澇城記 | 佳作重讀

南方人物週刊2018-06-16 16:05:45

南方人物週刊微信公號逢週六週日推出【佳作重讀】欄目,分享能夠抵抗時間侵蝕的優秀文本。溫故知新,讓我們一起品味經典。


●2016年7月8日,,湯遜湖附近湖水上漲,漫過道路,被淹的小區停滿了木船


2018年6月初廣東普降暴雨,“水浸街”頻現,廣州、佛山、肇慶還發生了電死人的不幸事件。本文原刊於2016年7月,是時武漢遭遇大洪澇,引起全國關注,重推此文,讓我們一起關注被水患影響的人與他們的日常。

“武漢人生在長江邊上,對水又敬又畏。既然選擇在這裡生活,所有發生的事情我都是可以預見的,包括淹水。我倒不想多看洪澇,但偶爾來一下就跟看熱鬧一樣。沒有動搖根基就還好”


全文約10154字,細讀大約需要26分鐘




每年7月,武漢都有車子被淹,聽說過但沒在意。等到去年自己的車被水沒過引擎蓋時,常亮呆呆站在水裡,看車泡著,什麼也做不了。一小時後車徹底報廢。他只想爆粗,“他媽的,怎麼落到我頭上了。”家族裡此後多了條經驗——一下大雨就趕快把車挪到高地上去。


打雷下雨的時候通常睡得很沉,7月6日的清早也不例外。手機靜音還插著耳機,6點35分,周麗在睡夢中突然感覺到來電。物業催促牽車的電話驚得周麗睡意全無,她忙答應。通話僅10秒。周麗叫醒丈夫小馬,他即刻起身穿衣服出門,3分鐘不到。


地下車庫在小區進出口的中間位置,周麗家的車位離車庫入口近,小馬趟過齊膝的水快速把車子開了出來,兜兜轉轉把車開到高地上。7點半前,又將家裡另一臺停在車庫門口的車移走。車庫門口有的人不會開車,拿著鑰匙乾著急也沒人幫。


小馬車後跟著的3輛車都開了出來,第5輛離出口五六米時熄火了,泡在路中央。一個浪打過來,車子像一條船一樣漂在水面上。水繼續在漲,兩小時後,地下車庫裡的水與路面齊平。


牽完車後小馬回單元樓,他站在積水裡,捲起褲腿,以踉蹌的姿勢擺拍了兩張照片。



●2016年7月11日,武漢,南湖雅園小區是武漢暴雨受災最嚴重的地方,居民划著氣墊艇出入


車主們錯過了搶救先機。小馬事後聽低層住戶說,3點多的時候物業巡邏發現車庫有水,街道上的水不斷往小區裡流,便拿著大喇叭在樓底下喊。風雨雷電之下,喊了什麼沒人聽到。


打雷前一天晚上,有隻小貓一直在單元樓門口等著,它脖子上拴著條繩子,像是從哪兒掙脫出來的。小貓一直想跟著周麗上樓,周麗從沒見過它。事後回想,周麗覺得動物可能有預感。周麗對自己的預感很滿意,“我這次運氣好,電話接著了。該我們家的,就是我們家的。有的人物業打電話時就沒醒。那怪誰呢?你車泡了活該。”


周麗所在的小區在南湖內,臨近小區只有一個因地勢高沒受影響,其餘小區都有不同程度的漬水。不遠處姐夫常亮所在的小區僅外圍有漬水,但對面小區水深1米5,足以淹沒一個小個子。


常亮從事電力行業,他原打算8號出差,但6點起床後花了3個小時都出不了南湖片區,交通沒有恢復。幾天前上班時他碰到一個同事,好幾天沒見著他,問後才知道他被派去參加省電力公司組織的“青年突擊隊”。從各部門抽調二十多號人組成的突擊隊駐守在武金堤,每隔一小時去堤壩巡邏一遍,看看是否有管湧跡象。晚上也不間斷,每6小時倒一班。


