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形人生 | 佳作重讀

南方人物週刊2018-06-10 10:47:53

南方人物週刊微信公號逢週六週日推出【佳作重讀】欄目,分享能夠抵抗時間侵蝕的優秀文本。溫故知新,讓我們一起品味經典。


整形前的女子根據臉型挑選適合自己的鼻型樣本


工作、家庭、婚姻……所有對外在境遇的不滿意,最終都落在了鏡子裡的自己身上。“她們對它不滿意,其實是一種投射。”慾望被社會建構,通過改變容貌,她們獲得一條捷徑,進入社會上升通道,追逐讚美、金錢和社會地位。


全文約9069字,細讀大約需要23分鐘



脣紅膚白,摻著銀絲的毛衣讓她整個人都閃亮。脖子上恰當地搭配著大小漸變的珍珠項鍊。染成蠟黃的及肩短髮,隨著高跟鞋的咯噔聲,有節奏地擺動著。個子不高,容貌並不驚豔,這種自信的節奏感卻讓她在人群中扎眼。


這是第二次見到衛娜(化名)時的模樣,比在醫生辦公室見她時的一身職裝要休閒許多,但總能看出精心裝扮的痕跡。儘管她反覆聲稱:“我現在都不化妝了,連粉都不用塗。”激光美白的效果讓她的膚色瑩白透亮。而5年前,她還是個將整月工資用在化妝品上的女孩。


32歲,她總是榮耀地指著自己臉上的各個部位說:“我的鼻子做過,下巴墊過,頜骨磨過,眼角也開過,目前堅持打玻尿酸,打肉毒……基本上所有的整形我都嘗試過。”她唯一沒做過雙眼皮,那是她與生俱來滿意的地方,“但是最近也打算去開深點,年紀大了,眼皮都掉下來了。”


在老公陪同下逛商場,她毫不掩飾下巴上的淤青:“剛剛打了兩針玻尿酸。”語調飄揚,面帶笑顏。拍照時,衛娜雙手搭在腹部,剛好蓋住生育留給她的贅肉,同時托起那對被她隆到E罩杯的胸。


中山公園內,衛娜站在一群街頭打牌的老大爺跟前,擺著各種姿態,但是沒有人擡頭看她一眼。坐到長椅上,衛娜端起化妝鏡擦粉,來回端詳,長椅另一端的男人有些不耐煩,往相反方向側過身,她也朝反方向側,繼續對鏡梳妝。


就像男人以身上的疤痕為榮,女人對臉上的刀痕也不再隱晦,甚至成為時尚,交流方式像以前豔羨一件美麗的衣裳:“你的鼻子真好看,哪裡做的?”三兩個穿著入時的女人立刻由此進入一個嘰喳不止的話題。一群人聚會,不喝酒的藉口也不再四處找病由,輕輕一句“我打了針”,四座皆能寬容理解。


“李小璐視頻風波”讓人熟悉了“撞臉”這個新名詞。我們每天穿行在貼滿整形廣告的公交車、建築物、大屏幕之間,“戴著面具生活”已不再是虛擬的無奈之語,它活生生改變著人生,正向或者反向的。



不順眼的鼻子  


驚人語速讓衛娜變得爽利,要不是保持妝容精緻,她看起來並不像典型的上海女人。剛辭去成就她的整形諮詢師一職,下一步目標是自己開診所,順帶推銷減肥產品。


她有兩個手機,信息、電話不斷;她是兩個微信群主,一個是整形諮詢群,一個是減肥打卡群,群內皆是她的顧客。“我很忙的,從早忙到晚,”接待顧客、培訓、進貨、發貨……每次邀約,她都要查看日程表才能確定時間。


“我已經浪費了很多年,現在是我賺錢最好的時候,我必須抓緊時機多賺點錢。”對衛娜來說,整形前的七八年簡直是“白活”。


她從小不愛學習,“書是讀不進的,就是愛美”。五六歲剛記事時,父母就告訴她:你的鼻子沒長好,將來要動一動的。


作為家中獨女,這句話影響衛娜至今,“父母給了我一個大蒜鼻,我知道總有一天會把它做掉的。”


懷著這樣的信念,2000年,衛娜學業尚未結束就出了校門。做啤酒促銷,夜半工作,“又累收入又少”;做機場安檢,“太遠常遲到”,被辭退;化妝師,“我動手能力差,做不好”……頻繁的工作更換,加上“疲勞綜合症”的折磨,頂著一張其貌不揚的臉走在人群中時,衛娜總是想:“人生難道就這麼混過去了嗎?”


