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卓 榮辱不驚是一個人的體面

南方人物週刊2018-07-06 20:51:21


圖 / 本刊記者 姜曉明


“我對明星、演員這個東西沒有代入感,所以我能做到隨時離開”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第558期

全文約5322字,細讀大約需要14分鐘


電影《我不是藥神》拍攝間隙,演員們喜歡惡搞尋開心,在馬路上狂奔假裝認錯人,騎單車追逐打鬧。有一次在南京,譚卓站在馬路邊的柱子上對著行人一本正經地唱“南京歡迎你”。徐崢在一邊看著,幽幽地說,“再瘋兩天吧,等紅了就不能這樣了。”譚卓心想,“啊……紅了?又怎麼樣呢?”


電影上映前,譚卓請幾位業內同行吃飯。披肩發、素顏、圓框眼鏡,罩一件紅色T恤裙,因為遲到了幾分鐘,她一出現就嚷嚷著解釋,“馬上要演一個拳擊手,剛練拳去了,練得我手臂都壯了一圈。”緊接著張羅大家開吃,“這家潮汕火鍋特別正宗,你們快喝點這個湯。”


那頓飯從晚上7點一直吃到夜裡12點,譚卓嘴裡別根牙籤,聽在座的人聊電影、聊演員、聊八卦,像旁觀者一樣跟著唏噓、感嘆。


第二天,我們在譚卓很喜歡的一家書店採訪,她講書店設計、陳列的興致遠高於聊自己所處的圈子。“我對明星、演員這個東西沒有代入感,所以我能做到隨時離開。”


如她所言,2009年憑藉婁燁電影《春風沉醉的夜晚》提名戛納國際電影節最佳女主角之後,譚卓只在《Hello!樹先生》《小荷》等幾部小眾影片和話劇《如夢之夢》中露面。2015年,她甚至跑到美國待了一年,身邊朋友都說她“息影”了。


《Hello!樹先生》


最近兩年,因為“對錶演有了一些想法”和“需要賺錢”,譚卓的銀幕形象多起來:《追凶者也》裡的坐檯小姐萍姐、《暴裂無聲》中失去孩子的農村母親翠霞、《我不是藥神》裡為了救患慢粒白血病的女兒而去跳鋼管舞的媽媽思慧。這些角色戲份不多,都有“功能性”的意味,譚卓說她能做的就是賦予人物“生命感”。


導演、編劇忻鈺坤記得,《暴裂無聲》中,譚卓的大多數戲份是坐在家裡的炕上,拍攝間隙,調整機位、燈光的時候,她還是在那個場景裡一動不動,“她要尋找環境的反射和刺激,不能有太多的干擾。”


電影中有一場戲是翠霞向丈夫講述孩子找不到了,拍攝時第一鏡譚卓就哭了。第二條,譚卓眼裡含著淚,還未哭出來,嘴脣抖動著,忻鈺坤把這條剪進了成片,這是他沒有預想到的處理方式。他說,他寫劇本是強劇情的,對人物的投入會有所削弱,譚卓幫他把這部分從五分補到了十分,“這會使我從此改變對角色和演員之間關係的認識。”


“譚卓是可塑性非常強的女演員,她的詮釋沒有過多的痕跡,人物是真實的,所以能打動觀眾。”忻鈺坤說,“她也在不斷尋求突破,不是說要走某個戲路,而是一直想如何提升,如何成長。”


接演角色越來越多,爭議隨之而來。長期被貼上文藝片標籤的譚卓因為出演於正製片的宮廷劇《延禧攻略》被網友指責。“還有人說我商業了,問我以後文藝片還拍不拍。”譚卓說,“拍啊,拍這兩類戲滿足的是我不同的需求。”


她更願意把文藝片說成嚴肅電影,反映某種現實或者討論一個社會話題,《暴裂無聲》和《我不是藥神》都屬於這個範疇。忻鈺坤記得,《我不是藥神》殺青的那天晚上,譚卓和他微信聊了很久,“她當時說了很多感性的話,類似年輕導演現在在做的電影是多麼珍貴,所有對於當下、對於社會、對於人的感受和呈現是多麼真實,她覺得很幸運能跟大家一起合作。”


《春風沉醉的夜晚》



把自己撕開了全扔進角色裡


人物週刊:你常說自己過去是依賴直覺表演,現在才逐漸成為職業的演員,這兩種狀態的區別是什麼?


