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瑩穎失蹤一週年:嫌犯仍未被審判,還有人在尋找她 | 佳作重讀

南方人物週刊2018-06-12 01: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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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瑩穎的家人和朋友在美國發起尋人活動


當地時間2018年6月9日,美國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的學生組織為章瑩穎舉辦了紀念活動。去年6月9日,章瑩穎在外出租房途中失聯,至今仍下落不明。嫌犯克里斯滕森尚未開始審判。

2017年年末,本刊實習記者高伊琛在美國跟訪了章瑩穎的家人、男朋友以及持續發起尋人動作的志願者們:網友的質疑和媒體的曲解此起彼伏,但章瑩穎的家人仍不得不出來面對公眾,他們擔心離開美國後,沒有人繼續關注章瑩穎的下落,警方的工作會慢下來,領館和學校的關心也會跟著減弱,案件最終變成冷案,以沒有結果而結束……


全文約12387字,細讀大約需要32分鐘


送章瑩穎出國那天是怎樣的情景?最後一次跟她聯繫是什麼情況?第一次收到失蹤消息是什麼心情,當時在做什麼?一個個直線球被美國伊利諾伊州當地媒體WCIA記者安東尼•安託萬拋出來,砸到題幹主人公最親近的人面前。


章瑩穎的父親、母親、弟弟、男朋友坐在一側,鏡頭和記者都隱藏在桌子另一端,話筒沒有固定 ,握在安東尼手裡。


鏡頭開啟前,章瑩穎的母親葉麗鳳就忍不住了,這是她今天第三次哭泣,攝像師將機器移到側面,鏡頭拉近,去特寫她眼角的淚珠。儘管接受過大小媒體的輪番採訪,在記者面前控制情緒於她仍是件難事。從2017年8月22日第一場發佈會的歇斯底里,到現在逐漸剋制,流淚不太會影響她回答問題。章瑩穎的弟弟章新陽沒有說一句話,只在母親流淚時,默默撫著她的後背。


美國伊利諾伊大學厄巴納-香檳分校(UIUC)副校長羅賓•卡勒安靜地坐在攝影機背後。她聽不懂中文,葉麗鳳說話時,她弓著背垂下頭,手蜷起來抵在嘴邊,翻譯將內容翻成英文,“媽媽覺得,瑩穎還活著”,聽到這裡,她的背開始小幅度顫抖,像靜音模式時振動的手機。這個問題結束,她從包裡掏出紙巾,擦去眼淚,繼續沉默地坐著聽——她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來不及吃的鴨子  


出國之前,章瑩穎只給家人預留了四天時間。準確來講,是兩天。回福建南平老家的路上花去另外兩天。她告訴父母,自己需要儘快到美國參加研究項目。


怎麼這麼急?葉麗鳳不解,女兒是要去大地方,他們得請親朋鄰里吃頓飯。葉麗鳳有五個兄弟姐妹,章瑩穎的父親章榮高則有六個。這些叔叔阿姨都要見見的,還應該看一看在鄉下住著的外婆。但時間來不及。


2017年4月14日拿到J1簽證,十天後章瑩穎就要到北京搭飛機去芝加哥。外婆知道了,託人帶來家養的鴨子,要葉麗鳳殺了做給外孫女吃。時間也來不及。


葉麗鳳埋怨女兒,怎麼就記著讀書,起碼也要在家裡待一個星期吧。但也沒轍,女兒從小就自己拿主意。葉麗鳳將鴨子養在了頂樓——章家住在五樓,樓頂上有章榮高為家禽做的木製小窩,鴨子好養,喂點帶殼的穀子就行。他們送章瑩穎到建陽搭高鐵,行前照了一張全家福。


在美國,章瑩穎很快開始忙碌起來,學習農作物的光合作用。章瑩穎一邊輔助師姐張靜搭建野外觀測設備,一邊聽張靜講解各項儀器的用法,剩下的時間看英文文獻,作為研究背景及研究問題的知識補充。


因為放心不下,母女倆頻繁視頻。葉麗鳳好奇女兒怎樣跟美國人溝通,要章瑩穎“說英語來聽聽”。她叮囑女兒有事情找鄰居們問問,聽說“這裡的人都關住門”後感嘆,還是家裡好,鄰里都會幫來幫去。葉麗鳳還跟女兒說,不要穿得太漂亮,不要穿裙子。章瑩穎回她,到美國來都沒有買衣服,兩件衣服夠洗夠穿。她看了章瑩穎拍的照片,知道張靜會開車帶著女兒去買菜,有時也會和女兒一起煮飯,漸漸放心下來。


