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飛 少談算法,多想想AI商業落地

南方人物週刊2018-07-10 08:32:14

李志飛   語音搜索應用“出門問問”創始人兼CEO。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計算機系博士,前Google總部科學家,自然語言處理及人工智能專家,世界主流機器翻譯開源軟件Joshua主要開發者


“今天的現實主義是為了支撐明天的理想主義。一個算法到商業化,中間有很長的路,你把90%資源都投在AI研發上,不商業化的話,你可能明天就掛掉了!”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第55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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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談到AI,大夥兒好像就很難坐在一塊兒好好說話了——


去年還是暴熱的話題,投資人打破了頭想要進場,轉眼間算法紅利時代已經宣告終結,媒體預警AI創業者將遭遇資本寒冬,計算機視覺和 AI 領域專家 Filip Piekniewski也發出了《AI Winter is Well on its Way》的推文……


“今天把你捧到天上,明天把你扔到地上,”出門問問創始人兼CEO李志飛笑著搖頭,他說這種180度大反轉的劇情適合出現在電視劇裡,對於公眾建立“正確的科技觀”卻沒有半點兒幫助,“正確的科技觀是你要知道科技的邊界,建立正確的認知。”


與大多數國內一線AI企業在To B生意中隱姓埋名不同,估值達到10億美金的出門問問,幾乎所有收入都來自直接面對用戶的消費電子產品,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用得上的AI產品包括智能手錶、智能音箱、智能耳機與智能後視鏡。


“我們既不是硬件公司,也不是純粹的軟件公司,在AI企業裡是獨一無二的。”資本市場青睞這隻特立獨行的“獨角獸”,C輪他們曾獲谷歌數千萬美元的融資,去年4月初得到大眾汽車(中國)集團 1.8 億美元獨家 D 輪融資。


今年5月出門問問推出了與杭州國芯科技合作開發的AI 語音芯片模組“問芯”,這款已經可以量產的AI芯片模組直接面向智能電視、機頂盒、機器人等企業級市場。


兩次人機大戰,AI熱潮無遠弗屆時,李志飛格外冷靜,謝絕了各種峰會,專注於產品升級。去年接受本刊採訪時他表示,“今天的AI還是非常基礎的,”那時他就擔心AI被玄虛空談和市場虛火所誤,“我們還是踏踏實實用它來解決一些具體問題吧,如果AI技術能夠給社會帶來價值,也許人們會對它有一個更正向的認識。” 


今年春天“人工智能衰退論”初起時,他卻以AI獨角獸企業創始人的身份多次站到臺前,“不是為自己的產品做廣告,是佈道”——  


“AI到底用在什麼地方?商業化怎樣能夠形成一個正向循環?一個科技公司如何才能在發展中越來越關注科技本身?”


“我不是口才很好的人,但我願意毫無保留地分享自己的思考,”所有表述的核心只有一個指向,“set up正確的認知。”



算法不能當飯吃


李志飛算得上是國內AI創業的先行者,2012年他從硅谷回到北京,除了霍普金斯博士頭銜和谷歌總部工程師的履歷,“(產品、商業模式)什麼都沒有,紅杉就給了我一千萬。”


“紅杉還有徐小平老師的真格基金早期投我的時候,人工智能還不是一個熱詞,我也只能告訴他們,我看到了一座美麗的山峰,雲霧繚繞,如果登臨,一定有絕美的風景。但是怎麼到達哪裡、用什麼交通工具、有哪幾條可以走通的路徑,其實我也是不知道的。”


他所說的“美麗山峰”,正是人工智能的重要研究領域語音識別和自然語言處理的“技術落地”。


“AI是個技術,不是產品,就像靈魂需要肉身一樣,AI也需要找到自己可以施展的場景,找到了合適的場景,就是‘靈魂附體’。找不到,則只能是一個飄蕩的‘無腳鳥’。”


洪泰基金副總裁宋楠在接受“鈦媒體”專訪時表示今年投資標的“已經從算法轉向了應用”,他提醒人工智能領域的創業者“少談算法,多接地氣”,“算法、算力上的技術優勢反饋到客戶那裡,可能會有3%-5%準確率的差別,但這種差異很難去做一個定量的橫向比較。AI 公司去拿單的一個核心因素是商業的服務能力。而在實際的項目落地層面,客戶真正需要的,與 AI 行業講究的所謂高大上的算法、豪華的團隊又完全不是一回事。” 


李志飛毫不諱言自己當年正是因手握高大上的算法而獲得資本青睞,但“算法只是起點,是一塊敲門磚,快速把它商業化,至少能看到一個朝向正向循環的過程,從創業第一天(我)就是這樣想的。”


以語音識別技術為核心來“定義下一代人機交互”是他的雄心和願景,五年多的“地推”經驗讓他感慨,說話看起來是最自然最輕鬆的交互方式,但實際上“讓人開口其實很難”。


“剛需加私密,才是語音交互能夠獲得價值的地方。” 