譚卓:原來是懵的,不知道表演是怎麼回事;現在摸到一點門道了。《春風沉醉的夜晚》就是不知道的狀態,當時婁燁不指揮我,讓我自己去演,靠直覺和本能。《暴裂無聲》就有很大差別,因為在塑造人物。所以《春風》的時候,那個人物是跳進跳出的,非常不穩定,但是到《暴裂無聲》,人是穩的,就說明清楚了。


人物週刊:這種轉變是怎麼實現的?


譚卓:朋友說是因為我自己的模樣越來越清晰了。做什麼選擇,什麼是我的原則,我想清楚了,去做決定。這個是可以看出來的,思考和對錶演的呈現,是相通的。《如夢之夢》的時候,大家能感覺到我在舞臺上的變化,第一年不自信是因為不確定,等到逐漸長大,穩定下來,就開始出現人物的光芒。


人物週刊:你的堅定感會投射到角色中?


譚卓:當然。


人物週刊:《如夢之夢》不斷重排,對你的意義是什麼?


譚卓:重演的時候也會有問題,比如熟悉的那部分的疲憊區,你就要調整自己,讓自己儘量對它保持新鮮、保持警覺,要從你說的話裡面思考,會發現之前沒有的感受,然後去更靠近人物真相,像解開謎團一樣。


人物週刊:你選擇角色的標準是什麼?


譚卓:忻鈺坤當時沒有想到我會接《暴裂無聲》,因為戲份非常少。但我看了劇本感覺裡面挺有力量的,看完晚上做噩夢,孩子那部分也挺打動我,我就答應來。


做決定的初衷還是蠻重要的,對我來說就是要我覺得這個東西好。


人物週刊:你之前說過你表演不太依賴方法論,所以會很痛,這個怎麼理解?


譚卓:我對角色沒有防備心,把自己撕開了全扔進角色裡,所以會很受角色的折磨和傷害。有技術型的演員,比如通過技術讓自己哭,或者有一套自己表演的經驗,做什麼樣的動作,什麼樣的情緒,通過一些方法去設計和實現它。另外一種感受型的,沒有什麼設定,感受當下,觸動了什麼就發生什麼。


人物週刊:那你演到現在有逐漸建立起防備心嗎?比如在你和角色之間設置一個開關?


譚卓:沒有。那個是非常寶貴的東西,要保護它。




苦難和柔軟,會讓我的脆弱崩塌


人物週刊:你在《暴裂無聲》和《我不是藥神》裡兩次扮演母親,一個是孩子丟了,一個是孩子得了慢粒白血病,你怎麼理解這兩個絕境中的母親?


譚卓:《暴裂無聲》中的媽媽,是個非常軟弱的人,逆來順受,什麼來都接著,“我也沒有辦法,我也不知道能怎麼辦”,就這樣活著。


《藥神》裡那個媽媽是堅強的,這個人物的前史是她的丈夫知道孩子得了慢粒白血病拋棄了他們。現實生活中,這個病,如果想維持生命,就意味著長期吃高價的藥,普通家庭賣房子賣地,傾家蕩產,最後也難以繼續。男人離開之後,這個女人就選擇承擔下來,去跳鋼管舞掙錢給孩子看病。我比較欣賞她的態度,經歷那麼絕望的打擊,一個年輕女人,走投無路,但她沒有表現得怨聲載道,挺平靜地去努力和麵對。哭天喊地有實際幫助嗎?沒有。


人物週刊:這是不是也是你的人生態度?從小家境優渥,後來家裡突然破產,這件事對你的影響是什麼?