學校公寓每年7月31日結束租住週期,學校會提前兩三個月詢問住客是否續簽。章瑩穎一直在學校的華人論壇上尋找更合適的房子。


6月9日,連續一個月的儀器搭建工作結束。章瑩穎與張靜在實驗室整理東西,準備下一步的實驗工作。這一天,章瑩穎約了One North租房辦公室經理籤房租,那裡的月租比學校公寓便宜300美元。她跟師姐打了聲招呼,穿著淺粉色長袖襯衫和淺藍色牛仔褲,穿上白色平底鞋,背雙肩包出門了。一如往常,打算自己辦妥所有事情。



人不見了  


章瑩穎不見了。


副校長羅賓回憶,他們最開始沒想到事情這麼嚴重。過去幾年中,女孩失去聯絡,最後都發現是與男朋友出去約會。但他們很快知道,這個女孩的男朋友在中國。


章瑩穎失蹤當晚,她的同事向校警報案,而後輾轉通知到了她在國內的男朋友侯霄霖。侯霄霖一開始沒有告訴章的家人,想要自己尋找,一天後他致電章榮高,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然後,他們一起暫時瞞住了葉麗鳳。


警察在章瑩穎失蹤次日前往她原定簽約地點One North公寓以及最後通話記錄所在地點Illinois Terminal車站,查看公交車監控尋找線索,並將她的護照等信息上網備案。 


尋人消息出現在以香檳當地老華人為主的“華人家庭大群”微信群,廣告專業的周文碰巧就在裡面。他隨即在自己運營的公眾號“UI校園事歷”發佈了尋人文章,閱讀量突破40萬。


文章留言區域中有網友的各項建議,有人根據公交車到站時間,推測女孩誤了車,有很大可能性叫Uber,建議從這一角度入手調查。有人根據她與租房經理的短信,推測她已經進入處理“意外事件”過程,並非單純公交晚點。


在章瑩穎同事以及華人協會主席帶領下,當地志願者在章瑩穎失蹤的附近區域做了地毯式搜索,一無所獲。周文在“指揮中樞”Turner Hall教學樓待命,對接在公眾號上表示願意幫忙的四五十位當地華人。志願者聚集在微信群“Finding Yingying”中。


失蹤第三天,這個尋找章瑩穎的群被新信息刷屏。


“為什麼警察報案證明留的是瑩穎男友的微信號,而不是瑩穎本人的?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出一份事實錯誤的警察證明。請解釋一下!”


“你們竟然不讓直系親屬做外聯聯繫大使館。”


“憑什麼相信他男朋友。”


質疑聲在晚上10點47分爆發,在此期間,侯霄霖沒有回覆。7分鐘後,有人問他:“你是不是在拖時間?給出假信息?”還有人說:“大家眼睛雪亮,男朋友自始至終提供過女孩一點信息嗎?”這條信息發出後,更多人出聲了:“天哪”“撲朔迷離”“複雜了”“劇情急轉直下”“不要弄到最後還是被自己人擄走了。”


大部分人在“Finding Yingying”群中保持沉默。用周文的話來講,他們從“找人”變成旁觀一場“大型偵探推理感情仇殺案”,“大家瞬間帶著娛樂圈的思維過來了。”


10分鐘後,群內一部分人的耐心告罄。


“@章瑩穎的男友 20分鐘內沒有答覆,立即報警。”


“一個北京大學的學子,為什麼這麼簡單的邏輯問題不能給出答覆。”


“希望馬上澄清一下。你們是不是串通好了想黑到這了。”


也有人保持中立,勸解說:“別人可能沒看手機呢,這不是玩狼人殺,大家別開那麼大的腦洞吧,等他一會來解釋一下?”陸續有人出來呼籲大家保持冷靜。期間,之前提出質疑的人沒有收手,希望侯霄霖提供與章瑩穎的合照以證明自己的男友身份,希望他解釋所有疑問,最重要的是,解釋為什麼警察留存的微信號是他的,而不是章瑩穎的,以及郵箱為什麼不能用。


章瑩穎的導師李明在晚上10點51分時給過回覆,稱已經將所有知道的信息給了警探,對方可能搞混。他的解釋沒有停止大家對侯霄霖的質疑。


侯霄霖的男友身份不能服眾,儘管以章瑩穎好友身份發言的人在群中表示,這兩人是“已互相見過父母”的情侶關係,群暱稱寫著“瑩穎家人小姨”的葉麗欽一開始就說“我姐姐姐夫他們不識字”,章瑩穎的弟弟章新陽也說“我爸媽沒有微信”,但是許多群成員依舊希望,章瑩穎的父母能在別人幫助下,用語音來表態。


晚上11點5分,侯霄霖在群中回覆:“我根本沒空看你們說了什麼,各位。”他點出了自己目前需要溝通的對象:使館、警察、媒體、家人、中國學生、美國核心群。就在同一分鐘,他迎來了新的質疑。


“我懷疑這個男友是假的,有什麼隱瞞都吐出來。”


“下一個問題就是,@章瑩穎的男友 瑩穎還活著呢嗎?你把她藏在哪裡了?”


