的時候「勇如猛虎」,他特別的地方不多。紅軍團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933年。這個團上過不少次中小學語文課本,「大渡河17勇士」、「狼牙山五壯士」都曾經是它的戰士。

 

在紅軍團的隊列裡,個子不高的打狼勇士並不怎麼顯眼。就算飯量大,在一群半大小夥子裡也是平均水平。他守規矩,聽號令,沒做過一天刺兒頭兵。「哪有什麼刺兒頭。部隊裡面,有稜角都給你磨平了。要是像電視裡那樣橫衝直撞,結果只有捱揍。」

 

因為親身經歷,他一眼就能看出軍旅小說裡面胡編的成分。看到孤膽英雄隻身深入敵軍再打掉幾個飛機坦克全身而退的情節,他撇撇嘴。「打一發導彈之前的預熱時間就要接近10分鐘,有他換彈的功夫,早被敵軍炸成螞蜂窩了。」

 

在BBS時代,網絡上為數不多的軍旅小說是他的心頭好。看到有的作品寫了個開頭就不再填坑,有的小說又跟部隊生活脫節太遠,他忽然動了念頭,我幹嘛不自己寫寫試試?

 


寫手

 

從讀者變成寫手,對董俊傑來說,似乎只是一個決定的事兒。他讀史記,最喜歡西漢的大將軍霍去病,他欣賞霍去病「匈奴不滅,何以家為」的家國情懷,也喜歡霍去病機動靈活的作戰方式。霍去病作戰,最喜迂迴縱深,穿插包圍,從最薄弱的環節入手,給對手帶來毀滅性打擊,有進攻的銳氣,也有動腦的變通。

 

《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裡有記,「元狩二年春,以冠軍侯霍去病為驃騎將軍」。網絡寫作愛好者董俊傑給自己起了這個響亮的筆名:驃騎。

 

因為在裝甲團服過多年兵役,驃騎寫軍旅題材的小說,幾乎和寫日記沒有區別。閉上眼,部隊生活的細節在腦袋裡撞來撞去。執勤的夜晚站崗嘮過的磕,過節戰備時坐在床板上聊起的故事,看史料時腦海裡劃過的靈光,都變成鍵盤下飛速敲打出的字塊。打開記事本,故事就啪啪地流淌出來。

 

曾經讀過的國民黨軍作戰機密日記成了第一部小說的靈感來源。本著「大事不虛,小事不拘」的原則,隨意發揮於他成了一種享受。五筆輸入法打字速度快,一個小時四五千字,驃騎一天能寫萬字。3個月下來,他就寫成了第一本小說,90萬字,關於二戰期間遠征軍的故事,起名《榮譽之戰》。

 

沒想到,有陌生人為他的小說而戰。開貼第一天,就有人讀了他的小說。隨著情節慢慢深入,對於武器型號、戰術細節的討論也逐漸多了,有的時候一天能有上千條。到了晚上,驃騎會在論壇裡一條一條翻著看。有人誇,他樂;有人罵,他美;有人對著掐,他就看著。我寫我的,高興我的,你們怎麼解讀,是你們的事兒。

 

後來,他給讀者們建了一個QQ群,群裡從幾十個人到500人,群從一個到十幾個。常常說了一句話,就被群裡的發言迅速地刷屏到看不見,他只好先禁言。「你們都先別說,聽我說完。」

 

無論讀者對情節如何爭論,大方向的歷史事實很少挑得出問題。驃騎心裡有條線,部隊的紀律是什麼,價值導向是什麼,他最清楚。看到有的作者寫抗日戰爭,連義勇軍、抗日聯軍和東北民主聯軍3支部隊的建制都搞不清楚,他覺得那是歪曲史實。在他心裡的時間線上,誰是誰的前身,誰在哪一年取消編制,歷歷如數家珍,絕不出錯。

 

比如寫抗日戰爭,1931年開始,1945年結束,中間經歷了25次大的戰役,那就按部就班寫過去,有了系統的時間線,再循著腦海中的故事大綱,配上主人公的人物小傳,往電腦前一坐,情節信手拈來,人物自由生長,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

 

建立在真實之上的邏輯自有魅力。第一本書,就有編輯來找他簽約出版。雖然書在網絡上挺受歡迎,可驃騎不信,那是2003年,出本書在他心裡是挺神聖的事,他以為遇到了騙子,倆月沒跟人家搭茬兒。真正聯繫上之後,出了書,家裡人也挺意外,一下沒敢相信。