8年後,她還是這般百無聊賴走大街上,瞥見“微激光整形”字樣的美容院,玻璃大門照出她的臉,20年來的“大蒜鼻”顯得尤其突兀。


“反正要做鼻子,不如先進入這個行業。”她推門進去應聘。沒工作經驗,沒文憑,衛娜成為美容院的洗臉工,“洗一張臉10塊錢”。


一年後,她成為美容諮詢師,“我銷售能力較強,有個諮詢師跟我關係好,她不做了,就推薦我。”


美容諮詢師的工作開始改善衛娜的生活,同時,她開始攢錢並瞭解醫學整形,為了自己的鼻子。


2010年她離開美容院,“我需要的是醫學整形,微激光整形不是我想要的。”


進入整形醫院做整形諮詢師,從原先月入數千,升到月入四五萬。其間,她終於如願以償整了自己的“眼中釘”——鼻子:鼻樑墊高,鼻翼收小,鼻頭也精緻了。


除了整形,給她帶來巨大信心的還有減肥。2012年6月,衛娜生下兒子之後,體重一直停留在170斤。她買來減肥產品,開始高強度運動,一年後減到96斤。“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這麼難的事情我都實現了,還有什麼我做不了的!”


她成為一個果斷且堅持執行計劃的人。“早上幾點起床,幾點吃什麼東西,她有嚴格安排,這個都不是我能插手的。起床後要喝多少水,要跑多少步……每一項都堅決執行。她已經到了不跑步就睡不著覺,每天兩公里是最低要求,上不封頂,跑到自己累了為止。”丈夫秦醒(化名)驚奇地旁觀著她的變化。


回報很快到來:憑著自己的臉,衛娜的客源越來越多,收入也不斷進階;交往的人群發生了變化,“我的高端客戶都是有錢人”;“病”也突然不來找她了,“原來稍一勞累就臥床不起”;“最近很倒黴,坐地鐵,被人摸屁股”,她在微信中撒嬌似地感嘆……



整與不整  


婚前,衛娜就開始跟秦醒嘀咕要墊鼻子。秦醒很抗拒,想起電視裡整形失敗的案例,開始苦口婆心勸說:“你千萬不要去!很危險!”


此時的衛娜還在美容院洗臉,“身體不好,幾乎是賦閒在家,經常是我照顧著她,接濟她。”


秦醒是家人介紹衛娜認識的。“我很木訥,她很開朗。那時她雖然長相普通,但兩個人在一起挺互補的。像現在,她負責在外面貌美如花地賺錢,我負責在家帶孩子。”


秦醒發現衛娜的鼻子變了樣,是結婚後某一天。“她瞞著我說要外出,偷偷去的,當天去當天回。她瞞著我偷偷在網上查好了,哪個醫生是聞名的,她就開始存錢,然後騙我說到哪裡去,就飛過去,當天就回。第二天就拆掉了。我說你鼻子整過了是吧?她承認了。”


紗布拆掉,秦醒一眼看到傷口,那是切割後的疤痕,“我火噌地上來了,但她很強勢,說我做好了,你能拿我怎麼樣?我也沒辦法,既然做了,不跟她吵了。我還對她進行思想教育,讓她以後不要做了。”


夫婦倆就要不要整形的爭論從未停止,甚至時有爭吵。衛娜開始給秦醒灌輸各種消息:“明星好看吧?10箇中10個都是整的,有一個說不整的,那就是假的。”


秦醒也擔心過“假”:“比如隆胸,我也聽親戚朋友說,做的是假的,到時候就不是她本人了。”


秦醒跟衛娜談:“現在流行自然美,你去整個假的幹嘛呢?”衛娜說:“你們男的都很虛偽,整好了都喜歡,沒整之前,都說喜歡自然美。整過後,一下子改變態度:還是現在漂亮!”