“別急別急,證明是真男友並不能證明是真報警。大家懂我意思麼。如果是全家串通好了準備黑到這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葉麗欽回覆:“我姐姐姐夫是非常老實的人,本分,姐夫開車,玩的都是老人機,所以我是她小姨,她弟弟都入群了,我非常感謝大家這樣無私的幫助,我瑩穎男朋友肯定沒有問題,大家放心吧,別猜疑了。”李明也重新解釋了一遍:“我們根據的是瑩穎電腦裡留下的信息,我們沒有核查過,當時時間緊急就報上去了。同時我確認我們給了警察兩個微信,一個瑩穎的,一個她男朋友的。但是警察最後搞混了。所以大家不要責怪瑩穎男友,他一直很著急,很努力幫忙,我會和警察溝通儘快改正信中錯誤。”


但在接下來的二十幾分鍾,質疑、迴應、勸說三種聲音始終沒有停過,直到晚上11點32分,有人說了一句,“不早了,大家趕快睡吧”,這時“Finding Yingying”群中討論相關細節的信息,已經超過600條。



Finding Yingying  


志願者依舊在尋人。線上爭吵之後,有人提議組建一個小型核心管理團隊,更有效率地行動。


“本來是救援,變成了看drama,那不是很丟人嗎?”周文說。他建了一個只有20人的“核心志願者群”,群中分工明確,媒體對接、資金記賬、線下活動皆有專人負責。他們在“Finding Yingying”五百人大群中徵集每一部分相應的志願者。很快,Finding Yingying網頁建立,Facebook、Twitter和微博上都出現了相關賬號,更新尋人進度。


侯霄霖是章家人的主心骨,唯一懂英語的人。葉麗鳳說,“沒有了霄霖,我們都不知道怎麼辦,出去話也說不來。”但即使是他,因為在國內很少用口語,剛到美國時也“說不了一個完整的句子”。


先到美國的侯霄霖、章榮高和葉麗欽常往警察局跑,從住處Orchard Downs到警察局坐車需時20分鐘。他們發現,每個警察都有自己的值班時間,有時候辦公地點也不在警察局,而且只有少數幾個探員才知道這個案子的情況。


“警方也說他們在調查,但是他們不能告訴我們。”侯霄霖說。沒有別的方法,只能每天都去,碰碰運氣。


章家人通過“停止犯罪”組織(Crime Stoppers)提供4萬美元的懸賞金,後來提高到5萬。美國聯邦調查局(FBI)也提供1萬美元獎金尋找線索。


志願者將香檳市內區域分成24片,分組搜尋,而後逐步將搜索範圍擴展至香檳外圍的四十多個村鎮。周文參加過一次搜尋活動,他負責的區域是香檳的“衛星村”荷馬,位於搜尋地圖的東南角,距章瑩穎失蹤的地點開車大約需30分鐘。他將車開進街道的每一拐角,與住家交談。跟他搭檔的是一位初到美國的訪問學者,用磕磕絆絆的英語告訴人們:嫌犯開著一輛黑色土星轎車,這種車相當少見,如有發現請馬上聯繫警方。


他們拜託住戶保管一張尋人啟事,將信息擴散給周圍的鄰居。他們將印著黑車圖像的海報貼在居民小區門口的電線杆上。


對章瑩穎的下落,周文聽到過各種版本的推測,有人說嫌犯可能開車將她帶到德克薩斯或者墨西哥了,有人用塔羅牌占卜後推算說她被關在某處靠近水的地下室,最離譜的版本還是女孩被想要分手的男朋友叫人綁架了。


中國駐芝加哥總領事館代總領事劉軍在章瑩穎失蹤當晚開始跟進,敦促警方尋人。“實際上事後看警方動作很快,9日失蹤12日就已經定位到哪輛車子,找到正在玩遊戲的(克里斯滕森)。”27歲的布倫特•克里斯滕森是學校物理系的研究生及助教,此前沒有犯罪記錄。


伊州媒體WICS後來專程去了他的家鄉威斯康星州斯蒂文斯波恩特鎮探訪,他的高中同學山姆•斯維奇回憶說克里斯滕森不是那種受歡迎的學生,也無意去做那種受歡迎的學生。UIUC物理系的學生普山斯•薩爾瑪說,他是個安靜的人,但並不令人感到奇怪。


