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娃·阿波阿 光頭模特的勝利

南方人物週刊2018-06-20 11:23:16


光頭、膚色黝黑、長滿雀斑,《時代》週刊評價,她正在重新定義美。作為黑人身上也承載了很多的象徵意義。

全文約4442字,細讀大約需要12分鐘


2018年5月28日出版的《時代》週刊(美國版)上有一張凌厲的臉:光頭、膚色黝黑、長滿雀斑。它屬於26歲的英國模特阿德娃·阿波阿(Adwoa Aboah)。《時代》週刊說她正在重新定義美。


按照三庭五眼的標準來看,阿德娃確實不是世俗意義上的美女,就連她自己也曾以為時尚領域不會有她的一席之地。“我曾經給自己施加了諸多限制,但現在它們都已解除。”阿德娃說。


不僅《時代》週刊垂青於她,早在去年,被視為模特行業標杆的英國時尚大獎和Models.com也都將阿德娃選為了年度模特——要知道她的對手有美國超模辛迪·克勞馥的女兒凱雅·傑柏、4歲就被診斷患有白斑病的加拿大名模溫妮·哈洛以及維祕大秀的寵兒哈迪德姐妹花。而根據英國時尚大獎給出的解釋,擔得起“年度模特”稱號的人,得在過去12個月裡主導了這一產業。


作為西方世界最受矚目的模特新星,阿德娃登上過美國、意大利、波蘭等國的。2017年12月,她又成為了英國版《Vogue》的封面人物。但事實上,阿德娃身高僅1米72,無論是穿上高腰緊身長裙還是露出雙腿,她身材的缺陷都會在鎂光燈下一覽無遺——不夠高挑、不夠修長、上下身比例更接近五五開。參加時尚雜誌封面拍攝時,阿德娃很少爽朗大笑。大多數時候,她都是臉龐微側、眼窩深陷,一雙彷彿永遠睜不開也永遠閉不上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鏡頭——不是那種專注的凝視,而是將萬物收納眼底的遠眺。雖然只有26歲,但阿德娃絕不是沒有故事的女同學。她用過去10年詮釋了什麼叫迷途知返,也詮釋了什麼是“我文身,喝酒,但我是個好女孩”。


而就在今年4月,當被問及“美的最大要素是什麼”時,阿德娃是這樣回答的:“最能構成美的,是多樣性和獨特性,是一個人即便看上去不同,也能完全被接納。美不是一種被框定在原有意義中的事物。”



“我跟隨別人走上了歧路”  


阿德娃1992年5月出生於倫敦威斯敏斯特區。從世俗角度來看,她就是一個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人。父親是一家公司的老闆,母親則來自於英國著名的貴族家族,曾經入圍時裝商業評論BoF500全球時尚權力榜,並被稱為“一個手握世界時尚形態權杖的女人”。但阿德娃並沒有朝著“三好學生”的方向走。13歲時她住進了寄宿學校,不久之後就染上了毒癮。起先她只是獵奇,但未料毒品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網,困住了她整個青少年時期。她說過,從13歲到18歲,她有關愛她的父母、有陪伴在身邊的好朋友,但始終覺得生活中有一塊永遠無法填滿的黑洞。她不知道如何坦誠面對自己的情緒,也不知道如何走出青春期的迷惘——她什麼都不缺,但也因此而不知道自己還想要什麼。


從布魯內爾倫敦大學戲劇專業畢業以後,阿德娃開始試鏡,試圖成為模特。但她輪廓分明的臉、顯而易見的雀斑和並不完美的身材,又使她一次次落選。


這個行業競爭激烈,要成為世界級的模特更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而在對模特外形的要求上,這個行業又嚴苛得像是要造一臺精密儀器——女生要175cm以上、男生要186cm以上,模特的跟腱、腳趾、膝蓋大小、五官比例都是評判的標準。阿德娃羨慕別人白皙的皮膚、修長的大腿,對自己的雀斑和天然捲曲的頭髮深惡痛絕。


她徹底迷失了,陷入了以別人的標準要求自己的困境。以她的話說,就是“我跟隨別人走上了歧路,因為我根本不想做自己。”


