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邦隱俠張大春

南方人物週刊2018-06-08 22:06:44

張大春     圖 / 本刊記者 樑辰


他說找不到一個比老鼠更像他的畜生,“既不自在,也不高興,相當痛苦,又沒有可貴的價值”,只純粹地生存、繁衍,整日躲藏,但是,“多美麗啊。”

全文約7131字,細讀大約需要18分鐘



格外覺著自己是個人物的勁兒,在張大春身上一丁點兒沒有,西裝搭灰色汗衫,汗衫下發福的肚子隆起,他不但不遮掩,還自己拍拍,發出幾聲鼓皮似的悶脆聲響,咧嘴一笑,露出不甚整齊的一口煙牙。


活脫脫從自己小說裡走出來的人物。見斯人,像鑰匙找對了鎖孔,啪嗒一聲,閱讀時想象的那個張大春找到了現實的依附。聲音朗健,握手乾脆有力,用他自己的話說,“非常有文明有教養的樣子”,但開口方知,老江湖了——他的口頭禪是“他媽的”,順溜、短促而迅疾地藏在字句之中,有時表示“天下竟還有這等不近人情不合常理的混蛋事”,有時表示“雖然我們都知道這是假的但不妨假戲真做”,時常調侃自黑,偶爾認真慍怒。


極文雅又極世俗,極古典又極現代,極自卑也極驕傲,極粗獷也極細膩,種種矛盾迷人地糅合在一個人身上。他喜書法、作古詩、寫對聯、說書、爬梳故紙堆,在節目《同一堂課》裡,面對小學生們,他信手拈來就是一段古詩吟唱;但他寫出的小說往往又在解構——《將軍碑》《四喜憂國》等早期小說讓他被視作臺灣先鋒小說的代表,駱以軍評價他“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讓人驚異地開啟了臺灣現代小說在形式上完足並真正專業的黃金時期”;1999年的《城邦暴力團》則是把江湖隱於現代城市生活的縫隙間,打破讀者對武俠文學固有的認知邊界。“炫技”,批評家經常這樣評價他的作品,但他們又必須承認,有技可炫也是學不來的天資鬼才。



在臺灣,生於1957年的張大春被看作“四年級生”,類似大陸50後、60後的概念,是如今掌握著文壇話語權、擁有最豐富的媒體資源也最為大陸讀者所知的一代作家。與張大春同期而為人熟知的還有朱天文、朱天心姐妹。四年級生經歷了臺灣經濟發展最好的年代,作品嶄露頭角之時又恰逢臺灣解嚴,加上中西文化的共同滋養,在文學這條路上,張大春算是走得順當,文字天賦早在二十多歲時就為他謀得臺灣種種文學獎項與關注。


但不把自己當回事這性情,許是張家門兒的教導方式薰陶出來的。所謂“保衛兒童的好奇心”這種過於嬌氣的教育方式,在張家幾乎是不存在的。他在《聆聽父親》裡寫自己小時候肚裡喝了許多水翻身能聽見響聲,他當作新鮮事和父親說,父親看也不看一眼:“你長得蠻齊全,還有個胃哪。”


在父親眼裡,“孤立的生命狀態不值得被發現,就像個別的人生瑣事不值得被張揚一樣。”爺兒倆曾合唱京劇《二進宮》千歲爺唱段,18年後,張大春偶然發現父親當年偷偷錄下的合唱帶子,盒中一卷紙上寫著,“料是山歌與村曲,嘔啞嘲哳亦可聽,但此等火候,毋寧獨樂樂,不可眾樂樂也!”


我反覆讀著那張字條,悲哀地笑了。我想這是張家門兒的德行:我們總要假設這世上其他的人、其他的事、其他的一切,都要比我們偉大一點、驕傲一點,也更值得鼓勵一點。故此,我們即便有點兒什麼好得意的,也別張揚。(《聆聽父親》)


一向插科打諢的張大春,一向逃避情感表達的張大春,面對父親的病重與離去,少有地在筆下袒露了悲哀。


或許也因了這種教養方式,《城邦暴力團》裡,他說張大春像老鼠——他好些書裡的主人公叫張大春,讓人分不清現實和虛構,反正是說書人,真作假時假亦真。他說找不到一個比老鼠更像他的畜生,“既不自在,也不高興,相當痛苦,又沒有可貴的價值”,只純粹地生存、繁衍,整日躲藏,但是,“多美麗啊。”


