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宇文所安榮休慶典側記 | 季進

文匯筆會2018-07-22 15:06:21

   

四月的波士頓,比起往年來,格外的寒冷,四月中旬竟然還在雨雪霏霏,對春天的期待被壓抑到最低最低。此次哈佛之行的重頭戲,是參加四月底宇文所安(Stephen Owen)榮休的慶典。我的專業雖然不是中國古典文學,但作為所安的老朋友,還是很榮幸地獲得了邀請。正好有其他工作安排,於是四月初就從春暖花開的江南,早早飛到了波士頓,沒想到卻遇上了多年不見的“倒春寒”,莫名地想到艾略特的著名詩句“四月是殘忍的季節”。所幸,到了四月底,波士頓的春天終於姍姍來遲,轉眼間就春暖花開,滿街都是一樹一樹的如雲霞般燦爛的梨花、玉蘭,樹上的枝條也煥發出曼妙的綠意,與隆重溫暖的榮休慶典相得益彰。也許,大自然的時令交替,有時也深諳“欲揚先抑”之道?

    

2018年4月26日上午,“重審世界中的中國文學——致敬宇文所安國際學術討論會”在哈佛燕京學社一樓的報告廳隆重開幕。主持了簡短的開幕儀式後,立即進入正式的學術報告。來自世界各地的宇文所安的弟子們提交了三十多篇論文,分成九場,整整報告了一天半多的時間。報告的內容也是五花八門,異常豐富,從文學到歷史,從詩詞到小說,從文本到文論,從前現代到現代,從中國到世界……不少人報告的切入點甚至演講風格都頗有乃師風格,相當精彩。這些弟子中,有不少人已是很有成就甚至坐鎮一方的重要學者,大家因為老師的緣故,得以相聚一堂,品評學術,交鋒思想,而當年的老師,還有老師的朋友們(很多都是名震歐美界的大佬)坐在下面聆聽、評點、辯難,實為難得一遇的學術盛會。學生們還深情回憶起老師當年的種種趣聞軼事,不時引發鬨堂大笑。有的學生講起老師的培育之恩,幾欲落淚,令人動容。所安與學生們的師生之情,如此純真,如此深厚,又如此平等,如此快樂,讓大會變得特別的溫馨感人。那天還有兩個溫暖的細節:開幕式比預定時間拖了好幾分鐘,核心人物宇文所安竟然遲到,而遲到的原因竟然是因為送兒子上學堵了車;開幕式之後是合影留念,剛拍完照,所安來不及多與大家寒暄,就匆匆離開,不一會工夫,抽著菸斗回來了,手裡多出了一個三明治。我好奇地問他怎麼回事,原來是給兒子準備的晚飯!一個溫情的父親與一位大牌學者的形象,如此奇妙地融於一身,毫無違和之感。

    

根據組織者的設計,這次活動,所有的學生必須提交論文並報告,而所安的朋友們則無需提交論文,只是參加圓桌討論。因此,第二天下午的最後兩場圓桌討論,比起前面的學術報告來,就顯得更為自由、放鬆和溫情。第一場由王德威主持,與談人是來自亞洲的8位學者,包括了陳引馳、程章燦、鄭毓瑜、張宏生、川合康三、蔣寅、王堯和我;第二場由李惠儀主持,與談人則是美國8位學者,包括了康達維(David R.Knechtges)、孫康宜、艾朗諾(Ronald Egan)、伊維德(Wilt Idema)、柯馬丁(Martin Kern)、魏愛蓮(Ellen Widmer)、柯睿(Paul W.Kroll)和田曉菲。大概是第二場與談人的名頭太響,吸引了太多的旁聽者,非但會場座無虛席,據說還搬光了隔壁的椅子。既然是圓桌討論,話題也就不知不覺中散漫開去。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暢談未來中國文學研究的可能方向,也自然而然地從自己的專業方向表達了對所安退休後研究工作的期待,當然,大家也聊起了“我所認識的宇文所安”。田曉菲特別談到了研究者身份認同的問題,指出中國文學並不屬於任何政治疆域,也不應由中國人獨享,而應該推動中國古典文化/語言參與到世界文學的討論之中。張宏生談到明清時期的日常生活研究,其中菸草研究很有趣,還有專門歌詠抽菸活動的文本,他特別推薦給宇文所安。於是伊維德便開玩笑說,宇文所安很像灶神(God of Stove)——Stove和Steve發音相近,而且二者都smoke,要知道,所安的菸斗從不離手,不時就抽上幾口,這是他的標準形象。而對於“God”,王德威在最後總結時也打趣說,大家對宇文所安未來的退休生活充滿期待,你會更忙,你就是宇宙,你無所不在,你就是上帝(You are cosmic, you are everywhere, you are the God),引發鬨堂大笑。我油然想起那首歌,“你是電,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話,you are my superstar(你是我的超級巨星)”!難道王德威也熟悉這首歌?大概不會。