外界認為出門問問的產品線過於分散複雜,他也在新品發佈會上笑言,“五年多來我們智能手錶竟然累計做了十多個單品,但我們真的不是一家錶廠。”所有的產品都只有一個企圖,就是抓住語音交互的真場景——車裡、家裡、路上,“我們做過很多嘗試,只有這三個場景才是‘剛需加私密’。”


2012年我剛回國的時候,主要精力投入在算法的研發。因為我以前是做自然語言處理和機器翻譯的,對非常複雜的算法很瞭解,所以花了 8 個月就做到了端到端的語音交互,完成了AI技術積累。


為了儘快實現商業化,2013年我就用研發出來的語音交互算法做了微信公眾號“出門問問”,也做了手機上面的語音助手。但是這些東西沒有形成閉環,因為沒有用戶量,也沒有任何營收。


後來才理解到手機上的語音交互其實是很難火起來的,因為用戶習慣已經在那裡了,一個公司很難改變,在這個問題上我們不要太狂妄,即便是Apple也很難。


語音交互真的只是交互方式之一,要麼就是在比較偏垂直的場景,要麼就是偏年輕一代的人群,只有通過這兩種方式才能慢慢地把語音交互變成主流交互方式之一,只是之一,不是唯一甚至不一定是最主要的。


我們一直在找各種應用場景,手機上的語音交互沒有黏性,我們又做了谷歌眼鏡上面的語音交互,那個有黏性,但是這個設備本身沒有流行起來。


2015年決定做智能手錶,當時有人說你一個高大上的算法公司做這個幹嗎呀?這簡直是跪著都不能掙錢。


一個獨立的AI企業要想存活下來,就應該在算法的基礎上,儘早找到可以掌控的場景,建立技術、產品、商業的閉環,然後在更大的規模上循環、迭代。


今天的現實主義是為了支撐明天的理想主義。一個算法到商業化,中間有很長的路,你把90%資源都投在AI研發上,不商業化的話,你可能明天就掛掉了!


出門問問的正向循環圖



 抵制情懷和虛幻的情緒


2015年,出門問問開始做智能手錶,“物理世界太複雜了”,李志飛跟同事到南方跑工廠,“先不談智能不智能,那個產品本身就非常粗糙,我們還需要在上面運行軟件,你可以想象一下那種絕望。”“創新可能未必是那些科幻小說裡寫的天馬行空的東西,而是從很小但對用戶而言是實用的方面踏實累積起來的東西。”李志飛說。手錶電量少、體積小、天線難做,在手機中易於加入的3G、NFC、GPS等模塊在手錶中極難加入。“技術的突破有很多層次,有的是在特別底層算法的突破,有的是把算法去變成一個產品,或者變成一個工具。我們更多還是在這個第二層。”


藉著Apple Watch對智能手錶市場的開啟和引領,出門問問推出的智能手錶Ticwatch,銷量迅速達到了 30 萬臺,佔據了 30% 的市場份額,第一次實現了技術、產品、商業的閉環。“交互方式的領航者我覺得還是蘋果,我們不要太狂妄。Apple watch出來,對整個市場的教育是比較大的。所以那個時候我們去選擇智能手錶這樣的設備,既符合我們推廣語音交互的初衷,也看到這個市場是一個可以規模化的場景。”


2016年,在軟硬件能力、供應鏈管理、商業推廣和營銷能力都大大提升之後,他們又逐步推出了車載、家居、耳機,覆蓋更多場景,在更大的規模上循環、迭代。


現在智能手錶仍然是他們的主力產品,海外市場佔到一半,2018年全球銷售目標為100萬隻。


今年公司目標營收為10億,李志飛表示如果順利達到目標,公司就可以實現盈虧平衡,“在AI公司裡,這個營收規模可以排到前幾位。看第一、第二季度的數據,是可以達到這個目標的,第三、第四季度會更好,對於海外市場來說,是消費電子的旺季。”


對於外界傳言的“錢荒”,李志飛很平靜,“反正我們目前不缺錢。”“其實一個AI公司要死也沒那麼容易,少養幾個工程師就行了。但是一個公司如果不發展,跟死亡沒有區別。”


大家都認為你一個算法公司做智能手錶不是一條正確的路,但如果你自己能夠認清楚本質,你知道未來大概會怎麼演化,就可以做出自己的決定。


在某一個階段我可以不去關注學術,我可以不關注這個AI在產品裡的實現。因為我知道如果明天我的商業化很成功,我要做AI我轉身就來啊!這個過程就是理想跟現實的一個平衡。我一直說我沒有算法迷信,一直以來我考慮最多的是商業化。


我們公司是一個技術型公司,我的所有訴求還是希望通過一個很牛的技術或者產品去佔領市場。我不喜歡講情懷,而且我特別反感講情懷。每次新產品發佈會我一定要求做DEMO,讓大家真正看到產品,而不是打一句話喊口號。


現在傳播渠道太發達,特別容易煽動大眾的情緒,比如說區塊鏈的時候,大家天天關注,我也研究了一個星期,沉浸在其中,放大自己的想象,覺得這個世界已經變了,或者說馬上就會完全不一樣了。


但是某一天我下樓,到街上一看,發現這個世界沒有任何變化。這種虛擬的情緒特別容易放大,因為它不需要經過物理世界的碰撞跟檢驗,就腦海裡面不停不停地想。


在混沌大學講課時我在現場做了一個調查,我說,“三年前每天或者每週用過一次語音的舉手”,很少,只有一兩個人。我又問,“今年,每個星期用過一次語音的舉手”,現場有1/3的人舉手。這麼短短的一兩年變化很大,AI變得讓更多人能夠真切感受到了。


我也很開心AI業界今年發生了變化,無論是各種論壇還是媒體都開始講場景了,現在大家關心你有多少營收,你在這個場景裡邊到底怎麼做,你主要應用在什麼地方? 