6月30日,FBI在第一份起訴書中宣佈逮捕嫌疑人克里斯滕森,並表示相信章瑩穎已經死亡。“他們確實掌握了證據,但對外公開會影響審判,會被辯方律師找各種毛病。”劉軍說。


克里斯滕森的家人,包括他的妻子在內,自他被捕以後從未在媒體和公眾面前出現。


2017年7月1日,伊利諾伊州尚佩恩,美國聯邦調查局人員在嫌疑人布倫特·克里斯滕森居住的公寓進行搜查和證據收


葉麗鳳於8月中旬赴美。她從南平到北京辦理簽證,從北京飛到芝加哥,乘汽車到達女兒唸書的城市香檳。她的妹妹葉麗欽隨即返回中國。之前葉麗鳳因身體虛弱,在章新陽的陪伴下留在家裡等待消息。出來之前,她殺掉了外婆託人帶給章瑩穎的鴨子,發現裡面已經有一枚蛋。


那時,章家人已經有了一名對接的警察以及固定的對接時間。章家人知道了一些不能對外透露的消息。每週二,那名警察會向他們通報最新進展,他知道這家人沒有車,會過來接他們。但是他回答不了“人在哪裡”這個問題。


國內的許多人在網上給出了很多“答案”。“他們說瑩穎是怎麼被殺害了,被怎麼……”侯霄霖沉默了五秒,“丟棄在哪裡,或者是被怎麼樣。” 


事件得到的關注出乎劉軍意料,“這不是一個典型的留學生案件。從我們事後看,他(克里斯滕森)並不是瞄準中國女孩,可能是所有亞洲女孩。”劉軍也明白,中國留學生群體人數達三四十萬,他們有上百萬的家人,大家擔心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捐款風波  


8月,與大多數學生志願者一樣,周文減少了對整件事情的關注。


後來,他在群裡看到了關於捐款問題的爭論,500人大群又一次爆發了。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的校方為章瑩穎設立的“Gofundme”募捐活動,目標金額由15萬美元提高到50萬美元。 群中很多成員希望章家人公佈資金使用明細。“我每一句說的話都被截屏下來斷章取義。”侯霄霖後來退群了,“怎麼解釋都不對,都會受到新的質疑。”


流言蜚語紛紛出現,大部分出現在自媒體、論壇、社區網站等媒介上,也有少部分被媒體轉載,“說我們是來移民的,說男朋友是假的、是僱的,說瑩穎的父母鬼迷心竅,在這個地方還是要錢,說家裡其實是有幾棟房子的,說我們租房子這些其實都沒有花錢,我們都是把錢偷偷藏起來,甚至還有更誇張的,說瑩穎其實沒有丟,是自己藏起來了,我們就是用這個賺錢。就是無比的、完完全全的沒有底線。”侯霄霖用平靜的語氣說。


侯霄霖儘可能地將這些信息與叔叔阿姨隔離。但沒辦法完全做到,“美國和國內是信息共通的……就是攔不住。已經儘可能地把他們都推開了,但是總會有消息進來。”


關心他們的人反而會通過其他途徑來了解事情進展,在跟他們聊天時說出來。章榮高和葉麗鳳聽說了這些“猜測”,氣憤、難過、無法理解。章榮高想通過媒體跟人們解釋,“不要去傷害霄霖,他是個非常優秀、非常有良心有正義感的人。”侯霄霖安慰叔叔阿姨,這個事情已經變成一個公眾事件,當達到一定關注度的時候就會產生負面評價。“我希望這個攻擊的點是在我身上,就是……我是不在乎這些,我是不在意這些的……對。”


章瑩穎和侯霄霖在一起將近八年,章瑩穎帶他回家見過父母,還跟葉麗鳳說,10月份左右會先回國,兩家父母見個面,定下日子結婚。


社會工作學院博士生艾米麗•盧克斯通過華人教會志願者的郵件瞭解了章家的情況,主動和侯霄霖取得聯繫。她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告訴我”。能做什麼呢?艾米麗想要為章家舉辦一場新聞發佈會,在取得同意後馬上行動。可能需要投影儀、麥克風?為媒體準備礦泉水?她沒有任何相關經驗,摸索著與場所提供方、校方和章家溝通。


新聞發佈會上,大學校長羅伯特•瓊斯將章瑩穎日記的複印本帶給章家人,最後一頁停在女孩失蹤的八天前,內容大多是中文列的日程安排,翻譯、練習口語、跑步、閱讀論文、吃早餐等。最後一句是用英文寫的,侯霄霖在現場唸了出來,“生命短暫,不應平凡(Life is too short to be ordinary)。”