    

李惠儀(右一)在主持第二場圓桌討論


圓桌討論後,宇文所安壓軸致辭,其風格就如平時講話,不緊不慢,開開讓人會心一笑的小玩笑,依然是強調個人感受與經驗,表達了對中國文學研究的期許。他感謝王德威、田曉菲和李惠儀以及盧本德(Lucas R.Bender)、呂立亭(兩位都是所安當年的學生,現在已是耶魯大學教授,呂立亭還是東亞繫系主任)的精心組織,也感謝學生們和朋友們遠道而來,他安慰大家,這麼辛苦的事僅此一回,“別擔心,不會再發生了。”他說作為聽眾,聽了所有的論文,感到特別高興和欣慰,居然有這麼多才華橫溢的人聚集在這裡交流學術,也聽了大家講的很多關於自己的逸聞趣事。他感慨,一切都變化得太快了,記得小的時候,很難找到一家中國餐館,如果高質量的中國菜,代表了文化傳播的進步,那麼誰能說這中間沒有進步?(聽到這裡,我突然想到了“老胡餐館”,我們聊天時他開玩笑說退休後最好開一家中餐館,就叫“老胡餐館”——因為宇文是胡人的複姓。看來,他對中餐真是情有獨鍾啊。)世界正在改變,這是思想的、知識的結果。幸運的是我們的漢學前輩作出了卓越的成就,而我這一輩的學者(不少都在場),身處中國文學的邊緣,又見證了中國文學與中國文化的變遷。某種意義上,我們也是中國文化劇變的產物。中國學術和歐美學術是不同版本的語文學(philology),儘管我不覺得語文學這個詞指代了同一個意思,但至少彼此構成了互補與交流。從中餐到學術,從歐美到中國,所安一如既往地高屋建瓴,又舉重若輕。在這個鉅變的全球化的時代,中國文學與中國文化的命運依然是他最大的關切。

    