其實當時的阿德娃並非完全被隔絕在模特行業以外,她也能出現在雜誌內頁上,只是這些成績並不能真正鼓舞她。她後來這樣總結當時的狀態:如果你不是真正接納你的膚色,那麼即便別人再誇你美、你能接到再多工作,你也不會有自我價值的認同。


於是在外界的壓力和內心的自卑情緒交織下,阿德娃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幾乎走到了自我毀滅的懸崖邊。她毒癮越來越嚴重,父母不得不把她送到美國亞利桑那州的一家戒毒所,後來又轉回倫敦一家戒毒中心繼續治療。阿德娃和幾乎所有飽受毒癮折磨的人一樣,清醒時暗下決心要讓生活重新開始,發作時卻又只想飲鴆止渴、從此墮落。她無法尋找到心理問題的根源,也對生命本身的意義產生了懷疑。


2014年10月,22歲的阿德娃選擇自殺。在那之前不久,她有一位密友曾因吸毒過量而死,而這次阿德娃也想用相同的辦法了卻此生。惟一不同的是,她被救了回來。她昏迷了四天四夜,然後被送到一家精神病院接受康復治療。一方面,她對家人為什麼不索性放棄她而耿耿於懷,另一方面她又清楚地知道,往後的日子都是劫後餘生了。



“我的靈魂又回來了”  


阿德娃是勇敢的。她開始為走出惡性循環而努力,也開始學會接受那個被外界拒絕的自己。在一次康復互助活動上,阿德娃見到了很多和她一樣飽受抑鬱症困擾或是在生活中遭受了磨難的女性。在那種平等、寬容、坦誠的氛圍中,阿德娃逐漸釋放了。她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抵抗世俗的偏見和生活的重壓,也意識到自己應該投入到更多女性議題中去。


很快,她就在Instagram上創建了一個叫@gurlstalk的賬號,又申請了Gurls Talk的域名。她想將那種線下的暢所欲言移植到線上,讓其他女性也能真實地交流焦慮的情緒、毒癮的折磨和兩性關係的困惑。在這種積極自救的過程中,阿德娃意識到名人和偶像製造產業正在將人們捲入圖像和審美的漩渦,也讓她意識到過去的模特生涯她都在表演一個自信、堅強、向傳統審美靠攏的人。她發現正是這種趨同性和自卑感逐漸蠶食了她的靈魂,而如果她想再回到模特的身份中,她得注入一個新鮮的自我了。


阿德娃很快重新投入了工作。儘管行業標準沒有任何改變,但阿德娃自己卻對“什麼是模特”有了新的理解。


在過去,起源於19世紀中葉的模特行業得益於商品經濟的發展和廣告行業的勃興,成為展示衣物之美的窗口。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模特的作用基本可以解釋為“人體模型”,一直到1920年,一位來自巴黎的設計師在接受採訪時依然傲慢地說:“別和這些姑娘(模特)說話,她們並不存在。”近些年,隨著人們對美的理解逐漸多元化,很多個性模特都走進了主流視線,但她們依然需要對抗長期以來的審美標準,也需要顛覆外界對於模特一詞的刻板印象。


於是在2016年年初錄製的YouTube視頻中,阿德娃就像一個坦誠的普通女孩那樣,陳述了自己從吸毒、抑鬱症到康復的全過程。她沒有一般名人對過往“劣跡”的矯飾或掩藏,正如她不會再用厚厚的粉底去遮住她天生的雀斑——不自信的黑暗歲月中,阿德娃曾在玩Photoshop遊戲時將雀斑一點點消除。此時,阿德娃的角色已經不僅是展示女性形體之美的模特,而且是一位倡導女性精神力量的先鋒人士了。


“她是我見過最酷的人。”時下倫敦最受追捧的青年設計師Michael Halpern這樣評價阿德娃,“她在Gurls Talk平臺所做的,以及她作為英國人及黑人談論問題的方式,是重要且很有意義的。”


在阿德娃創立的Gurls Talk網站上,女性是絕對的主體。首頁是性感紅脣的卡通畫,背景則是女孩展示喜怒哀樂的動圖。阿德娃在網站上鼓勵她們說出自己的故事,如果母語不是英語或者缺乏寫作能力,阿德娃甚至邀請了專業的寫作者執筆。“這是一個巨大的責任。”阿德娃說。而當她開始做這些時,她的模特事業還沒有現在這樣受人矚目。後來有一次接受採訪,她甚至半開玩笑地問自己:“如果知道有一天自己會這樣成功,我還會那樣坦白嗎?”