事實也的確如此,衛娜現在在秦醒眼裡,“就是最漂亮的,任何女人都比不上。”


秦醒看著這個“最漂亮”的衛娜一點一點成型:“鼻子之後,她就開始玻尿酸注射,瘦臉針,腿部抽脂,面部緊緻,隆胸,開眼角,墊下巴……一個一個全部做上去。”


去除鼻子這個“眼中釘”後,衛娜開始發現自己更多的缺點:我皮膚一直有雀斑,媽媽遺傳的;皮膚油,下巴一天到晚長痘,每年都有兩三段時間是必須戴口罩的,長得不能見人;腿粗,我下半身很肥胖,所以我一年四季不穿褲子,都穿裙子;然後有眼袋……這些不斷髮現的新“缺點”,衛娜逐個擊破。


衛娜甚至對著兩歲的兒子放言:“如果他長大,沒一張男模臉,我也一定給他整到男模的標準。”


最近一次,衛娜讓秦醒給她買機票,準備去大連把雙眼皮開大。秦醒依然反對,勸她:儘量不要去,你現在已經很漂亮了。“但她是那種追求完美的人。她都已經問好了,她信任的醫生在大連,當天機票,當天回。”


衛娜在公園的椅子上旁若無人地化妝。整容不僅給衛娜帶來了財富和事業上的成功,也讓她在與人交往時變得更加自信     圖 / 楊曦



上了發條的人  


秦醒反對的最大原因是“擔心安全”:“我瞭解到,還是有手術失敗的情況。開雙眼皮會導致眼部神經壞死,畢竟有危險。現在最安全的是玻尿酸注射,但也有0.1%的可能血管阻塞,這也會導致潰爛、面癱的。那也很恐怖啊!”


秦醒是汽車工程師,“月收入萬把塊錢”,與衛娜比起來,“那就是一個零頭”。秦醒有些懷念衛娜整形前的日子,“雖然緊巴巴,但不用擔驚受怕。我作為一個男人,在家裡也跟她相對平等。”


衛娜每次要整什麼,秦醒想到的總是最壞結果。他問衛娜:“哪一天,你的臉癱了,眼瞎了,怎麼辦?”起初,衛娜總是表現得毫不擔憂:“哎呀,很安全的,我手上有那麼多客人,做了那麼多手術,也沒有不良反應。”


唯獨有一次,她突然反問秦醒:“要是我真的眼睛瞎了,面癱了,你還要不要我?”


秦醒感覺到衛娜的後怕,趁機教育:“要還是要的,但是到那天你自己會後悔的。”後怕僅是一瞬,衛娜轉身就強裝敞亮了:“瞎了就瞎了!癱了就癱了!”


境遇發生變化後,衛娜也曾嫌棄過秦醒:“我身邊整形變漂亮的女孩,一般都會換男朋友換老公。整形醫生的離婚率也很高。”相比於朋友,衛娜算是“從一而終”了:“我客戶中整形上癮的女孩,用男友的錢整一次,然後換一個男朋友,繼續整。”


衛娜不是沒有換的機會,但想起自己最困難時遇到秦醒,“他挺好,就是收入少了些,人笨了些。”


“雖然我也擔心她出軌,我號稱在工作上幫她,其實也是為了看住她。”秦醒的自信在於:“要遇到一個能接受她整過這麼多的男人不容易,我把家裡照顧得這麼好,也是她事業需要的。”


整形已經成了衛娜的工作需要。雖然離開了整形醫院,她手頭仍有上千客戶資源,她的臉就是一塊“活字招牌”,她把這些資源介紹到對口的醫生和醫院,從中抽成。


“她今年的目標是要賺100萬”。秦醒覺得這100萬眼看著沒什麼問題,“現在已經有七八十萬了吧。對她來說,賺錢和整形一樣,已經停不下來了。”


秦醒常問衛娜:“你要賺這麼多錢幹嘛呢?”衛娜說:“留著給孩子。等我們老了,就去環遊世界。”秦醒很沮喪:“到老了,你還能爬多少山,走多少路呢?”