圓桌討論後,宇文所安壓軸致辭


研討會之後,在哈佛教授俱樂部舉行盛大的招待會和晚宴,還是由王德威擔任金牌主持。招待會上,大家三三兩兩自由交流,現場投影上循環播放著所安和家人、學生、朋友在一起的各種照片。有趣的是,裡面的所安像個百變人,有時胖,有時瘦,以前不留鬍子,現在卻一直滿臉絡腮鬍。歐立德(Mark C. Elliott)、裴宜理(Elizabeth J. Perry)等哈佛人文學界的大佬紛紛亮相,達姆羅什(David Damrosch)還特別緻辭,說起他在耶魯大學做本科生時,所安就是他最崇拜的老師, 當年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將來像宇文所安一樣”,甚至故意穿了一件模仿所安的外套,裝老師的樣子。達姆羅什現在在國際比較文學界的影響力如日中天,沒想到當年也曾是“追星少年”,其間的反差,實在好玩。不管怎樣,能夠有如此巨大的號召力,讓各路大佬會聚一堂的,大概也只有宇文所安了。晚宴的座次安排特別有意思,來賓大概一百來人,安排了兩張主桌,所安夫婦和他的那些老友們坐在一號桌,名為“李白”桌,而王德威、孫康宜則和我們遠道而來的幾位坐在二號桌,名為“杜甫”桌,其餘各桌分別是“白居易”、“韓愈”、“司馬遷”、“張岱”、“李賀”、“陶潛”、“柳如是”等,極具創意。所有座位全部提前安排,大家有序入席,也真是難為組織者了。這樣的宴會,吃什麼其實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致辭發言,包弼德(Peter K.Bol)、柯睿、柯馬丁、奚如谷(Stephen H.West),還有很多朋友、學生紛紛致辭,有學生還獻歌一首。著名的詩歌研究大師、85歲的Helen Vendler也來了,老太太準備了專門的講稿,無法兼顧話筒,王德威就全程幫她拿著話筒。孫康宜為祝賀所安榮休,特別賦詩一首:“吐霧吞煙吟劍橋,唐音北美逞風騷。癢搔韓杜麻姑爪,喜配鳳鸞弄玉簫。舌燦李桃四十載,筆耕英漢萬千條。感君助我修詩史,恭賀榮休得嬉遨。”第一句的出典,當然是所安嗜煙,校方特別為他裝了排煙機,特許他在辦公室抽菸。據說,這是他留在哈佛的誘惑之一。奚如谷說,我就幾位真正真正的好朋友,講了三遍,然後突然來一句:Steve,你是其中之一!宴會的最後,所安非常中國式地一桌一桌地敬酒致謝,言笑晏晏,飄然微醺,那一刻,所安一定是非常非常開心的。宴會的尾聲,全場高唱“For He’s a Jolly Good Fellow”(《他是個快樂的好小夥》),這是歐美極為流行的一首歌,流行程度僅次於《生日歌》,往往用於喜慶、生日等場合。當歡快的旋律在那個場合突然響起,卻具有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相信在場的每個人都被歌聲所感動,都被溫暖所包裹。曲終奏雅,賓主盡歡。

 

 

我想,能夠享受如此盛大的榮休典禮的人,應該不會太多。宇文所安作為海外中國文學研究領域首屈一指的大家,是當之無愧的領軍人物,更是不世出的天才,“才為世出,世亦須才”(袁宏《三國名臣序贊》)。我們可以看看所安早年出道的軌跡:26歲就獲得耶魯大學博士學位,29歲時出版第一本學術著作,也是他的博士論文《韓愈和孟郊的詩》(The Poetry of Meng Chiao and Han Yü,1975)。31歲時出版《初唐詩》(The Poetry of Early Tang,十年之後,也就是1987年,這本書才進入中國,那是宇文所安正式進入中國讀者的視野),34歲時出版《盛唐詩》(The Great Age of Chinese Poetry: The High T’ang,1980),38歲從耶魯大學被禮聘到哈佛大學。也就是說,三十多歲時,宇文所安已經憑其過人的才華和突出的成就,成為令人矚目的學術新星。到了他45歲時榮任美國人文與科學院院士,51歲時獲頒哈佛大學最高級別的James Bryant Conant大學講座教授,以及前不久又剛剛榮獲極具盛名的2018年度唐獎漢學家獎,這些都是對他成就的不斷肯定,昭示了他在海外中國文學研究界無可撼動的地位。我雖然不是做古典文學研究的,但特別喜歡所安的著作,讀遍了他全部的著作,還在課堂上跟學生一起細讀過他多部著作。他的著作從來不是那種高頭講章式的枯燥論述,而總是充滿智慧靈感與生命體驗的敘述,他獨到的視角和別緻的品讀,煥發出中國古典詩文的無窮魅力。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在學術圈之外,所安也擁有了那麼廣大的粉絲群。他的影響力,早就超出了學術界或古典文學領域,而遍及了整個中國知識界和文化界。所安的專業是中國古典文學,研究領域幾乎遍及各個方面,從詩經、楚辭到唐詩宋詞,從文學文本到中國文論、比較詩學,從上古到近代,甚至旁涉當代,包舉宇內,囊括四海,這種對中國文學百科全書式的研究格局,不敢說前無古人,怕也是後無來者了吧?所安以他三四十年的努力,為中國文學研究作出了巨大的貢獻,也對大陸學界產生了深刻影響,宇宙文章,察其所安,卓然而成一代宗師。哈佛以如此隆重的禮遇來慶祝宇文所安的榮休,實在是其來有自,恰如其分的。