這邏輯奇詭的表述方式是張大春的習慣。《城邦暴力團》是一個關於隱、關於藏、關於匿的故事,往虛了說是人生狀態的隱匿,落到實處則是“1949年播遷去臺、繼而幻滅、繼而隱身江湖的萬千小人物”——這小人物裡,自然也有張家從山東遷臺的影子。那麼何謂隱?再一次,他會用一種打太極般的語言告訴你:隱不是“不立文字、不立功業、不立行跡”,而該是一種“滾遍風塵、蹚透泥水、激濁揚清、知黑守白的智慧”。


充滿悖反的相生相成,他的文字世界正如他本人。真與假,虛與實,黑與白,邊界統統被擾亂、消解——比如那個被稱為江湖、武林或黑社會的充滿暴力與異能的世界,之所以鮮為人知,是因為過於真實;又比如“義”其實是“假”,因此可以說是假戲真做、自欺欺人;甚至於,他對自己在大學合唱團練唱李頎《聽董大彈胡笳弄兼寄語房給事》時向同伴們解釋詩義的話印象深刻。那是一首以琴聲模擬胡笳之音的詩:“這是假的胡笳,但是真像胡笳;這是真的琴,但是真像假的琴。”


或許有張大春解釋詩義的功勞,那次全校合唱比賽,他們拿了冠軍。張大春後來在書裡寫,“我從指揮的指掌之間,看見寂滅的烽堠,雪覆的荒原,看見群鳥往復盤旋,看見野鹿幽咽迷走,甚至,無可倖免地,當時所有看過我在黑板上畫胡笳的同學,或許並不在意他們同我一樣,總是看見一支長得像嗩吶的胡笳。我們都在唱完的那一刻發現自己早已痛快地流下淚來。”


流淚的那刻,他突然感受到無所遁形的脆弱——慾望生生不滅的人類的脆弱,在逼近藝術、如同逼近實相的那一刻。



俠是一種超絕於遠近親疏的是非  


人物週刊:你最近在喜馬拉雅講《三俠五義》,就先從“俠”這個字聊起,這個字它本來是什麼意思呢?


張大春:好。在《史記·遊俠列傳》裡面,司馬遷給予了俠在歷史上第一個明確的、正面的但是隱藏的——我特別強調,是隱藏的——態度。什麼呢?就是朱家、郭解,以他們兩人作為整個列傳的主要人物,前後在漢初一百年的時區裡面,這兩個人,有錢、有勢,幫助弱者解決生活上種種困難。那麼,好,他們既不是殺手,又不是流氓,又不是警察,又不是記者,他們是什麼人?他們就是你來找我,我就幫你的忙。不但守然諾,幫助弱者,而且不管這個人親跟疏。這就意味著這個人有一種特質——是非大於一切,大於親疏,大於遠近。


那種價值的取捨,我們只能說,它是在一般社會裡不太容易實踐的。現在你有一個非常好的朋友,做了一件壞事,然後被害者是一個你疏遠的甚至說討厭的人,你會怎麼去判斷?


人物週刊:一般都會去包庇親的。


張大春:你沒有辦法。更好笑的是,臺灣的實踐在政治這個方面,就我投我小姨子啊,我投我小姑子啊,我投我小舅子啊,就跟我比較親近的人。我的一票好像可以展現我的權利,但那個權利到底展不展現在是非上?


在朱家郭解那時候,那個“俠”,就呈現出一種超絕於遠近親疏的是非。那個又從哪裡來?我們又必須回到史記的另外一個列傳,《刺客列傳》。它也很像我們今天講的俠,但沒有一個字講到俠。刺客列傳是曹沫、豫讓、專諸、聶政、荊軻這五個人,這五個人真正體現的重要社會價值或者說世界觀,是“信”。信用的信,信守諾言。也就是說,你給我一個好處,我一旦接受了這個好處,我就會說,你要什麼?你也許會說,幫我殺個人。我只要接了這個,我就狠命地幫你殺這個人。我就不管你是不是好人,我就對付你要我對付的人。因為我是一個殺手嘛。


豫讓、專諸、聶政、荊軻都是這個邏輯,這四個重要的傳主都堅決地相信,帶給他們利益的那些人所提供的條件既然已接受,就必須去實踐所承諾的所有事。


把《刺客列傳》和《遊俠列傳》放在一起,它就是很簡單的兩個概念,重然諾、護弱者。這是中國“俠”最主要的兩個元素。本來這兩個沒有關係,可是當我們把它們連接在一起,就形成了中國在中古以後所有俠的行為準則。


人物週刊:它們是怎麼被連接在一起的呢?