譚卓:我在舒適的環境中長大,這不只是財富上的,也是精神層面的,所以當突然間一無所有,我的勇敢和擔當就很清晰地表現出來,我沒有任何害怕或者緊張或者惶恐,就是“OK,我來解決這些”。那時候我讀高中,週一到週五晚上放學就備課,週末起大早去做家教,找培訓班去做老師。我覺得榮辱不驚是一個人的體面。


人物週刊:這是你的驕傲嗎?


譚卓:會是吧,如果你往這個上面歸類。但其實我不會說這是我驕傲的,因為那會讓人過於在乎自己,太在乎自己不是什麼很好的事情。


人物週刊:從事藝術工作的人一般都很敏感,你情感上的軟肋是什麼?


譚卓:我看不了飢苦。苦難的和柔軟的,會讓我的脆弱崩塌。


人物週刊:過去你拍的多是文藝電影,現在拍了一些商業片之後,對這兩者有沒有新的認識?


譚卓:文藝電影,我把它定義成嚴肅電影。《我不是藥神》也是嚴肅電影,它用商業的面貌去呈現,這挺了不起的。文藝電影特小眾,因為它用一種小眾的語言去呈現,商業電影用一種大眾的語言講同樣的事兒,難度係數就增加很多。你要把對十個人講的話讓一萬個人懂,讓十萬個人懂,這之間都是有思考、有探討的。


人物週刊:那你在意別人說你“商業了”的評價嗎?


譚卓:我不在意,這種定義也不能改變我什麼。我拍於正老師的戲,碰到了一聊,覺得那個角色挺有意思的,我就可以試一下。我一直正兒八經地演戲,但是演這種劇,我也會很high。並且在這裡,我希望有好的表演呈現出來,比如你還是用《春風沉醉的夜晚》的這種表演,非常自然化的、細微的,那在那個戲裡就是失敗的。什麼類型的戲做什麼樣狀態的表演,這也是我要思考的。我從中也得到了很大的快樂。產生興趣、滿足興趣,我的工作線索是這樣的。


另外我還是會去拍文藝片。兩個角度,首先我也有很多的侷限、困惑、迷茫,我需要這些東西去照見我自己,讓我停下來想一想,受些啟發,多些思考。另外文藝電影反映嚴肅的問題,這是我在這個行業裡,能做的對社會的貢獻。




演員要有疏離感


人物週刊:從十年前拍了《春風沉醉的夜晚》入行,你接戲的頻率一直不高,但是最近參演的電影、電視劇多了起來,調整工作節奏的原因是什麼?


譚卓:其實是之前拍的戲趕一起上映了。我2015年底回國,可能因為生活中的經歷和思考,對錶演有些想法,想要去實踐,找工作就更積極了。


另外一方面,我在經過一段很藝術化、很閒散、自我的生活之後,經歷過青少年的浪蕩無知之後,責任感會越來越清晰,對世界的認識也會越來越清晰,我覺得錢還是很重要的,我需要賺錢。


人物週刊:為了賺錢,很少有人會直接這麼說,你完全不避諱。


譚卓: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與此同時,如何賺錢?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比如有的工作出很高的價錢找我,但是戲下不去眼。那還是自己怎麼高興怎麼來,不去了。錢還可以再賺,別做完這個事兒一直後悔。比如有一些綜藝節目請我,我想想也沒有去。


人物週刊:你對綜藝的態度是反對的?


譚卓:不是完全不去。跟我通過做藝術作品來表達一樣,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我不想說很多話。有人說,你要表達可以寫書啊,或者做編劇導演,我都不想去做,藝術作品不用說話,這是語言終止處,額外的東西,更無限。有時候我們說出來的話,是不精準不真實的。


我之前學主持專業,做過一段時間主持人,新聞主播、電臺主持人、現場主持人,我非常不喜歡這個工作,因為完全不是你自己,你是被駕馭的,經常要說一些模板式的話,所以我就很討厭說話,深深傷害了我。


人物週刊:可身為演員,不得不接受採訪,這會讓你不舒服嗎?