衛娜是害怕回到整形前“潦倒”的生活。“沒有錢,還生病,沒有人尊重你。”她深深記著在自己境遇最差的時期,表妹從不喊她“姐姐”,“過年去她家吃飯,她給所有人拿拖鞋,唯獨不給我拿。”父母託親戚給她介紹對象,對方一臉鄙夷地回覆:“她呀,算了吧!”


在她整形並獲得高收入後,這些情況都發生了改變。“妹妹對我明顯好了。以前是不聯繫的,現在因為我做這個行業,她整天找我諮詢減肥,我姐打激光也找我,做手術也找我。”


這些秦醒也看在眼裡,“連她父母也對她更好了,她在家說話分量變重了,好像只要能賺錢就好,平時不聯繫的姐妹淘主動找她。”


第二次見衛娜,她剛參加完小學同學聚會,十來個男同學,4個女同學,衛娜很自然成了中心。“女同學都在我朋友圈裡,看得到我變化的照片,她們主要是向我諮詢。很多人崇拜現在的我,又漂亮又能賺錢。男同學多的不會說,只說一句:變漂亮了呀!”她身上每個毛孔都散發著對美貌和金錢的渴望。


秦醒記得,衛娜以前參加朋友聚會時,“都沒人搭理她,那時她又不漂亮,又沒什麼優勢,人家跟她普通朋友講兩句話就結束了。現在朋友過來,就有了目的:哎呀,你現在那麼漂亮了!她就說:我現在整容行業的。對方又會問:那你教教我有什麼辦法呢。話就多起來,聯繫也密切了,還介紹小姐妹過來。”


衛娜成了交際的中心,“周圍人越來越多,她很享受這種感覺。”


秦醒理解衛娜的苦衷,“周圍的人以前都是放棄她的,沒有人幫她,孤立無援,隨著事業慢慢起步,身體好轉,經濟狀況改善,周圍人對她態度轉變,她現在一發不可收拾,像一個上了發條的齒輪,轉起來就停不下來了。她內心深處,就是怕失去這些東西,重新回到以前的狀態。所以現在只能越來越好,賺的錢越來越多,事業、美貌,所有人圍著她轉。”


全家的物質生活比先前明顯改善了。“但是從家庭、精神方面,欠缺還很多。她虧欠家庭、孩子太多,她甚至一週只能看孩子一天,因為她回來,孩子已經睡覺了,她出去的時候孩子還沒起來。”秦醒常跟衛娜說:再這樣下去,孩子都不認識你這個媽媽了。“但她完全停不下來,像一臺開足馬力的機器,她要發財。哪怕有一天自己毀滅了,也不要留有遺憾。”


秦醒問衛娜:“以我的收入,養你是足夠的,你肯不肯把所有這些東西放棄?”


衛娜說:“你養不起我,我的臉一年要花費20萬。”


“我咬咬牙,賺20萬,就養你!”秦醒不甘心。


“那我也接受不了,讓我回到以前噩夢的時代,是不可能的。我現在還沒有到打羊胎素的時候,到那時一年就要花50萬。”



整形醫生辦公室  


第一次見衛娜,是在耿隸辦公室。他是給衛娜做鼻子綜合整形的醫生。手術時,衛娜是耿隸的同事。他所在醫院的護士或多或少都會讓醫生改動自己的臉。


推門坐下,他給我的問候語是:“你鼻子是歪的!”第二次進他辦公室,他再次以專家口吻評判:“你今天的裙子與襪子顏色不搭。”


他視整形為“一種藝術”,“我小時候學美術,這是起碼的審美。”