張大春:這個有點複雜了。如果能給你一個非常完整的答案,我必須給你一個故事。坦白說我沒有,我只能說我的觀察是,史記《刺客列傳》所形塑的主要價值是“信”,然後到了《遊俠列傳》,它形成的是這個,“義”。以信為義,或者以義為信。所謂的義是我本不應該幫你的,因為中國主要是家族形成的倫理秩序嘛,可是,(雖然)你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但你是個弱者,哎呀我越看越覺得該幫。


那義者,義是什麼,你不要忘了,在中國的字裡面,義是假的意思。假呀。


人物週刊:義是假的意思?


張大春:你就想,義既是真實的,正正當當的行為嘛,義嘛;但它又是,義肢、義眼,義兄。那,我是你哥嗎,不是嘛,你是我妹嗎,不是嘛,但是,假的嘛。


梁山伯一百單八條好漢,叫什麼,義兄弟啊,忠義堂啊。忠,忠於天子,義是,我們以假作真嘛。所以,義是,我跟你沒有倫理關係,但是我要為你做事。那我為什麼要為你做事?因為你是弱者嘛!我必須投注我所有的資源、武力來幫你,因為這是該做的事。什麼是該做的事?義啊。這就是中國人江湖的那一套,你可以說江湖人很討厭,“媽的流氓”,可是隻有流氓才以假作真欸。


2018年2月9日,臺灣,張大春(中) 與周華健出席音樂劇《水滸108II-忠義堂》宣傳活動



關鍵是,他犯禁  


人物週刊:《說文解字》裡說“俠,俜也”,那是不是說俠一開始是形容一個人是不依附於權力的?


張大春:我根本不從《說文解字》,《說文解字》當然是我搞文字學很重要的一個基本材料,但那往往出自於許慎過度的想象。所以,我不在他薄弱的想象基礎上討論。有很多很多,至少一半以上的字是錯的。所以千萬不要讓我在一個錯誤的基礎上,依據正確的邏輯想要發展一個精準的答案。


人物週刊:那我們拋開這個,就單說俠跟權力之間的關係。


張大春:“俠以武亂禁”,這個話是戰國末期韓非子說的,意思就是說俠是應該被驅逐或被消滅、至少是被禁止的一種人或行為。俠以武亂禁,大家都說,噢俠,是因為他有武,所以我們後來說武俠什麼的,但關鍵是,他犯禁。


禁是什麼,禁是人為公共秩序制定的法律、號令,那就是人制定的規則。人跟人,有恆常的、長達500年不會變的人際關係嗎?也許有啊,比如說人有說話的自由,人有保障自己生命財產的自由,人有遷徙的自由,人有免於恐懼的自由,這些所謂的自由,不要說經過500年、經過2000年,人類只要有文明在,都會捍衛自己的價值。這些都是憲法的層次。憲法什麼意思呢,constitution,就是如果你要成立一個國家,它是基本的大法。


那好,人為了捍衛自己的自由,可不可以侵犯他人的自由?在哪些地方不能侵犯?規定這個東西的時候,就不是剛才講的憲法層次了。在這個之下還有法律,法律之下還有命令,命令之下還有施行細則,還有各種。如果你從行政的秩序來看,我們就必須找到什麼比較大、什麼比較小,對不對。也就是說什麼是不能違犯的,什麼是可以出入的。


我們回到這個俠的問題。當這個俠,保障的是最基本的人權時,這個俠行就被謳歌讚揚,大家會同意;但如果這個俠行是,他是我兄弟,他欺負你,你活該,那這個東西就不是俠行了。那個最基本被保障的層次,必須更廣大地被遵循。真正的俠,是會去判斷輕重緩急。


不是有個說法說,你駕一個火車,這一邊過去五個人會撞死,那邊是一個人,你(變軌道)只撞死一個人,可是你撞死一個人還是一個人。老實說,那不是正義解決的,只能說你在非常極端的情況下不得已作了一個決定。但當你作那個選擇,或者有人要求你作正確選擇的時候,不就是在要求你,去判斷俠是什麼嗎?