去年車子被淹的照片常亮一直留著,保險公司賠償後還虧了10萬,他要留個憑證。常亮的兒子4歲半,卻老練得像五六歲的小孩。淹車之後的大半年,兒子天天唸叨,“爸爸車子淹了。”常亮覺得兒子年紀小,對內澇的概念就是淹自家車。

 



從小區涉水出來的時候,周麗感覺像逃難。一天沒洗頭,揀不會濺到水的短褲穿,也不管漂不漂亮,手上的指甲油破損了一半都沒卸,出太陽後燥熱,還要被蚊子叮。家裡每人穿雙拖鞋,三十多斤重的3歲兒子兩腿盤在周麗腰上,周麗託著他的屁股還要提防他歪頭擋住視線。兒子小辰見到水太興奮了,扭個不停。


上車進入主幹道,積水很深,基本上只有渣土車和越野車在走。周麗抱著兒子貼著車窗,看著窗外濺起的浪從兩邊散開。兒子嚷著,“衝啊!”


周麗偶爾聽車裡的廣播,她記得“董濤說車”裡講到,涉水時,有時配置一模一樣的車一前一後,前面的車過去了而後面的車沒過去,原因可能就在那一朵浪花。一朵浪花正好撲在進氣口了,車就憋熄火了,準完蛋。周麗認為,運氣佔很大部分,沒什麼技術含量。


儘管運氣不錯,平日十幾分鐘的路程小馬還是開了兩小時,太堵了。路上只有一個協警。周麗一家分食了一根冰淇淋,那是她早上開冰箱看到就順手帶上的。


3天前天氣預報和武漢市政府曾短信提醒有雷暴,周麗想著最嚴重可能就是斷水斷電,生活用水受汙染,她沒料到持續了幾天的雨會在這天凌晨爆發,達到巔峰。據武漢市防辦當天上午10點半發佈的消息,武漢全市中心城區加東湖高新區共出現了約150處漬水點。暴雨導致全城停課,企業調休,上百條公交線、長途客運線停運,部分地鐵站停止運行。


斷水電後的第一天周麗家沒挪窩,他們去了趟被淹的配電房問搶修工人什麼時候能恢復電力供應,問的人太多了,工人搖搖頭嘩嘩譁趟水走了。


吃完速凍餃子、麵條湊合做的午飯後,周麗下樓買蠟燭,店主連連擺手說搶光了。走了很遠,周麗才買到3根紅蠟燭撐了一晚上。


小時候停電周麗玩摺紙,還可以玩蠟燭,平常大人不讓玩火。她的手從蠟燭上穿來穿去,穿來穿去。“現代人習慣了有電有水,停半小時就會怨聲載道,就會覺得,不該。我們在城市,怎麼能停我們的電呢?”周麗已經不能從停電中找著樂趣了。第二天物業發了兩根蠟燭,但周麗家已經收拾好準備搬出去一禮拜。他們要去的是周麗的婚房。



●2016年7月2日,由於持續降雨,武漢市區漬水嚴重,多處道路被淹。在武漢市洪山區中南民族大學校門前,一名男子抱著女友趟水經過漬水路段    圖 / 任勇



周麗生於武漢,婚房所在的長江紫都一期交通不便,出門能乘坐的只有564和566兩路公交,有時得花上一小時才能等到一輛車,有時一來就是三四輛。碰上某個路段堵了也完全沒招,沒有岔路,上下不能。生小孩後一個人應付不了,周麗一家三口住進了母親家。母親在2005年跟父親離婚了,一個人住。


不計較的話,這場內澇對周麗家的影響細想起來就是沒吃到飯,餓太久人有點暈。等到在婚房安置下來,做飯時已經是晚上5點了,午飯沒吃,周麗餓得發抖。清掃屋子的母親手也沒了力氣。冰箱裡容易腐敗的食物被帶了出來,凍品留在冰櫃裡,周麗晚上睡覺才想起。