    

宇文所安與本文作者(右)


在慶典之前,我們有機會幾次在Legal Seafood、川菜館、辦公室,歡聚聊天。早在幾年前,所安就透露,打算到七十歲就主動退休。美國的教授是沒有明確的退休時限的,只要願意,可以一直幹下去,以所安這麼高的地位,這麼大的影響力,我想校方也不願意他過早退休吧?我曾問他為什麼想退休?他笑而不答,只說想體會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圓桌討論會上,我也祝他從此以後,能“為所欲為”,盡情享受自由時光。其實我知道,他所說的享受自由,只是一種學術的自由,做自己想做的研究,寫自己想寫的書,因為他有太多的計劃、太多的想法要付諸實施。所安的辦公室有一塊瓦當,難辨真假,那天他由此說起,所有的東西都有雙重生活/身份(all my things have double lives),包括真的和假的身份。這個瓦當也是他的教學工具,他要學生們親手摸一摸瓦當,以一塊瓦當去想象一個屋頂,一塊瓦當已經這麼沉了,幾千塊瓦當堆壘成一個屋頂,可以想見屋頂的重量。這不僅讓學生體會到了中國文學研究中物質性因素的重要性,而且好像還有隱喻性的意義,一是折射了古典文學研究的方法,以小見大,以一首唐詩去想象唐朝的歷史文化;一是古典文學是中國人頭上的屋頂,有著撐起文化骨架的厚重。前者正是所安所擅長的研究方法,總是從一個片斷、一個文本出發,去揣摩、想象、重構它們得以生存的歷史時空,甚至物質形態,從而不斷地重寫文學史;後者正是所安內心深處強烈的使命感,現在中國文學研究依然大有可為,可是越來越難找到接受過人文訓練的人來做文學研究,而我們需要更多的優秀學者能投身其中,激發中國文學的活力,把厚重的中國文學引向世界,使其成為真正的世界文學。而中國文學與世界文學溝通的最重要的媒介就是翻譯,這也是為什麼他花了大量時間翻譯中國古典詩文的原因。他除了編譯《諾頓中國文學選集》(An Anthology of Chinese Literature: Beginnings to 1911,1996)外,還編譯了《中國文論》(Readings in Chinese Literary Thought,1992),全譯了六卷本的《杜甫詩》,主持了“”(暫名)的創立,剛剛又送我一本新譯的《阮籍詩》,這一“中華經典文庫”系列接下來還有寒山、李清照、李賀詩的翻譯。我問他,接下來還有翻譯計劃嗎?他說翻譯並不是他的high ambition(遠大抱負),並沒有明確的規劃。大家對他退休後的研究和翻譯充滿期待,他的迴應則是we’ll see(“咱再看看”)!

    

“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在我們齊聚一堂,向所安致敬,為所安高興的同時,當然也體會到了一種強烈的失落感。隨著所安的榮休,他們這個學術世代真的要結束了,所安退了,康達維退了,何谷理(Robert Hegel)退了,柯睿明年也要退了,美國中國文學研究的這一代真的逐漸退場了,只有孫康宜、艾朗諾、梅維恆(Victor H. Mair)等人還在堅持。我想,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也是一個令人憂傷的時刻,以後海外中國文學研究界還能產生像宇文所安這樣豐富深邃的學術大師嗎?宇文所安很謙虛,他說我們無法預知未來,預設未來是危險的,雖然大家都在說,他的退休是一個時代的結束,但他自己卻認為這並不代表不會有更好的未來。他對於“更好的未來”,既不悲觀也不樂觀,因為未來的事物總會不斷地給我們以驚訝(surprise)。我們期待,也相信榮休之後的所安會不斷地給我們以更大的驚訝。

      

        2018年7月8日,環翠閣       

 

本文刊於2018年7月18日《文匯報 筆會》

本文配圖均由季進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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