比如,現在如果我跟你說,那五個人是他媽的罪大惡極的壞人,另一邊那一個是善良無辜的好人,你會怎麼選擇?你很可能會幹掉壞人,那不是五個跟一個的問題啊,是不是?


更麻煩的是,那五個人裡面,有四個江洋大盜,有一個是善良無辜的好人,另一邊是一個善良無辜的好人,你會怎麼選?現在你明白了吧?



可能我就是假裝而已  


人物週刊:那你會怎麼選?


張大春:我剛剛講,俠必須在他最直觀的判斷上,去作最簡單的那個選擇,就是他必須要有能力,說我這樣做是形成最大利益的,甚至是傷害最少無辜者的。坦白說,遊俠和刺客列傳,都未必給了我充分的範例。司馬遷都沒有給我,我能做什麼?


人物週刊:從你自己的世界觀裡出發?


張大春:我昨天來的時候,走在機場,有個傢伙,遠遠地看到一個垃圾桶,而且那個垃圾桶是一個斜孔的,譁——呸!一口痰就……他能吐那麼準嗎,就算他能吐那麼準,他應該那樣幹嗎?那是一個垃圾桶,那不是一個痰盂。你知道嗎我就走到他旁邊,他一擡頭我就講了一句,“WCNMLGB。”他愣了。“他媽的你有多髒啊。”他就繼續愣了。我第二句話就是,“WCNMLGB,你的嘴髒還是我的嘴髒。”第三句繼續說,“WCNMLGB。”然後我就走了。而且我是離他15公尺,我們商務艙不是有那個貴賓室嘛,我一副非常有文明有教養的樣子就進去了。我就是給了他三個WCNMLGB。我認為我當時很……不對吧?後來馬上又想,只要是被我不爽了一下,我都高興,我應該高興。我只能做讓我自己高興的事。


人物週刊:這三句……


張大春:也爽。我覺得是俠行!我沒有辦法,我不可能教他說,哎呀先生啊你這樣做不對啊,或者WCNMLGB你這樣做不對你再這樣我就揍你。就沒辦法,我只好表達,我只好說你這嘴髒還是我的嘴髒。你讓他想一想。我不知道能不能讓他想一想。


人物週刊:這是想起到一個提醒正義的作用?但是……


張大春:假裝有吧,重點就在這裡,我要講的就是,可能我就是假裝而已。就是假裝我可以做到,假裝我可以影響社會,假裝我可以幫助人什麼的……往明瞭說叫嘴炮,是吧。


人物週刊:這樣說的話,俠客之行就有點自欺欺人的意思了。


張大春:不一定,不一定沒有。特別是中國近代種種權力分配整體地不公平啊,在這樣一個背景下我們形成了一種對俠的幻想,過度的幻想、期待。不但是幻想式期待,而且還包含了一種過度的揄揚,或過度的憧憬。怎麼去把俠這個字返還到一個個人不應該拋棄的公理跟正義上,我覺得是比較重要的。


像我在喜馬拉雅講的這個《三俠五義》的故事,我就一再地強調,我說這個世界上應不應該有包青天,當然應該有啊,大家都期待。那你知道包公在開封府當府尹當了多久嗎?你猜你猜。


1993年電視連續劇《包青天》劇照


人物週刊:20年?


張大春:20年?錯。我可以讓你猜五次,但我估計你都猜不對。只當過一年三個月。一年三個月的府尹能幹個啥?能龍頭鍘虎頭鍘?這些案子堆起來,他每天至少要上班48小時,換言之當然就是我們虛構的。


但重點不是在虛構,是在民間會把那麼多關於公理正義的期待丟在一個人身上,箭靶一樣萬箭穿心地射在包公身上,這意味著那個社會,不論是產出或者是敘述小說,或者是傳唱這個故事,或者哪怕只是聽那個小說的社會,一直沒有獲得公理正義——只有這個故事不斷在撫慰人心。倒過來說,你會不會認為,撫慰人心的故事,有如鴉片?


人物週刊:它沒有實際解決問題,但是它假裝……


張大春:它讓你假裝解決了問題!有趣吧?