第二天,周麗和小馬回原小區拿剩下的食物。下樓後,空氣中有一股潮溼的腥味。周麗發現房子有沉降,外牆貼的瓷磚被擠了下來。


開車經過鸚鵡洲長江大橋時,周麗感慨,晚上開燈後橋很好看。另一頭正在建的楊泗港長江大橋停工了,所有在橋墩上施工的工人都被轉移出來。路上有赤裸上身的男人騎摩托車馳過,背上都是火罐印子,拔得像個核桃腦袋。


路邊留做防汛備料的土方被挖了一大半,平日標誌警告:嚴禁動用。土方堆了兩年多都沒動過,上面全是草皮,現在成了個大坑。路邊還立著塊標語:水深路險,請投親靠友。


抵達原小區後,地下車庫還在往外冒水,聲音嘶啞的小區主任告訴周麗,還有十五六臺車子泡在水裡。周麗回家後直奔冰箱收拾食材:奶酪浪費了,蜂蜜柚子茶就剩半瓶了,餃子沒法要了,可惜了一塊好肉。她扔一半留一半。


直到10日,武漢市農副產品進貨重要渠道之一的白沙洲大市場正門仍然是一片汪洋,附近就是青菱河。暴雨那天市場內賣包子的賣出了七八百個,27歲的小雨站在齊大腿的水裡,叫賣從雲南拉過來的裝箱菜,腿泡爛了。小雨做蔬菜批發6年,她專賣反季節的外地菜,上海青、油麥菜、韭黃。這個季節,武漢即便沒有暴雨本地菜也供應不多。


市場裡到處是成堆的洋蔥——一種便於保存的蔬菜,在水裡泡過後剝掉一層皮也能賣。小麗穿一雙拖鞋,小腿上濺了許多泥點。找到自家運貨的車後,拖鞋成了她與搬運工人的調情工具。工人讓她把臉伸過來看看能不能打爛一雙拖鞋。


冷庫在水裡泡著,小雨家還有兩三百箱菜沒法運出來,新送來的菜也放不進去,太陽暴晒之下一天損失一兩萬。小雨讓來提貨的菜販擔待一些,這兩天貨沒法齊全。問小雨現在賣出一箱菜能賺多少。“你該問我虧了多少。” 她說。

 



去周麗家之前,聽說我要進南湖,出租車司機都不情願。在打車軟件上加了調度費後才有人應車,還需事先答應:一旦堵車嚴重就得中斷行程,自己走。


第一位司機告訴我,硬闖南湖的司機不是腦袋進水就是有錢任性。6日那天,他所在的車隊幾十臺車只有兩臺在工作,工作的原因是出來時不知道外面淹成什麼樣了,再想回去的時候已經回不去了。


沒出車的司機一天損失一百多的租子錢,他們在家勸出車的司機回家,卻被“生意做不完”的消息刺激。那天司機也不願去南湖,從南湖到機場的調度費開到200塊也沒人接單。“進不去有什麼用。相當於你把錢放在一個玻璃箱裡,我拿不到。”司機說。


6日過後司機手快接了個單,發現是從南湖出發後他提前告訴乘客,不知道多久能過來,得等著。1小時40分後他開進去了但沒接到人,那人取消了行程。司機抱怨,不去了也不說一聲。轉念一想,即便接到電話他也掉不了頭,死路一條。


1998年,這位司機才十來歲。他是武漢本地人,洪水情形他記不得了,但記得2008年那場冰災。08年他在長沙跟人合辦公司,結果回不來,幾個人為了包餃子跑去買棵大白菜,40塊一棵。



●2016年7月8日,武漢,居民搭乘挖掘機去上班



第二位司機是個沉默的大叔,上車10分鐘後他問我有沒有看到湯遜湖的消息。他聽說湯遜湖別墅群被淹後心情很好,想著自己反正沒錢買湖景房,不會遭遇同樣的危險。載客時他從不冒險涉水,但相信自己的車技,“只要小車能過的地方,出租車就能過。涉水時用最低檔,控制轉速在2000轉以上,只要水不把排氣管堵住就行。”