 

半是對寫作的興趣,半是部隊生活養成的節奏感和自律習慣,這個頭兒開了,竟就沒再停下。軍事題材之外,他也嘗試了結合玄幻和架空的寫作,可是最後發現,老讀者最喜歡的還是真實背景環境下的故事。他做了個統計,自己的讀者有9成以上都是男性,而且以退伍軍人居多,看他的小說,他們好像找回了自己當年熱血沸騰的感覺。

 

為了不讓寫作成為枯燥的套路,驃騎開始蒐集史料和採風。他成了國家圖書館和第二檔案館的常客,經常整個月扎進去,出來又多了一堆要查的新資料。有些檔案已經分檔,需要開介紹信才能提檔,他就想辦法找老戰友幫忙。為了買到第一手資料,他還去俄羅斯蒐集過俄文資料。

 

為了找到新的靈感,他去雲南、陝西,在老兵的家鄉採訪口述歷史,在部隊體驗生活,見到更多的戰爭親歷者之後,寫手驃騎有了更深的體會,真實發生的故事,比坐在家裡編出來的情節,要超出想象得多。

 

受訪者供圖



大神

 

什麼時候成為「大神」的?驃騎沒有印象了。好像這個詞兒剛在網文圈流行的時候,就有人客氣地這麼喊他了。他沒把自己當神。電腦後面時刻等著更新的幾十萬讀者,催著他每天找出整塊的時間,坐在電腦前搜腸刮肚地敲打。

 

他根本不敢懈怠。連載小說對讀者的吸引力之中,最重要的就是每日更新。如果一部小說爛尾,或者久久沒有更新,那麼寫得再好也會被讀者迅速忘記。驃騎發現,即便是已經有了盛名的大神級別寫手,如果幾年之內沒有新作,再次復出的時候,人氣也將遠遜當年。網絡作家財富榜排名第一的唐家三少,就是以每小時8000字的手速雄踞榜首。

 

勤奮和快速學習成了網絡作家的鐵律,很容易還沒敗給行業,就先敗給自己。起興寫寫、一天兩天容易,從不輟筆,則比想象中要吃力些。

 

和耽美穿越之類的都市愛情小說相比,軍事題材一直不算是網絡文學最熱門的主題。它的受眾非常小眾而固定,大多是骨灰級軍迷、退伍軍人、現役軍人和一些偶爾路過的軍事愛好者。所以當第一本小說賺到1萬多元版稅的時候,驃騎還沒琢磨過把寫作當成主業。寫小說,能養活自己嗎?

 

改變出現在2012年,驃騎來北京。一進地鐵,他被車廂裡的低頭族鎮住了。「從一頭到另一頭,所有人都低著頭,80%的人在看手機。」作為一個敏感的網絡小說寫作者,驃騎意識到,移動端的閱讀便利已經今非昔比,網絡小說即將迎來它最好的時代。

 

不行,要來北京。驃騎當即做了決定。也在那一年,他換了一個蘋果3GS手機,鉚著勁兒要出幾部好作品。他仍然下苦力氣,去偏遠山區尋找退伍軍人採風,回來紮紮實實地碼字,一天一萬。

 

市場並未如他預期的一樣,忽如一夜春風來。2012年之後的兩年,驃騎在編劇上進行了更系統的學習,也成為很多劇作的技術參謀。寫小說仍然是舒適區域,他知道寫出什麼樣的小說是讀者喜歡的,什麼樣的章節會迎來最多的訂閱和打賞。他想起剛開始看歷史小說的時候,自己在路邊書攤看到《康熙大帝》的情景。

 

那是路邊一個非常普通的書攤,二月河的《康熙大帝》擺在當中,寫著倆字兒,「打折」。老闆在一邊兒推薦,這個不錯,買本看看吧。驃騎翻開了那個故事,一下就看了十幾頁。那種描述顛覆了他對小說的認知,原來小說的框架可以這樣搭建,歷史感可以這樣強!驃騎把那本書帶回了部隊,看完一遍,就從頭翻到第一章,這樣看了十幾遍。

 

那種印記十分深刻,以至於現在看到了很多網絡小說作家的框架結構,驃騎都能一眼認出,「這個框架,是模仿二月河老師的!」

 