人物週刊:現在很多人用網絡暴力的方式踐行自己認為的正義。這能算是一種俠行嗎?它表面上好像是,可是……


張大春:有一種理論叫蹺蹺板理論,蹺蹺板就是說,當你這麼壞,所以我要跟你一樣壞,而且跟你壞得不一樣。我剛那兩句話,有意思咯。我,跟你一樣壞,我在跟你balance嘛,但我跟你壞得不一樣——我他媽的跟你真的不一樣嗎?說不定我跟你一樣哦。所以一旦是我跟你一樣壞、但我只是壞得跟你不一樣的時候,請問,我有什麼資格說你壞?這個可能網絡最明顯,是因為它及時擴散。你真的會看到在世界上,會發生幾千年前那樣不公不義的事,在你一百公尺以外,它正在發生。


人物週刊:現實認識的人裡,有誰讓你覺得特別有俠義之氣的麼?


張大春:很難。現代人如果要表現出古典作品或者是史料文獻裡描述的那種俠義之氣,多半都會先扭曲自己的現實人格。一旦自己的現實人格被扭曲了,想要符合古代的某一種人格典範,我反而覺得不真實,或者說近乎有點瘋狂。


對生活在現代社會的人,我沒有期待任何一個人有完整體現古代俠義精神的可能性,不期待也不敢相信。


除非我們能夠非常成功地把古代俠義人格典範,在實踐中——我強調的是實踐而不是文本——在實踐中“翻譯”成一種具體的、對他人的慈悲和友善,並形成有效幫助,這樣才有可能在現實裡面去複製或者模擬所謂的古代俠義。



老鼠,多美麗的一種動物  


人物週刊:《城邦暴力團》裡你常寫到自我認知是老鼠,為什麼?


張大春:貓,像不像老虎,像不像王者,像不像雄踞一方的霸主?老鼠就是,畏畏縮縮,躲躲藏藏,想盡辦法掩蓋自己的行跡,我選擇老鼠,因為整個城邦暴力團說的故事是逃,是遁,是隱,是匿。


除了老鼠,你以為貓會躲嗎,貓不會,哪怕它是小貓。狗會躲嗎?狗聽主人的,主人怎麼樣它就怎樣。老鼠不是這樣,老鼠既不像貓,王者霸者的氣概,又不像狗,有始終去追隨效忠的主宰。它是弱者,他媽的不受人歡喜。現在有一隻老鼠在這,嚇了你一跳,哎喲噁心呃。情感上人對老鼠是沒有那個……它多棒的一個象徵啊。我無法想象一個比老鼠更像我的人。


人物週刊:多棒?


張大春:應該說我無法想象一個比老鼠更像我的動物,一個畜生。它既不自在,也不高興,它相當痛苦的,而且它又沒有可貴的價值,它如果被丟到實驗室它是一直被開腸破肚的,我先不講醫學上它對現代人類有多麼了不起的貢獻,但你去想象一下,像老鼠這樣的一個生物,它到處是天敵,媽的躲在田地裡面,可能只能活一到兩年,多美麗的一種動物。


人物週刊:前面一系列悲慘的描述,最後的結論是,多美麗?


張大春:對,它不欺負這個自然。它在這個生物鏈裡面,哺乳類生物鏈裡面,他是最底端,大量地生育繁殖,它是靠繁殖來確保這個物種存在,enjoy it。


細節我就不多說了,很了不起的物種。它是雜食性你知道嗎,它穀子也吃,肉類也吃,蟲也吃,蔬菜也吃,想盡辦法活下去這樣子,養兒育女,是不是。老鼠哇,是不是。


人物週刊:它唯一的目的就是生存本身。


張大春:對,生存。它不欺負人啊,最棒的就這個。你看這個貓,今天欺負一下烏龜,明天欺負一下小老鼠,後天他媽的連狗都搞一下。我最近開始養貓。哎喲貓這玩意兒,混蛋透了媽的。


人物週刊:那麼混蛋為什麼還要養?


張大春:我女兒要養。


人物週刊:那你每天看到自己家的貓什麼感受?


張大春:沒有特別那個,但是重點在,養一個生物在家裡面,等於是接引一個家人嘛。忽然之間重新擁有一個家人。這個事情,我到目前還沒有辦法有結論,但是我知道,它不只是一隻貓啊,是一個family member。





中國人物類媒體的領導者

提供有格調、有智力的人物讀本

記錄我們的命運 · 為歷史留存一份底稿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週刊第555期

文 / 本刊記者 邱苑婷

編輯 / 周建平 [email protected]

閱讀原文

TAGS:張大春胡笳比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