毫無意外,第三位司機6日那天也沒出車,他喝酒去了。早上8點在微信群招呼二十來個朋友聚聚,等見到面已經是下午兩點,還有兩個沒到,因為家裡的妻子不敢趟水過來。司機覺得“到了的才是真朋友”。


常年在武漢梅雨季節開車,司機知道如何最快從擁堵中脫身:如果前面剎車一片,肯定是積水了,不要跟太猛,保持兩個車位。感覺到不對勁就和乘客溝通,一經同意,有機會就掉頭走,閃人。


談到住處,司機驕傲地介紹自己住11樓,7日那天他牽著條小狗去地下室,發現都是乾的。從前他住在另一個小區的一樓,66個平方,兩室一廳。跟中介看房時中介要求只能晚上看,他沒多想。價格滿意,他很快付款拿鑰匙進房。開門後他第一件事就是找燈開關。採光不足,妻子心涼了半截。


一到梅雨季,家裡牆上就泛水珠,從底下開始返潮,蜈蚣、蚯蚓亂爬。司機用袋子裝好黃沙、泥巴,放在家門口防汛。儘管沒被淹過,但他一聽到天氣預報說有暴雨就犯怵。“這輩子我都不住一樓了。”司機心有餘悸。


武漢房價上漲,6年後,他以44萬的價格賣掉了當初11萬入手的房,搬離小區後住進了87平方的電梯房。


離目的地還有4.8公里,看到前方車輛都掉頭後,司機不願再往前走,他認定有積水,讓我找高點的車載一程。他指導我,“堵車是好事,你第一時間趕到了現場,這正是找新聞的好時候。”

 



暴雨過後,武漢大學附近八一路隧道積水導致道路堵塞,直到10日水才得以排盡。此前路上行人大多不會錯過機會掏出手機拍照。


5日晚上那場雨開始下的時候,武漢大學教師劉靜慧就感覺不踏實。第二天一早有她負責監考的一場期末考試,凌晨過後她迷迷糊糊入睡了。後來她看了統計,那晚每個小時有兩千多次閃電。


劉靜慧家在校內北三環地勢較高的山腰位置。當她下樓時,一樓臺階漫上了水。再往下踩一步,水順勢沒過了腳踝。雨下了一整夜,山上的水不停地往下淌。後來她才知道,住在南湖住宅區的同事剛生了雙胞胎,因暴雨被困三天三夜後,找人借船才劃出家中。


害怕路上有突發情況,劉靜慧提前從家中出發,8:30的考試劉靜慧7:40就抵達了考試地點。一路上她用塑料袋謹慎包裹好試卷以防被打溼。順路去食堂吃早餐時,她聽賣包子的師傅說因為下雨而來晚了,5:30才到。問過往常情況後,劉靜慧第一次知道食堂師傅是凌晨3點多開始幹活的。


當劉靜慧換掉拖鞋進入教室時,十幾個冒雨趕來的同學已經坐定,大部分穿著拖鞋,教學紀律規定的“不能穿拖鞋進教室”此時似乎已不適用。一小時後本科生院發出通知,安排在6日上午的課程或考試可以申請延期,因暴雨可以停考的情況劉靜慧從教20年來還是第一回見。


這場原本有72個同學的考試最終65人按時參加。考試過後同事冉華在班級群裡說:“很多年以後我們會淡忘很多事,記得的是一次不再重複的考試。”



2016年7月4日,漢口江灘親水平臺已被上漲的江水淹沒,不少市民在江邊下水乘涼、釣魚    圖 / 任勇



暴雨過後,劉靜慧從新聞發佈的武漢市衛星圖上看到了近些年來的填湖造地狀況,在武漢生活的三十多年中她見過不少湖泊的消失,她回憶,“武大計算機學院那一塊實際上以前是一個小湖泊,被填了。茶港那一片以前是湖,現在都沒了。”


