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裡到底有沒有好爹

青菀2018-07-12 05:58:59

紅樓夢裡父親的形象很奇怪。

賈赦對賈璉,辦事辦的好,賞寶貝,賞女人。一旦不順心,劈頭蓋臉打一頓。賈璉對父親是什麼感情?鴛鴦抗婚,賈母發怒,罵了邢夫人,把賈璉也罵了。他說:都怪老爺不好,害我和太太被罵。這是唯一一次抗議,還是小聲比比,且被當場駁回。

賈政像和寶玉有仇,前因是寶玉抓週時,抓的脂粉釵環什麼的,賈政認定這是個色鬼,後來寶玉果然喜歡親近女孩兒,又被祖母和母親溺愛,賈政更厭惡他。絕不給他好臉色,得空就罵一頓,抽空還打一頓。大觀園蓋好了,一堆人跟著,寶玉擬對子。賈政一口一個不好,一句一個孽障。有幾個對子他分明是欣賞的啊,但絕口不誇。

寧國府也一樣,賈敬不管兒女不要家,只想自己煉丹成仙。賈珍沒人管,襲著將軍爵,沒有上過戰場,只一味尋開心。尤氏是續絃,又沒有子嗣,性格也懦弱,更不敢管。賈珍對賈蓉也沿襲了紅樓爹們的一貫風格,隨時隨地,來一場突如其來的家暴。說罵就罵,一點臉面不給。

我從前看書時,覺得這些爹都瘋了嗎?怎麼這幅德性?後來明白了。這種父子關係是時代背景,家族背景,與個人性格的多重結果。

封建統治的根本是君臣父子。君有錯甚至有罪,臣可勸不可反。父有錯同理。在這種生態中,父不止是生理意義上的父,更有“君”的意味。君可與民同樂,但基本不會與臣同樂,這代表亂了分寸。分寸拿捏不好,就失了尊嚴。父親們寧願矯枉過正,板起臉扮權威,也絕不對兒(臣)坦露笑顏。

但紅樓有疼孩子的父親嗎?有的。其中最突出的是林如海,他只生一個兒子,夭折了。把黛玉當男孩教養。這個“當成男孩”不是打罵嚴厲,而是正經請先生教書。黛玉進賈府時,已經讀四書。寶玉上學堂,賈政叮囑:別的不要緊,先把四書講明白了。可見黛玉受教育之超前。

賈敏過世,林如海勸黛玉:我也不打算續絃,你去外祖母家,有舅媽照應,和姊妹們相扶持。他是站在女兒的立場。鰥夫,獨女,實在淒涼,而賈府人氣旺,家風厚道,黛玉在那裡可以過的更好。還有一個細節,林如海對黛玉可謂事無鉅細,連飯後如何喝茶,都親自教導過問。

寶釵的父親也疼女兒,允許她和兄弟們一同唸書,費心炮製冷香丸。妙玉的父親也疼女兒,僧道說,她多病多災,得自己出家才能好。父母不願意,給她買了許多替身,都不中用。妙玉來賈府時,父母已亡故,但她有丫鬟婆子,喝茶用古董,可以看出家底很厚,這也是父母的遺澤了。甄士隱也疼女兒,閒暇時常抱著她玩。

這是官宦之家或中產之家對待女孩兒的態度。他們不缺錢,如果女兒資質好,他們也願意耗資培養。而且當時女孩沒有上進途徑,功課方面不用那麼緊張,相處起來,就顯得溫柔多了。

窮人家的女兒沒有這樣好命。晴雯被父母賣給賴麼麼,襲人因家計艱難,被母親賣到賈府。鴛鴦是家生的奴才,也沒辦法跟在父母身邊,要聽主子調遣。平兒的父母也從來沒出現過。齡官她們更慘,姑蘇採買來的,背井離鄉學藝,被人瞧不起。

我常想,孩子和父親的關係,真是一個謎。有什麼樣的人,就有什麼樣的父親。可我們偏偏要說父母偉大。大詞給這一擱,完蛋了,什麼道理都沒辦法講。即便是一本小說,也有各種各樣的父親,有好的,有不好的,有差的,有特別差的。現實難道不比書更復雜麼。


最近疑似毛曉彤的父親的採訪,我看了一段,微博上大家都很憤怒,好像沒見過這樣的無賴。可我真的見過的呀,我見過一點也不為家人孩子著想的父親,也見過想賣腎給孩子治病的父親,見過吸毒偷孩子錢的父親,也見過高齡打工給孩子攢房子的父親。


粗暴定義一段關係,是人們在偷懶。事實上,但凡是感情,就有很多曲折之處。尤其親子關係,這世上很難有不愛父親的孩子,這是動物天性,可後來卻有很多反目的父子,人們著急論對錯,下結語,各有各的角度,但卻忘了。


與情感有關的一切,看似是個謎,但都有來時路。誰也無法代替當事人做判斷,妄談原不原諒,應不應該,都是僭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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