帶著對心目中「大神」的尊敬,驃騎一直想寫一部經典的抗戰小說,但積累了充分的素材之後,他反而有點怯了。他擔心自己一本正經的作品不被讀者認可,更擔心自己的經歷和閱歷還沒有沉澱到可以去動筆的程度。好像還不夠,哪裡不夠,說不清楚。那就再等等吧,50歲之後再說。

 

他決定還是先把商業類型的軍文寫好,「積累了足夠的音量之後,才有人肯聽你說話。」




 IP

 

第一次聽驃騎說話的時候,阿里文學總編輯周運十分欣賞他的宏願,「他很關注民生之疾苦,對我們國家的發展也非常瞭解,他還是一直想,能寫一個什麼東西去代表現在的時代。」

 

2017年,阿里文學簽約驃騎,作為編輯,和簽約作者聊天是周運的工作。周運有個習慣,除了約平臺作者寫作他們認為有市場潛力的作品,他還會在人家準備動筆之前嘮一個「靈魂磕」:「這麼多年過去,你有沒有一直想寫,但又礙於各種原因沒有動筆的題材?」

 

這是一個非常奢侈的問題。驃騎覺得,或許是時候了。寫作14年,他曾經輾轉簽約過幾大原創寫作平臺,都擁有不俗的點擊量和閱讀量。但學習了編劇知識之後,他也很快發現,網絡文學類型化的寫作,很難在影視上有不同的呈現,這限制了小說改編影視版權的流動。

 

到2018年,網絡文學發展了20餘年。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公佈的第40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我國網絡文學市場規模僅90億左右。市場在放緩增長,甚至出現萎縮,越來越多的軍事題材IP,不得不尋求影視改編,作為唯一的出路。

 

「小說有很大的想象空間」,驃騎皺著眉頭琢磨,「每個人看小說,都能看出自己心中的樣子,可是影視劇拍出來,大家只能看到唯一的呈現效果。」對於版權購買方來說,買一部小說版權,就可以拍出一個作者幾乎所有的類型化作品。

 

市場也並非成熟而完善。「或者,人家乾脆不用買。找幾個編劇專業剛畢業的大學生,照著這個小說的類型,寫個差不多的故事,一樣拍。」

 

庫存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著。驃騎發現,軍事小說之前20年積累的作品,3年就耗光了。不少軍事題材的優質IP,幾乎在2015年之後售賣一空,而市場需求正在悄然增長,大家開始一窩蜂地湧來寫軍事題材。「很多作者手裡適合改編的作品都賣掉了,新的還沒寫出來,好多人正在現寫現賣。」

 

資本逐利。《戰狼》火了,人們開始關注軍事題材的影視改編;《白夜追凶》火了,又有人扎堆兒撲到刑偵和探案題材上,僅就驃騎知道的刑偵題材影視劇「不下幾百個」。但題材是有周期的,一個IP從被市場認可,到成為大IP,投入資金運營和開發,可能要經歷幾年的時間。

 

「你看前幾年,仙俠火不火?現在一樣非常飽和。」前車之鑑。看到同行們投入巨大但無法上映的影視片,驃騎反而更覺得應該做點想做的東西。下一個會火的題材是什麼?誰也不知道。可以確定的是,風水輪流轉,「它來還是不來,我就穩穩地在這。」


周運認同驃騎的「穩」。在各大原創平臺做圖書編輯的經驗告訴他,大IP往往需要非常長的培育期。像《琅琊榜》、《花千骨》,都醞釀了多年,積累了大量閱讀平臺上的忠實粉絲,「等到收穫期的時候,你會發現,它的收益比在前面就匆忙改編,效果要好太多。」


現在,阿里文學正嘗試著給驃騎的小說進行漫畫改編。這打破了國內市場一直以來以耽美、玄幻和同人文作為主流漫改題材的統一格局,對軍事題材來說,以資本力量去推動漫畫改編,算是破天荒頭一遭。周運想以這種嘗試來解決漫畫套路化嚴重給讀者帶來的審美疲勞,和驃騎一起吃一次螃蟹。


驃騎回到了創作最初的狀態,可以安心寫自己喜歡的東西。依託平臺賦能,手上的優質內容不愁沒有各自的去處,改編影視、漫畫、製作遊戲,他有無限多種方式增加作品的價值。他開始琢磨著寫一些靈動而複雜的人物,比小機靈多一些,比大智慧少一點,就像現下的自己。


那麼,新作品的標準是?面對這個問題,「大神」驃騎露出了一點溫柔的笑容, 「我想寫一部,能留給孩子看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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