在這之前的話,還都在拜神階段,什麼深度學習三巨頭,什麼你的算法多牛,贏了什麼比賽,發了什麼論文,有幾個大牛科學家。以前大部分是講那些東西。


可能我早就已經move on了,特別不喜歡聽那些虛空的東西。我也從來不相信什麼五分鐘之內在電梯裡搞定融資這樣的神話,那種論壇我很少參加,如果大家在一起沒有認真地分享跟討論,就看誰的口才好,誰的煽動性強,沒有意義。


哪個企業的商業化不復雜?這本來就不是簡單的事情,我願意拿出兩、三個小時分享我們的邏輯。今年大家回到場景,來尋找場景,會發現你的場景都是別人掌握的。所以我上次在混沌大學分享時最核心的觀點就是“AI商業化的關鍵是找到可掌控的規模化場景”。



硅谷三年改變我最多


不愛拿算法說事兒,不代表在技術的護城河上吝於投入。出門問問70%的費用投入在研發上,其中核心算法佔到了三分之一。對於一個商業模式偏消費電子的企業來說,絕對稱得上是高配比。


高投入獲得的AI技術能力在To B中得到了充分的價值釋放,巨頭都在爭奪的AI+汽車市場,出門問問已躋身其中,他們的語音交互系統已經進入了大眾汽車的前裝,“這裡面是大量的算法研究跟裁剪優化,端到端能夠進行互聯網檢索,並且要充分考慮到汽車使用時的實景,開車過程中可能會信號不好了,沒有網絡了,你所有的算法可能都要直接在本地設備上就能夠跑。”


“外資汽車出於安全性和品牌的保證,標準比較嚴格,我們能夠達到標準,這是過去一年非常重要的突破。” 


李志飛預言未來一兩年智能家居市場將會爆發增長,他拿出一個美國生產的智能燈泡,“你看在美國,這種燈泡、插座全都可以通過語音控制,只要芯片能夠做得足夠便宜,電視機、空調、洗衣機……家裡絕大部分設備都會語音化。”


在產品覆蓋到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核心場景之後,他還是會常常問自己,“AI到底用在什麼地方?”


當初跟早期投資者描繪的那座美麗山峰,經過五年多的探尋,“霧已經慢慢散了”,“現在已經看得清楚語音交互其實就那麼幾個場景,別想得天花亂墜。上山就是有這麼幾條路,旁邊有什麼障礙,也都比較清晰了,你要做的事就是克服這些障礙,在過程中有老虎、有野獸什麼的,就得把它幹掉。”


在整個AI產業商業規模還偏小的當下,李志飛能做的是儘量不錯過“明顯屬於我們的機會”,但他也還是有不安,擔心某一個天才人物在自己的盲區裡破局。“AI是一個基礎技術,它的應用有可能在這兒,有可能在那兒。現在沒有一個人能夠突破全局,可能真的有一個很creative的人出現,他可能突然之間就找到了一個很牛的變現方式,那他就成了,我們就輸了。”


我覺得我們做公司,肯定要做正確的事情,要認這個對錯,但我們也還是要爭輸贏。


我最大的改變是在Google工作的那幾年。以前我是特別偏學術的,我的論文就是我們那個領域能看懂的也沒幾個。但是在硅谷不到三年的時間,給我的認知,不是說它早期的算法有多牛,其實它最強大的還是有一個特別牛的商業模式,使得每天就是全公司放假,錢都可以照樣進來,就跟印鈔機一樣,這樣它才可以去正向地滾動起來。


他們早期做搜索引擎,產生了一個特別好的商業模式,然後可以做無人駕駛、基因監測、機器人……做各種各樣的東西。


拉里·佩奇(谷歌聯合創始人)經常給我們講尼古拉·特斯拉的故事,這個人跟愛迪生齊名的,一生獨立開發並取得專利700種,合作開發的專利1000種以上,絕對的科學狂人、科學強人,最後卻死於貧窮。


拉里·佩奇自己也是斯坦福的博士,他一直講這個故事,這個對我印象特別深刻,他一直強調我們做學術的一定要避免那個悲劇。


做科研出身的,如果創業,你不要過於痴迷自己那個東西,要想著怎麼把它商業化,形成一個正向循環,還是那句話,你今天的實用主義、現實主義就是為了明天的理想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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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第558期

文 / 本刊記者 徐梅 發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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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 孫凌宇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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