譚卓:我有一段挺反感採訪的,很多采訪者,問的問題非常沒意思,我覺得我在這個過程中沒有得到尊重。後來覺得這是我的工作,還是要做這個事情,所以我會跟我的採訪者溝通,你可以不侷限你的問題,可以真的在我們的交流中去問我,談真的感受。


我對自己的要求是,我當下是這麼想的,我就貢獻我當下真實的思考,不管我以後是否推翻它,也不管對錯。這是有風險的,這不是說“我跟大家合作超開心的”“我覺得都很好啊”……而是說出真實的想法,可能被非議、被詬病、被質疑,但這個是有價值的。當別人討論或者否定的時候,你也能從中得到新的認識,這是有機的。


人物週刊:“真人秀”呢?


譚卓:偶爾為之我是接受的,比如為了戲的宣傳,並且形式上是玩玩鬧鬧的,這種沒問題。但是太多其他方面的,我就不太想去參與。演員你要有疏離感、距離感,不要讓人們對你那麼熟悉,當你創造角色的時候,人們才會更相信這個角色。當別人看了很多“你”的時候,他會不容易進入你創作的角色裡,這是很傷元氣、傷根本的一個東西,很消耗你。這個代價蠻大的,你可能獲得了一時的什麼,但會損失很多其他真正在演員這個路上重要的東西。




不希望別人對我有期待


人物週刊:隨著作品增加,你會被更多人認識,你對“紅”是什麼態度?


譚卓:我不太主動去抓那個東西回來,自由對我非常非常重要。今天我們坐在這舒適地聊天,真要紅了你能這樣嗎?劉燁說他過馬路都過不了,要找車拉過去。很多大明星都因此得了抑鬱症,你就知道這個東西會讓人心裡多痛苦。人們沒有這個的時候,想象可能覺得挺美好的。


對我來說,順其自然吧。那是把雙刃劍,有好處,讓你有更大的能量,去做想做的事,有更大的影響力,在你想傳遞什麼東西的時候,可以幫到更多想幫的人。好壞都有,等到來的時候去面對它,跑也跑不掉,沒有的時候也不過多想這個。


人物週刊:會去看別人怎麼評價你嗎? 


譚卓:我有時候會看,但沒那麼在意。我不希望別人對我有期待,不想有無謂的壓力產生,我要怎麼樣我心裡有數。最近就有人給我留言,“譚卓你千萬不要讓我失望。”接納這個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因為當你把自己擡到了那個高度之後,會緊張,會做得很不好。很多事情是需要放鬆地去做的。人生的狀態也是,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要放鬆,真正要做到靈魂的自由,那個是很高級、很厲害的東西。


人物週刊:你說自己原來身上有一個“殼”,這個“殼”是什麼?現在呢?


譚卓:以前在乎太多,緊張太多。比如以前別人不能跟我開玩笑,開玩笑我臉就撂下來了,臉皮特別薄。現在就變得比較厚顏無恥了,(笑)很多事都不在乎了,覺得沒那麼重要,給自己解脫。你內在是什麼樣的感覺才真正影響你自己,別人怎麼樣不影響。當時演《如夢之夢》也是想通過外在的形式把內在捆綁自己的東西剪斷,用舞臺上誇張的動作、戲劇化的表演,解除原來的自己。


人物週刊:所以你也沒有“人設”這種東西。


譚卓:沒有,我都搞不清自己什麼樣的,因為我很難被定義。我身上充滿了對立性,比如單純和複雜,童真和世故,積極和黑暗,有天使也有魔鬼。


人物週刊:這些東西在你體內會擰巴嗎?


譚卓:不會。在這個裡面我做了選擇,我的經歷,我的個性,促使我想做一個單純、善良、積極、快樂的人。我沒有選擇世故的、社會性的,不太想呈現那個樣子。有時候看到了,我也能看懂,能明白,但是我不會那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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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第558期

文 / 本刊記者 楊靜茹 實習記者 熊方萍 發自北京

編輯 / 翁倩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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