武漢大學文學院學生柴笛當天早上醒後,聽QQ空間裡有人說桂園七舍被雷劈了,有人觸電。她不知真假。沒過多久,她又聽說桂園六舍的配電室被淹,看到網上出現了很多描述武大處在孤島狀態的圖片。武大校內只有地勢低窪的工學部寢室被淹了一個,其他地方沒有大面積的漬水,但校內超市的貨物還是被驚慌的同學們一搶而空。


雨勢並沒有隨著黑夜的逝去而減弱,朋友圈中“到武大看海”、“武漢海洋公園”、“東湖水上漂”的戲謔演變為擔憂,柴笛慢慢有了這樣的覺知:事態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簡單。柴笛一直有存零食的習慣,她慶幸不用加入囤貨的隊伍。


停水停電時間過長,柴笛選擇到另一個宿舍區的同學寢室去避難,蹭空調、熱水。其他同學可選擇的方式也不多:朋友家留宿、到旅店住宿、堅守在寢室。學校“希望大家留校、儘量不要外出”的通知下達了一次又一次。


孤島狀態適合用來形容武大正門牌坊當天的情形。據武大珞珈門值班的保安汪廣飛回憶,凌晨風雨雷暴肆虐,當他早晨7點鐘從宿舍到值班室時,空調、電腦、監控設備都泡在水裡。身高1米7的他趟水而過,水位漫過停車杆,差一點及腰。夜間停靠在路邊、車主還來不及牽走的汽車浸泡在泥水裡。


當汪廣飛通知保衛部時,上級要求他和同事把那些設備搶救出來。但水太深了,他害怕被電到,不敢拿。

 


 

武大一名學生於6日乘坐從洛陽發往武昌火車站的火車,原定中午抵達的車傍晚才到,延誤了六七小時。武昌火車站部分車次停運,大部分售票窗口都在辦理退票。廣播通知,退票不再收取手續費。


當日,幫人搬行李的大爺搬了10趟,是平時的兩倍,一趟10塊。那天行李都是溼的,沒人砍價。憑藉在匆忙的人群中低頭尋找的習慣,一位賣水和凳子的大姐共撿到70塊。


距武昌火車站5公里遠的恆安路上,褲腿捲到大腿根、在低頭攪水的通常有兩種人:一種撿牌照賣,100塊一張;一種找自己的牌照。我問附近的商戶路上的水為什麼還沒被抽走,幾個人都反問我,“為什麼要抽水?管不過來。”


一位正在換拖鞋的大叔告訴我,前方200米是十字路口,左邊路口不通,右邊也不通。直走多遠?“嘿,你就一直走!”一個6歲的小孩坐在母親單車後座,他從嘴裡拿開冰棍笑道,“這麼深的水,哎呀!”母親邊推車邊後悔,“我有病啊今天跑出來。”


每當車子試圖沖水而熄火時,一家修車店的3個年輕人都會“哈哈哈”大笑三聲。一輛後車窗貼著“在路上”的小車也不能倖免地在半程中熄了火。兩天後,這段路上被淹的車大部分晾晒在修車店旁,但店裡招來的生意只是兩三臺,修好一臺至少得一禮拜。


修車店26歲的店主小章穿一件印有“beach”字樣的T恤,帶兩個20歲的徒弟在店門口舀車裡的水。3人揮舞剪掉一半的康師傅綠茶瓶身。完工後他們用艾草加鹽洗澡消毒。



●2016年7月2日,由於持續降雨,武漢市江夏區湯遜湖湖水已淹至湯遜湖大橋橋面。據江夏區公安分局交通大隊廟山中隊負責人介紹,這是湯遜湖大橋自2009年建成以來第一次出現湖水淹沒橋面的情況    圖 / 任勇



白天,師徒三人會邊修車邊饒有興致地看路上的狀況:


一輛雅閣衝到水中,突然一輛路虎開到它前面停了下來。雅閣一踩剎車就熄火了。路虎車主調頭就走。


公交破壞力極大。電瓶車往前衝時,公交一過它們就倒了。自行車也是,公交一來就翻。


兩人用木板拖菜送去餐館,大車過去浪一打全翻了,周圍人都幫忙撿。剛撿完一輛大車過來,又掉了。


想搭車的很少有人帶,都自身難保,誰要管。


停電的第一天晚上,半夜熱得不行了,兩個徒弟一個把早上買熱乾麵時借的水剩下的一點點潑在了地上;一個費了8G流量用手機看劇助眠。停電後小章店裡天天用煤氣煮麵吃,“吃傷了”。兩天後社區開始供免費盒飯,雞蛋、南瓜、黃瓜,一份配一瓶水。徒弟抱怨不發早餐和宵夜。


隔壁洗腳城老闆跑過來衝小章訴苦,“每天最少虧5000,十幾個服務員都跑沒了。扣住工資,每天補貼20塊,就剩幾個川妹子留下來,在頂樓天天叫著熱死了。”


小章的父母從麻城過來照料剛生產完的妻子。母親有風溼,天天嚷著疼,要回家。中過風的母親拄著柺杖撿廢瓶——漂上岸的和亂扔的,她讓兒子也去撿撿車牌賺錢。


父親白天搬張板凳坐在店門口守店。晚上沒什麼消遣,他就坐在店門口看路燈。沒想到這幾天連路燈都不開了。

 


 

給半陰生的綠植澆完水確定能存活一週後,周麗提著四大包,抱著一盒雞蛋回到車上。對面小區一樓傳來斷斷續續的鋼琴聲,初學者一下一下使勁摁鍵,成了泡過水的小區裡難得的生機。小區內張貼著游泳班招生廣告:學游泳5月份降890,6月份降690。


車在加油站排隊加油,雨前加的100塊的油撐過了幾天。周麗從駕駛座上回頭衝我說,“你中午問我這幾天累不累,我還沒想過這個問題,突然覺得自己好累啊。兩棟房子兩頭跑跑沒什麼,但我挺討厭這種感覺,狼狽,而且是被迫的。”


回來的路上,堤上隔幾百米就能看到背大包小包的中老年人,從小區附近一片老舊房屋中出來。那些民宅離江邊不到300米,大部分被淹,最深處深達兩米,五百多戶像是汪洋中的一座座孤島,莊稼地成了大水塘。


附近的小學成了臨時安置點,容納了223名受災居民,還有80%的人轉移去了別處。223人中的大部分在6日那天被武警用五六條皮筏艇轉移過來,連同一隻裝在開水瓶蓋裡頭的剛出生的小狗崽。一位爺爺被武警從家裡架出來,現在仍有一些年輕人穿著發放的連體雨衣留在家中不願走。


因水量太大,儘管8臺泵同時工作,排水速度仍然很慢。小學已放假,沒法安排飯菜,居民吃了好幾天方便麵,負責人提醒我,一些人心存怨氣。果然,剛推開一間教室的門我就被瞪了一眼。



2016年7月8日,武漢,在漢口龍王廟閘口,豎著“人在堤在,誓與大堤共存亡”的“生死牌”    圖 / 周國強



換了間教室後情形大致相同:一箱紅燒牛肉麵放在門邊,書桌拼成床並鋪上一層被子,居民閒聊、玩手機或者睡覺。黑板上的管理辦法要求“外地流動人口7天后走”,陪同我的社區書記抱怨,“外地人素質還是沒這邊高,到處亂扔。當然有的還是可以的。”


周麗在7日那天仍看見不少江邊的居民站在家裡的二三樓上等救援,覺得可憐,“我們頂多同情一下他們,也沒別的辦法。”

  

小馬在私企上班,這幾天下雨調休,上班的大多遲到,另一個住在南湖的經理當天沒去公司。單位裡租房住的對洪澇沒什麼感覺,“反正不是自己家的,淹了也有房住。”


當我問到買房的考量時,小馬反問我,“你到四川買房子會不會考慮地震的因素?”