赴美不足五天的葉麗鳳第一次出現在鏡頭前,她情緒失控,哭喊著“把女兒還給我”。艾米麗和被拉來舉著手機做直播的丈夫四目相對,眼含淚水,她想著自己年幼的兒子。


他們對捐款的主要用途和使用情況進行說明,並在之後發出公開信。信中表示,“Gofundme”資金有三個監管人,身份分別是香檳本地律師、Credit Union銀行管理人員和章瑩穎所在學院的博士後。包括章家生活開支、法律援助在內的任何一筆款項支出都需要三人的同意與簽字。


“Gofundme”上出現質疑聲音後,一些人追回了捐款。期間發起人羅賓接受澎湃新聞的採訪,表示提高募捐金額是考慮到章家已花費甚多,將來也可能繼續產生高額開支,因此鼓勵願意提供幫助的人繼續捐款。五個月內,3457人在這一平臺捐了155840美元。


章家人在一些華人志願者的建議下,接受了一家芝加哥華文媒體的採訪,迴應爭議,由侯霄霖幫忙為記者和志願者建立聯繫。微信公眾號推出的報道中,侯霄霖與記者的微信聊天記錄被截圖放在文章開頭,部分網友質疑章家人一手策劃採訪,試圖通過媒體“洗白”自己。


侯霄霖沒將這件事告訴過章家人,但後來還是被章榮高知道了。章榮高很憤慨:“她為什麼要這樣子?”


“她把這些東西都發給她的同事,她跟我這樣解釋的。她的同事並不瞭解情況,就這樣一寫。”侯霄霖說。


“哇,這個人真的是……”章榮高說。


“我們不單是從微信上聊,還打了電話。她的同事只截取了微信的一段,就是完全曲解了這個事情。”侯霄霖解釋。


“我們到芝加哥,她也會去?”章榮高問,他們即將從那裡起飛回國,“回去的時候我們拒絕她,不要她繼續採訪了。”侯霄霖說,“啊呀,不是,其實也不怪這個記者,你知道嗎,是怪他們整個臺裡的工作方式不對。”


類似的媒體“斷章取義”發生過許多次,侯霄霖看到報道後打電話過去,記者則遺憾地表示微信文章發出後無法更改,最多隻能在留言板中勘誤。


2017年7月3日,伊利諾伊州厄巴納,美國聯邦法院將首次對涉嫌綁架中國訪問學者章瑩穎的嫌疑人布倫特·克里斯滕森舉行法庭聆訊,當地華人在法院外集會,呼籲伸張正義、嚴懲凶手,拒絕嫌疑人取保候審



圍繞在身邊  


章家人持續了五個月的尋找要暫時中止,葉麗鳳的身體在冬季更差了,心臟、腰都不舒服,她擔心自己萬一住院會給其他人添麻煩。同時,他們覺得回國等消息能夠節省開支,章榮高說,“這邊看病太貴了,沒有保險看不起。”


因為盛產玉米而被戲稱為“玉米地”的UIUC擁有約六千名中國學生。在中國駐芝加哥領事館的領區中,有千人以上的學校有15所,最多人的就是這一所。 “玉米地”中開著十幾家中餐館,提供各色菜式、火鍋、麻辣燙,甚至正宗的珍珠奶茶。在章瑩穎見證下發芽的玉米在七八月份長到了三米高,現已被收割完畢。


當地媒體仍在跟進報道,重點關注國際學生安全意識的變化。周文開車時看到女生獨自在人少的街上步行,也會覺得“一個人走還是挺危險的”。以前,羅賓在下雨天會停下來讓路邊的學生搭車。她現在不敢這麼做了,怕自己的好意嚇到對方,也不希望學生習慣性覺得搭陌生人的車很安全。


中國駐芝加哥總領事館的領區內有四五十萬華人華僑,其中八萬是留學生,分佈在一千多所大學中,領事館的工作有百分之七八十都與這些學生相關。章瑩穎事件後,各個大學的中國學生、學者聯誼會主席被召集到芝加哥進行安全培訓。


劉軍到領區內的某些大學參加安全講座時跟學生說了一組數據:80%留學生沒有應對安全威脅情況的經驗,60%對急救常識不太瞭解,20%不知道如何正確面對心理問題。他向所有人強調,要想成功留學,首先需要提高安全意識。


志願者群體的組成在悄然改變,學生群體迴歸課堂,華人教會“無縫對接”。他們給章家人做了一面祝福牆,以褐色的布為樹幹、各色卡紙作葉片,粘在黃色的綢布上。葉片上面是志願者翻譯的網絡祝福話語。