他給我分析什麼是美:“一般來說,就是符合自然規律,黃金分割點是大自然的一種規律,不管你在不在意你都受到影響,有的看著舒服,有的看著就不舒服。性不性感也有黃金比例,大概就是0.618,但不是那麼嚴格,無法精確,連這個數字都是無限不循環的。身材、臉型、五官都有這個規律。”


他舉起桌上的雙面化妝鏡對著我,“比如你,我看你第一眼就發現,你中庭偏短,鼻根部是塌陷的,若鼻根部稍微高一點,可能會增加立體感。通常女人都覺得自己很漂亮,看別人誰都不如自己,但有時你拿出一張照片,會突然覺得:哎喲,我的臉怎麼那麼大呢?這就是比例問題,長寬比例不同。”


耿隸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做整形手術。“父母都是醫生,子承父業,沒什麼想法。”耿隸看慣父母救死扶傷的身影,從小就崇拜,“覺得醫生是受人尊敬的職業,挺神聖。”


趙曉冰,20歲,天生左耳耳廓缺失,下頜骨雙側發育不良,導致下面部短小且不對稱畸形。從小,她就在別人的嘲笑中成長,其中叫得最多的是“外星人”。因為流言,她初中就輟學在家。圖為2014年4月29日,曉冰進行下巴整形手術,這是她的第三次手術,醫生正在為她進行術前畫線,設計下巴的形狀。她將接受面部畸形矯正手術及左耳再造術,共5次大手術,時間長達一年      圖 / 騰訊新聞 馮海泳


1991年從外科轉到美容外科時,國內甚至尚未出現美容院,只是做一些器官缺陷治療:“比如先天沒有耳朵的,鼻子眼睛有缺陷的,後來就是車禍和燒傷的修補。”


2001年開始,國內興起美容整形,病人就不再稱“病人”了,改稱“客人”了。從皮膚質量開始,“斑啊,青春痘啊,鼻子塌陷、雙眼皮……美容整形興起了。”


他也有失敗案例,但大多數時候是可控的,這讓他成了一位“保守中庸”的整形醫生:“如果說手術有個標準,一二三,達到三是最好的,我可能不讓它達到三,而到達2.5,太過了她接受不了,2.5還有再調整的餘地。”


耿隸支持女兒去整形,但他從不給熟人做手術,“熟人事兒比較多,如果是個陌生人,我考慮不會那麼多,熟人下刀前怕狼後怕虎。”


他也從來不主動說服別人做整形手術,“都是別人問我,我才說。別人不問我,我從來不說。”從剛入行開始,他就養成了隱晦自己職業的習慣。“有人問我做什麼的,我說醫生,再問是什麼醫生,我說做外科的,外科哪個行業,我才說整形外科。一般不跟人介紹整形外科醫生,怕別人感覺怪。”


在社會對整形諱莫如深的時代,他會遇到驚奇的人:“你怎麼做這一科呢?中國還有做這一科的嗎?看我們像看怪物。”現在他明顯感到了尊重:“喲,這職業不錯!”


經濟的發展和社會的開放度給整形提供了流行的空間。“社會普遍心理浮躁,缺少沉穩和平心靜氣的能力、修養,各個行業都一樣,每個人都忙忙碌碌追逐最功利、最快、最便捷的東西,沒有人安安心心、踏踏實實做事。”作為一名整形醫生,耿隸並沒有因為是分羹者而失去立場:“整形也是功利、便捷、快速的途徑之一。”


但終究各人各異,坐在診室的耿隸每天像看電影,“工作、家庭、婚姻……所有對外在境遇的不滿意,最終都落在鏡子裡自己身上,她們對它不滿意,其實是種投射。”


有一天,醫院來了個90後女孩,剛參加工作。“她認為蘋果肌過於凹陷,給人感覺沒有親和力。”


女孩在母親的陪同下到了醫院,母親有些猶豫,“但是她女兒的意願非常強烈。”那是一個家中獨生女,她認為父母在經濟上的支持已經足夠了,她反覆對母親說:“你們不瞭解我!”