“他們也覺得地震是百年一遇。人還有一些僥倖心理,總覺得應該不會影響到自己。”周麗接話。


“真的要地震了,買哪都一樣。”小馬說,“買哪都倒。”


經過這次內澇,周麗開始反思,“以前沒什麼經驗不知道,就想著要配套醫療和學校、南北通透、採光好。以後買房子要找個地勢高一點的,南湖就不是首選了。”


雖然周麗成了一名暫停會計工作的全職家庭主婦,但她家幾代都曾在武鋼工作。周麗母親98年的時候四十多歲,她帶著放暑假的周麗和姐姐去青山的奶奶家。“那次洪水沒影響武鋼,房子蓋得好。每年我們每個工種都派人去巡江,上班都有防洪義務,點哪個男同志哪個男同志就去。”周麗母親說,“以前國家重視武漢,當時有個口號叫,決不能讓武漢淹,武鋼也不能淹。”


關於98年的洪水,周麗能記住的不多,過後才知道那是百年一遇的災禍。一天早上大雨她準備上小學,從7層樓沒電梯的老房子走到單元門口時渾身溼透了,手撐不住傘,父親讓她回去。估摸著同學們都去不了她放心地留在家裡。過幾天上學時她聽說了住老城區的同學家裡被淹的消息,一些同學的爺爺奶奶用洗澡的大木盆把孫兒從家裡推到能走的地方再放下。


那時住渡口附近的奶奶家裡受潮,木頭晒乾了繼續用,頂多成色差點。住房地勢低的人細軟被泡,路上到處都是晾晒的物件。洪水過後馬上烈日當頭。


對於洪澇,周麗母親從沒想過也沒被教過如何防範,她“聽天由命看江堤”。周麗以前看中央臺播洩洪的鏡頭,洪水過去,幾千畝糧田沒有了。但她沒看過高樓大廈被泡在水裡的樣子。


她認為住在武漢的人都有同樣的意識——怎麼也不會讓城市被淹。“歷史上都是這樣做的,洪澇最後帶來的效果是什麼?物價上漲。但也就那段時間。可能以前好吃的瓜現在沒得吃了,因為瓜被水泡了,那我們就吃貴點的外地瓜。”周麗說,“武漢人生在長江邊上,對水又敬又畏。既然選擇在這裡生活,所有發生的事情我都是可以預見的,包括淹水。這次不是城市內澇嚴重,而是發生這種事不該。我們也算經歷了大風大浪,有生之年也是一種見識。我倒不想多看洪澇,但偶爾來一下就跟看熱鬧一樣。要倒一兩棟房子我就怕了,沒有動搖根基就還好。”


總理到青山後,周麗的微信群興奮了。得到中央的關注後,他們在知道事態嚴重之外感到了“一種榮譽”。周麗7日去商場,聽到商場在放《團結就是力量》,以為與此次武漢救災有關。小馬提醒她,當天是“七七”抗戰紀念日。

 


 

周麗的父輩們基本都會游泳,他們喜歡去江邊遊,要留意渡船經過時形成的漩渦和江邊淺灘上的暗流。周麗那時小,站在江邊臺階上,伸腳玩玩水。等大人遊夠了就坐在自行車後座上回家。


小辰也喜歡玩水,喜歡能走水路的福特野馬。暴雨後,小區裡有戶人家在水中放了個洗澡盆,跟小辰年齡相仿的小女孩就坐在盆裡,她把盆當作船在划水。周麗擔心小區積水髒,不讓體質過敏的兒子玩。


以往兒子膽大,打雷的時候周麗告訴他“這就是雷”。小辰說他要“用槍把雷打到太空去”。這幾天小辰總說“媽媽我會保護你的”,或是“媽媽不要離開我”。周麗不知道這是不是他長大的必經過程。


8日早上5點多,小辰醒來就嚷著要回家,周麗告訴他這就是家,他說:“不,風暴獵鷹我還沒拿到。”他擔心淘寶買的玩具,轉移到婚房時的興奮勁也沒有了。周麗覺得小辰可能還不明白家的概念,她問小辰,“什麼是家?”“家就是暢快呼吸的地方。”小辰答。小馬解釋,這句是廣告裡學的。