教會的志願者每週二晚都來章家祈禱,分享自己遭遇的生離死別和心底創傷,用自身走出困境的經歷來開解章家人。


章家人離開前的最後一個週二,他們圍坐在客廳,唱起志願者挑選的基督教歌曲《祝福》。章榮高和葉麗鳳合看一份歌詞,頭兩句是:“多盼望能陪你直到永遠,共嘗生命的苦辣酸甜;雖我已盡最大努力來愛你,所做仍是不完全。”章新陽在旋律重複兩遍後跟唱,侯霄霖抱著吉他伴奏。


五位志願者都在隨後的祈禱詞中放進細碎的祝願:章媽身體更好一些,早日找到瑩穎,陽陽找到工作,霄霖順利完成學業,周圍人的態度及話語不會刺傷人,倒時差不會太辛苦。祈禱持續了30分鐘,他們將遠慮近憂說了個遍。其中一位祈禱完就去接孩子,約好9點,已經遲了。還有一位準備了四個裝有眼罩、香皂等物品的旅行包,分別交到葉麗鳳、章榮高、章新陽和侯霄霖手中,要他們上了飛機用。


吃過午飯,章榮高和葉麗鳳分坐在客廳兩端的小沙發上,下午3點還要去學校接受當地電視臺採訪。章榮高閤眼休息,有不到一分鐘的時間,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葉麗鳳腰上貼著膏藥,腰後墊著兩個靠墊。她年輕時扭了腰沒有注意保養,現在越來越嚴重,睡覺必須躺在硬板上。由於腰傷,她只能做些“拿得起放得下的事情”,在福建老家的時候,章家旁邊有一個紙廠,她會去那裡打臨時工。紙廠活兒不多,只在清明和7月半之前最有生意。


她在回想章瑩穎小的時候,會告訴貧窮的鄰居如何申請獲取補助。葉麗鳳問,“那你怎麼不寫呢?”女兒回答,“比我們窮的人更多,要讓別人拿這個錢去。”葉麗鳳當時聽了很欣慰,“她從小就很體貼人的,不是我自己當母親,專門說自己的女兒好。”


回憶的重要性毋庸置疑,章瑩穎的師姐張靜如是認為,“所以希望瑩穎家人可以更多地知道她在美國的生活。”她將章瑩穎的留學生活一一講給章榮高和葉麗鳳聽。她講,她們要趕在玉米發芽之前將所有儀器搭好。早上八九點出門,有時天黑前收工。


她講,她們打開車的後備箱,坐在車尾吃午飯,通常是麵包、三明治或沙拉。出差時,晚上同住旅館,張靜處理數據,章瑩穎上網課,或坐在床上跟侯霄霖“嘚瑟”自己的收穫,跟父母報喜不報憂。


一次,一隻青蛙不知怎麼藏進了她們的儀器箱,兩個女生花了半個小時拿礦泉水瓶把它弄了出來。過程中,她們也不忘給青蛙的“壯舉”拍紀念照。


章榮高曾被帶去看女兒工作的玉米地,他表情嚴肅,沉默寡言。葉麗鳳點開章瑩穎的野外自拍照片,心疼道:“爬那麼高的地方,她都不敢傳給我,因為我一看就會立刻讓她回家。”


有很多東西,孩子不會告訴父母。葉麗鳳想要女兒在中山大學讀完本科就工作;章瑩穎在北京大學深圳研究生院讀研後,又聯繫到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農學院訪問。葉麗鳳在女兒大二以後解除了她的戀愛禁令;章瑩穎在大一時就與同班同學侯霄霖確認了戀愛關係。葉麗鳳希望女兒不要一個人出門;章瑩穎會在工作之餘騎著張靜借給她的黑色山地自行車到處逛逛。


“做野外研究”“一個人住”“一個人籤協議”,所有因素似乎都被葉麗鳳當作章瑩穎出事的間接原因,張靜擔心。她想讓章榮高和葉麗鳳知道,章瑩穎很享受這些過程,也有能力一個人坐公交、租房、辦手續,這是所有留美學生都會有的經歷。


章瑩穎決定要出國,就像是鉚足了勁要在戰場上拼出一番功績。4月下旬抵美,一週安頓,兩週前期準備,5月玉米下種。她壓縮了行前準備時間,以追趕農作物的生長時間。按照計劃,她本該全程參與玉米生長的研究,從播種到收穫,一步不漏。


2017年8月22日,美國伊利諾伊州,章瑩穎的母葉麗鳳、弟弟章新陽(右)、男朋友侯霄霖在一次發佈會後表情痛苦



哪怕是“死過去一回”  


章瑩穎為什麼找不到?