女孩談了好幾個男朋友都沒有成。她大學畢業,條件很好,母親也想找個門當戶對的。女孩認定:自己看起來不夠溫柔,甚至有些冷淡,而這又是因為鼻子不夠高、蘋果肌過於凹陷導致。“有個男朋友甚至跟她講,你的鼻子還沒我高,所以她一定要做鼻子。”


母女倆在醫院僵持許久。“女孩都說了,如果不讓她做,就死給你們看。她對母親吼:你以為你們對我很好很好,但是你瞭解我嗎?你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嗎?像我這樣,會讓人覺得沒有親和力,覺得冷淡,你知道嗎?同樣拿著一份合同給別人籤,我要堆一堆笑臉人家才肯跟我籤,我如果不笑,人家就認為我是很難接近的人。”最後,母親屈服了。第二天就做了手術。


耿隸一上午門診客人不少,三五分鐘即有人推門或電話。一位年輕女孩進來,白衣,長髮在肩後束起,言語文靜:“醫生,鼻翼大好做做小伐啦?我鼻翼蠻大的。”


“可以啊,你是鼻翼大,還是翻鼻孔啊?”耿隸再一次把化妝鏡舉到她面前。


“朝天鼻。但我不想做假體。”女孩像是很有把握。


“如果不改變鼻頭的形狀,光改變鼻翼的形狀沒有用的。”耿隸試圖說服。


“我知道的呀,個麼小一點呢?我不喜歡墊假的東西。”女孩堅持。


這樣幾個回合,女孩有些退卻:“哦,那麻煩了。那嘴角上揚的手術呢?我看到有個小姑娘,做得很漂亮的,但她就是外切口,我感覺就有疤。我想一次性做好了。我有個同學做過了鼻子也蠻好的。”


“你同學的形狀跟你也不一樣,同樣衣服穿在不同人身上還不一樣呢!”耿隸繼續努力說服。


女孩低頭咕噥:“嘴角上揚也很漂亮的。”耿隸解釋:“嘴角上揚是很漂亮,但不是她那樣的上揚。你們不一樣!”


女孩睜大眼睛:“這個還有區別啊?大眼睛都漂亮的,還有大眼睛不漂亮的嗎?”耿隸急了:“大眼睛是漂亮,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范冰冰的!”


耿隸憑著職業敏感猜測:“她這樣的人,比較固執。一定有客觀原因促成她來這裡。事實上她不是這個問題,她就認為是這個問題。基本上就是受了什麼刺激。”


在耿隸眼中,從他診室裡來來去去的女人,“能力和學養不足,很大自信心都來自於外貌,好多人希望通過整形達到一個目的,比如留住老公就想隆胸。她們看問題又都侷限,看某個明星,可能只看到某一部分,會說:誰的眼睛好看,我要整成她那樣的。男人形容一個女人漂亮,讓他說漂亮在哪,他說不出來。除了胸之外,他很少關注某個部位。有時你問他,那個女的是雙眼皮還是單眼皮,他都不知道,因為他沒仔細看過。”


有一次,一個整得很漂亮的女孩來找他修復鼻子。她坐在燈下,耿隸站在她旁邊,打開醫用燈,光打在她臉上,耿隸仔細看了眼,二話沒說轉身就走了。


護士問怎麼回事,耿隸說:“我做不了。”“為啥做不了呢?”耿隸放低聲音:“那是個男的。”最後,對方才說出實情:他想做會陰整形。


這位客人碰觸到了耿隸的底線,“我就是排斥這些。”



“我的臉,我很想它”  


並非所有的人都能駕馭美貌,如同不是所有人都能駕馭鉅富。突然的漂亮並不能給付麗(化名)帶來自信,更多的卻是煩惱。


我第一次見到付麗不禁脫口而出:“你的鼻子真漂亮!”那是一張原本就安靜美的臉,但是鼻子卻有種突兀的精良,像一張水墨山水畫上加了一隻工筆畫成的小鳥。


付麗沒有搭理我的讚美。我以為她沒聽見,但是我控制不住要多看幾眼她的鼻子,也控制不住再次讚歎:“你的鼻子好好看啊!”她看我一眼,笑得有些僵硬。旁邊的朋友淡淡說:“是整的。”