現在周麗和常亮家周邊都是地鐵施工點,貼著標語“今天的擁堵是為了明天的順暢”。原定今年年底修好的地鐵6號線推遲到了明年竣工。“之前總覺得修地鐵跟我們沒什麼關係,很多地方還願意地鐵修到家門口,出行方便一些,房價也會漲。現在地鐵施工把本來不怎麼樣的排水管網要麼挖斷了,要麼改線了。”小馬說。常亮介紹,自從地鐵開挖後,南湖就成了一大有名的堵點,的士司機能躲則躲。車子不用洗,反正天晴有灰,下雨有泥。



2016年7月2日,由於持續降雨,武漢市區漬水嚴重,多處道路被淹。在民族大道和新竹路路口,一輛滿載乘客的公交車經過漬水路段,車上乘客一臉擔心,透過窗戶觀望水情    圖 / 任勇



小馬也在武漢長大,長途汽車站左邊新修的幾棟高樓是他小時候住的地方,全變了。小時候他在街心花園拍了很多照片,照片裡看到的地方,現在再去找都找不著了。以前吃宵夜他不願去酒店,就想去江邊大排檔,雖然沒有空調也不高級。江邊現在比以前建設得好看,但不一樣了。


“以前的回憶我想得起來就有,想不起來就沒有。我不會觸景生情,因為我已經看不到那個景了,都被拆了。是該建設,但總得留點什麼吧。”小馬苦笑。


周麗形容母親“骨子裡住著3/4個男人”,她20歲進武鋼,“女人幹了男人的活。”周麗說,“以前她有種驕傲,國家建設離不開他們。現在不一樣了。她退休後有失落感,國家不需要她。”


晚飯時候,周麗湊齊了油鹽醬醋之外的其他調料,把昨天差了點的味道補了回來。餐桌上母親回憶起在武鋼當工人的日子,“那時效益可以,什麼都發,雞鴨魚肉都有,不用買東西。孩子學費、醫療費單位都報銷。夏天發白糖十斤,好多人不願要,我拿了三四十斤糖回家給我媽,吃不完。別人給了也不好意思不要,不要就是瞧不起他。”


小馬忍不住說:“國企效益再好哪裡經得起這樣。”


“那是職工應得的。那時做事不做事都拿一樣的工資,幹活好的了不得也就獎金多幾塊錢。”母親說。


一場有分歧的爭論以周麗“青菜鹹了。天氣太潮,鹽吸水後一勺下去跟平時不一樣”的插話而告終。


常亮的父母最近常去堤上散步,數著臺階,看看江水漲了多少,降了多少。他們是老黨員,有時勸常亮不要抱太多負面情緒,還是要相信政府。近幾年每年武漢都有地方被淹,常亮打算明年在暴雨之前逃出武漢。


這幾天兒子有時候問,為什麼不能下樓。看他可憐,儘管空氣髒、路不通,常亮還是帶他去能走的地方轉轉。常亮估計小孩長大後記不住這次洪澇,水淹的情景他沒見到,他和小辰一樣還處於愛看動畫片的年紀。


兒子喜歡去江邊看船,常亮週末總帶他過去,他們站在低處往江裡扔石塊打水漂。江水上漲後,常亮對兒子說:“水把能打水漂的地方都淹了。”兒子應了一聲,“哦。”


隔了一會兒,兒子說:“那我們站在上面扔吧。”常亮只能告訴兒子,“上面沒石頭,打不了水漂。等水退下去之後我們再來。”


(感謝實習記者佘餘、高佳協助整理錄音;感謝朱濤、朱詩琦協助聯絡)





中國人物類媒體的領導者

提供有格調、有智力的人物讀本

記錄我們的命運 · 為歷史留存一份底稿


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第480期

文 / 實習記者 鄭瑩 林禕靜

編輯 / 張雄

閱讀原文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