這個問題葉麗鳳問了無數遍,問自己,也問身邊的人,還擔心回到福建被人問起不知如何回答,“回家以後不要出去了。”她嘟囔了一句。


一切跟章瑩穎有關的東西都會勾起葉麗鳳的思緒,包括看到別的女孩背書包、戴有框眼鏡,或者梳披髮丸子頭。在他們租住的房間裡,有從章瑩穎舊公寓中搬來的物品,包括一個大箱子——章瑩穎在亞馬遜網購了屬於自己的自行車,還沒來得及組裝。葉麗鳳不想將這些東西帶回國,因為女兒沒有歸家。


她常望著房間某個方向發呆,或者一遍遍播放微信上保留的女兒的語音,“忙啥呀,怎麼都沒有找我視頻了呀”“睡覺吧,你8點多9點了啊”“行,那你有時間的時候你再跟我說。我現在準備出野外了”,女兒的聲音清澈爽朗。


她們約定在中國時間每週六上午9點視頻。這個時間正是美國那邊的晚上,章瑩穎可以邊煮飯、吃麵條,邊和母親說話。


但6月中旬是葉麗鳳最忙的時候,她打工的紙廠趕著生產祭奠用的紙錢,紙要打好、切好、做好、裝好。葉麗鳳每天早上7點半上班,工作到中午12點。她告訴女兒,忙過這幾天就可以視頻。


葉麗鳳錯過了與章瑩穎最後一次聯繫的機會。


“有時候挺難受的,想碰牆,就是想碰牆。”情緒難以控制,但她心裡清楚,為了女兒,自己不能垮。葉麗鳳夢見過章瑩穎,她叫著“女兒,你怎麼在洗頭啊”,就像在家一樣。但得不到迴應。做這個夢後,葉麗鳳告訴自己,女兒可能就在什麼地方,不會“沒掉”。她在提及女兒時,儘量迴避“死”“屍體”這樣的字眼。


希望一次次落空,剛開始他們希望章瑩穎只是失蹤,不是被綁架,然後他們希望章瑩穎活著,再然後,他們希望找到章瑩穎,帶她回家。


10月3日,起訴書中克里斯滕森的“綁架罪”被改為“綁架致死罪”。FBI發言人沙倫•保羅在聲明中說:“章瑩穎的死亡發生在綁架過程中,嫌犯克里斯滕森以殘忍、邪惡和墮落的手段犯下罪行,其中包括虐待以及對受害者進行嚴重的身體傷害。”案件將於2018年2月27日正式審判。


國內的聲音大多在罵美國警方無能。


當地媒體WCIA給出了一組數字:伊利諾伊大學警察在章瑩穎失蹤後一個月內投入了753小時,全部花費超過96132美元,其中直接用於尋人的費用為39738美元,比往年6月辦案總費用39568美元還多,此外,額外的設備添置費用為8497美元。


劉軍覺得,責備美國警方的一部分原因在於大家不瞭解美國司法制度。美國憲法第四修正案規定警察不能進行非法搜查、拘禁,第五修正案規定犯罪嫌疑人有權不做自我控罪的陳述,第六修正案規定犯罪嫌疑人有請律師的權利。法律賦予克里斯滕森諸多權利。


章瑩穎到底在哪裡?葉麗鳳想,只有克里斯滕森能回答。


她想找到他的父母,跟他們說,“我都不想他坐牢了,我都沒有想到這個,只要把我女兒(在哪裡)說出來就可以了。”


葉麗鳳有時候會想,對方的母親將孩子養到這麼大,不知道這個孩子會做錯事,心也是很痛了。她想,這個母親養這麼一個孩子,肯定是糊塗。她想,該懲罰的就讓他自己受懲罰,沒做錯事情,總不會這樣子。她想,你也是當母親的人,怎麼就不能跟孩子談談,勸他開口。葉麗鳳對著鏡頭講了這一訴求。雙方無法私自見面聯繫,這樣有可能會給審判帶來麻煩。她期盼得到結果,哪怕是“死過去一回”。


志願者給章家人做的祝福樹



不要忘記  


侯霄霖手裡的筆記本已經用掉了一半,最新的兩頁寫滿了回國前待辦事項,在他們離開之前有18件事需要做好:接受《南方人物週刊》採訪,跟領館、律師、學校、當地華人溝通好,給司法部長寫信等等。其中一項關於懸賞。一個月前,警方直接找到家人,希望他們給出一筆錢作為線人的懸賞金。“停止犯罪”組織給出的建議是1.5-2.5萬美元。


早在6月底7月初,就有人找到FBI,提供對案件偵破很有幫助的線索。這個人的身份被嚴格保密著,性別、年齡、國籍無法透露。章榮高和葉麗鳳希望當面道一聲感謝,也未能成行。