“我希望是的。”阿德娃的答案是肯定的。而如果將這個問題的因果邏輯置換一下,變成“如果阿德娃不這麼坦白,她還能成功嗎”,答案又會怎樣呢?


迴歸的阿德娃影響力與日俱增。2015年12月,她登上了對她而言意義重大的《Vogue》封面。這當然不僅是因為她終於躋身一流模特的行列,更因為她在自己眼中看到了不一樣的光芒。以阿德娃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很長一段時間我的眼神空蕩無物,但現在,我的靈魂又回來了。”



重塑現代模特核心  


2017年年初,阿德娃被Model.com評選為2016年最具突破潛力的新星模特。2017年,阿德娃更是坐上了直上雲霄的火箭。她亮相於Dior、Marc Jacobs等品牌大秀的T臺,和中國超模劉雯、肯達爾·詹娜、吉吉·哈迪德等人一起出現在美版《VOGUE》125週年紀念刊封面上。當年年底,她更成為了時尚掌門人Edward Enninful執掌英國版《Vogue》後的首位封面女郎。


阿德娃在2017米蘭時裝週上走秀


鏡頭中,她戴著復古的頭巾和誇張的耳飾,畫著藍色眼影和紅色嘴脣。她一如既往地不苟言笑、顴骨高聳,一雙像動物一樣的眼睛直接又坦白地看著前方。這張照片在網站上刊登不到半天,就收穫了超過兩萬個贊。主編在闡釋創作意圖時說:“未來雜誌會更聚焦在包容性上,以不同身形體態、種族及背景的女性為主題,並會探索性別及身體形象。”在他看來,年輕的阿德娃充滿魅力,她的崛起正是模特行業越來越開放和多元的象徵。在那期封面上,他直抒胸臆地將阿德娃標註為“偉大的英國人”。


作為黑人模特,阿德娃身上也承載了很多的象徵意義。要知道有色人種模特在1970年代才進入主流視野,而且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們呈現出來的陽光、硬朗又撲朔迷離的氣質並不被普遍接受。阿德娃17歲進入這個行業,此後起起伏伏,直到2016年拍攝了Calvin Klein的廣告才算徹底站穩腳跟——當然此時讓她重獲新生的早已不僅是高辨識度的外形了。阿德娃用她坎坷的經歷、真誠的態度和高度的社會責任感重塑了現代模特的核心:美不是穿上昂貴的衣服或是戴上精緻的首飾,美是重新認識自己的身體、接納自己的缺陷並願意真實地展示自信。


目前,阿德娃的Gurls Talk事業已經從“講出你的故事”發展成了倡導女性權利和女性平等的舞臺。在Instagram上,Gurlstalk擁有187000粉絲,在接受BBC採訪時,阿德娃說:“我告訴這些女孩,她們可以在我面前完全打開,而我永遠不會離開。”在個人的Instagram上,她首先把自己的身份標記為社會運動人士,其次才是模特。


今年倫敦時裝週開幕時,阿德娃在演講中控訴了時尚界存在的性騷擾行為,同時呼籲業內人士一起改變這種允許權力濫用的制度。“如果我們能持續施加壓力,那麼那些犯錯的人就一定會被揪出來。”接受《時代》週刊採訪時,阿德娃的態度依然堅決。


以前有人問過阿德娃:“如果一個人想改變世界,應該從哪裡下手?”阿德娃這樣回答:“首先很重要的是給自己一個機會。這不是嘴上功夫,好像‘我已經表達過了,所以我就完成了’。這就像你活著每天需要呼吸一樣,你得從很小的事情開始行動。我們已經在洛杉磯為來自不同社區的三十位女性做了一場晚宴活動,現在,我們可以去做更大的事情了。”


當然也會有人問她:“如果有時光機器回到青少年時期,你會給自己怎樣的建議?”阿德娃的回答依然篤定又溫暖:“我大概會給自己一個熱烈的、遲到的擁抱。我會對自己說,你可能會有一段時間感到沮喪、恐懼,但沒關係,在那黑暗隧道的盡頭仍會有萬丈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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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第555期

文 / 特約撰稿 波密

編輯 / 翁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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