“不錯不錯,我也想整!”另一位朋友附和。


付麗這才搭話:“千萬別去!我都想把它整回來。”自從擁有一個漂亮鼻子後,付麗就陷入了一片關於她鼻子的讚美聲中,這令她無法直面。“我沒法若無其事地回答:謝謝。這畢竟不是我天生的。”


這還不是最尷尬的。更多的同事和朋友除了當面讚美,背後卻是悄悄議論:“肯定是整的吧!”有些難聽的話讓付麗不忍卒聽。


一次出行,付麗在大巴上睡著了。猛然一睜眼,看到鄰座三五個女人指著她的鼻子正在嘀咕:“一定是整的吧,跟臉不相配哦!”看到付麗睜眼,幾個女人也僵硬了。這次經歷在付麗心裡打下烙印,她開始討厭這個被認為完美但卻不是她天生的鼻子。


沒有為美貌準備好的還有尚玲(化名)。初認識她時,她的安靜膽怯讓人不習慣,朋友也覺得這與她那張好看的臉不相符。道破天機的是整形前便認識她的人:整形前,她就是這樣的性格,自卑、膽小,自我邊緣化。整形給了她一張滿意的臉,但是她卻習慣了整形前那種躲在角落的生活。


郝迪(化名)把我拉進一個整形修復微信群的時候,她已經3個月沒有出門了。在她看來,她比尚玲和付麗更為不幸,“因為我是整容失敗的。”


所謂“整容失敗”,可參考的是一家三甲醫院的CT檢查報告:“雙側下頜骨角部外側份、下頜骨體部部分骨質缺如。雙側顴弓、顴骨陳舊骨折。周圍軟組織未見腫脹。雙側顴骨見金屬固定物。”


小蓮(化名),在一家無牌無證的小診所進行了豐臉,在臉部注射了十多次豐臉針後毀容,臉部浮腫,容顏變得蒼老。小蓮需要經歷多次手術將臉部含毒的物質取出     圖 / 騰訊新聞 馮海泳


2013年9月1日,郝迪去成都一家打著響亮廣告的整形醫院做鼻子。“我一直對自己的外貌挺滿意的,除了鼻子有點塌。”整形前的模樣只能從她以前的照片上看到:愛扎馬尾辮,瓜子臉,滿身運動氣息。


現在的樣子是“下頜骨整形失敗”後的樣子:“下頜骨沒有做好的原因,臉上的皮膚開始鬆弛,還因為長期焦慮滿臉長痘。”她給我看左右臉頰的凹陷,“我以前喜歡把頭髮紮起來,現在卻只能把頭髮放下來,這樣剛好遮住我的臉,或者儘量在天黑之後出門。”


這場令她出不了門的整形,花費了她六七萬元。這些錢,是她為年底結婚準備的。做整形,也是為了能在年底成為更漂亮的新娘。現在,她躲在家中,不敢把“整容失敗”的事告訴出差的未婚夫。


在名為“明天會更好”的整容修復群內,每天的信息上千條。群內幾乎都是自認為“整容失敗”的人,光憑她們發的“失敗”照片,我依稀能感覺到美麗,除了偶爾幾個發出明顯整歪的臉。討論的內容大多是如何修復,如何維權。


深夜,群內有人感嘆:“我的臉,我好想它!”然後群內各種負能量和怨氣才算銷聲匿跡。這時,我腦海中卻閃現電影《時間》最後的驚恐情景:男女主人公都瞞著對方整了形,站在茫茫人海的街頭,他們恐懼地打量路過的每個人,卻相互找不到彼此。在最在乎的那個人世界裡,各自銷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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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第395期

文 / 本刊記者 趙佳月 發自上海、杭州

編輯 / 白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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