警方解釋了線人無法從“停止犯罪”系統或者FBI獲得賞金的原因,這原因無法對媒體言明,但足夠讓家人理解。他們在討論過後,決定拿出2萬來表達心意。


臨別的幾日,總有人來家中吃飯。艾米麗帶著將滿三歲的兒子諾拉進門,章新陽馬上將諾拉抱在懷裡打招呼。葉麗鳳也想抱抱諾拉,她取了一包零食過去“談條件”,諾拉拿走零食,自顧自地安靜玩耍。葉麗鳳在旁邊溫柔地看著他,笑了。


艾米麗不會說中文,和章瑩穎的父母溝通需要有人翻譯。“你們走之前需要打掃房間嗎?我會來幫忙的。”艾米麗擔心章家人一如既往地不好意思開口尋求幫助。“我和諾拉會去上中文課,等你們回來的時候就會說中文了。”


“謝謝。”葉麗鳳坐在艾米麗左側,轉頭看著她說。


“我們也學中國舞,到時候跳給你們看。”


“我很想我的女兒,她也會跳舞。我的女兒唱歌很好聽的。”


“從你們的身上,我好像也已經認識瑩穎了,她肯定很勇敢,很善良。”艾米麗曾經為章瑩穎策劃了百日燭光祝福活動。他們每週保持溝通,艾米麗非常喜歡葉麗鳳做的撈魚,酸甜口味。


10月末,關於章家人的新聞有兩條:他們將於11月回國,以及案件有新突破。後者是錯的。新聞上說,警方已掌握“嫌犯承認如何殺害章瑩穎”的錄音。


怎麼會有這樣的報道?嫌犯尚未認罪,侯霄霖說,“掌握了作案的過程和錄音,記錄了作案的過程,坦白了他的作案動機之類的語言,其實完完全全是子虛烏有。”他馬上給接受了媒體採訪的章瑩穎案法律援助律師王志東打電話。


“我相信王律師是不會說的,他作為一個律師有這樣的責任去保密這些證據,我們都不能說,他更不能說。”更何況,侯霄霖心裡清楚錄音證據究竟是什麼。在警方曾經公佈的文件中,寫到嫌犯曾經給朋友打電話,說過案件相關情況,僅此而已。


電話那頭的王志東也很震驚,同時感到很抱歉,在媒體多次曲解後,他覺得自己已經在語言上非常謹慎了。


他們眼睜睜看著媒體一個一個跟著轉載,有的媒體加上“新進展”,起一個新標題,變成自己的報道。但他們又不得不接受媒體採訪。他們擔心離開後,沒有人繼續關注章瑩穎的下落,警方的工作會慢下來,領館和學校的關心也會跟著減弱,案件最終變成冷案,以沒有結果而結束。


 11月2日下午4點半,當地電視臺的採訪結束,葉麗鳳突然起身抱住蔡安娜——幫助他們做翻譯工作的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副校長助理,像個孩子般放聲大哭,在喘氣間隙,一面含混地道著感謝,一面哭:你們不要忘了我瑩穎,一定要記得找她。羅賓也走過去,三個女人抱成一團。她們迴應她,絕對不會忘記,絕對不會。


章家人接受當地媒體WCIA採訪的現場圖


剛剛冷靜地完成工作的記者安東尼在房間的另一端,背對著她們穿外套,戴好鴨舌帽,右手食指快速地抹過雙眼,然後蹭在牛仔褲後兜下面。他收了話筒線拿在手裡,抿緊嘴脣,直到他的採訪對象離開,才轉過身來。


安東尼在採訪後去了章瑩穎最後出現的地方——N Goodwin大街和W Clark街的十字路口,從工學院圖書館Grainger走過去只需要6分鐘,距離學校最繁華的商業街Green Street不到1000米。


十字路口處扎著22N路與220N路公交車的站牌,離站牌約一米遠有一棵綁著紫色綢帶的樹。當地花店Campus Florist 在樹旁搭了一個花壇,花環形狀的石碑上刻著章瑩穎的名字Yingying Zhang,周圍放滿了五顏六色的花、蠟燭和毛絨小熊,石臺上擱著一枚伊利諾伊大學警察部門的徽章,花叢中倚著一張木刻的國內某大學書籤。


樹身上釘著兩張紙,一張寫著“愛在此長存(LOVE LIVES HERE)”,另一張印著“想要讓你們知道,在你們悲傷的時候,我們的關心和祈禱與你們同在(To let you know that thoughts and prayers are with you in your time of sorr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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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採訪對象要求,張靜、李明、周文為化名。)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第539期

原標題《尋找章瑩穎》

文 / 特約撰稿 高伊琛 發自厄巴納–香檳

編輯 / 周建平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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