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命運影子里人的形狀(黃德海)

收穫2018-05-17 00:52:23





命運影子里人的形狀

——簡評左馬右各《獨手竇五》


黃德海

 

沒有人喜歡不幸,可不幸卻往往不約而至。竇五去炸魚,不料炸掉了自己的一隻手。慄志剛發現了礦井的危險,未及處理,自己就喪身其中。敢丫下水救人,卻被先落水的男孩攀住溺亡。這三個不幸的人,分別是阮英的朋友、丈夫和女兒。命運似乎心懷惡意地投下了它深長的影子,把活著的竇五和阮英籠罩起來,他們該如何掙扎在這不幸之中?


很多現代小說早就成了災難集錦,左馬右各《獨手竇五》里人物的這些不幸,遠算不上奇特。比較起來,這小說不光不是災難展覽,彷彿還有意讓不幸看起來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甚而至於,這些已經和即將經歷不幸的人們,從來沒有淪為小說寫作者某種趨惡趨深偏好的道具,而是有著他們與自身性情一致的喜怒哀懼——穩定的性格,屬己的歡樂,笨拙的愛意,慢慢消化的傷痛。


俄羅斯攝影師 Алексей Бедный


慄志剛在小說裡一閃即逝,卻有著屬於他自己的樣子。他和竇五們下鄉時在一個生產隊,知青們忍不了鄉下的清貧,就禍害老鄉們的雞、鴨、鵝,卻在偷到一隻羊後不敢下手殺。“你們要真不敢殺,我把羊送回去。”慄志剛的果敢,讓知青們免於一場劫難,也因此打開了阮英的女兒心扉:“這個看起來憨憨的慄志剛,大事有主意,能擔當,是可以託靠一輩子的男人。阮英的心,不由自主地帶動她整個人,向著慄志剛傾斜了。”知青生活結束,阮英跟著慄志剛來到煤礦。井下生活雖然艱苦,慄志剛卻不像很多人那樣牢騷滿腹,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自己的辛勤,“早晨起來故意折騰出各種動靜,弄得像一家人都跟著上班似的”。為了不影響家人,心細的慄志剛早起後“摸索著下床,穿好衣服,輕輕掩上裡屋的門,走到外間”。不怨不尤,坦然面對生活給予的一切,上班路上,他也能“嘴裡哼著小曲兒,心情愉快地往礦上走”。


竇五是家裡的老小,前面有四個姐姐。“在家裡,竇五從小就是個寶貝,父母疼、姐姐愛。說溺愛,也不過分。可竇五身上卻沒沾染多少壞毛病。”無數小說中作為災難準備的溺愛,並沒有在這篇小說中成為必然。相反,天性隨和好玩的竇五活得自在,炸掉手之前迷戀炸魚,“他覺得炸魚這事,過癮”。這就是竇五,好像對生活百無用心,卻明明確確知道什麼是自心的快樂,“活得簡單、快樂、率性。他喜歡幹自己喜歡的事。幹自己喜歡的事,讓他有一種自由自在的輕鬆感”,“心裡痛快,敞亮”。


這竇五極重情義。慄志剛死後,他和一干知青朋友,“精心給慄志剛洗屍體。洗淨身子,竇五找來一把舊牙刷,蘸上肥皂,挨個把慄志剛的手指甲刷洗一遍。刷完手指甲,他又把慄志剛的腳指甲挨個刷了一遍”。對失去丈夫的阮英,他照顧有加,“有一份對待親妹妹的情感。可惜,竇五沒有妹妹。他無法拿捏這份情感的邊界,有時難免超越,而有時又不免冷苛”。以往的小說作品中,太多出於本能的愛了,以至於我們經常忘記,跟任何事物一樣,愛也是需要練習的。竇五因為沒有相似的經歷,他對阮英的愛意表現得非常笨拙。小說中這笨拙的愛意,真是作者對生活的深察所得,準確到讓人乍看之下,覺得自己每天都看到這樣的人,也早就明白這道理似的。


慄志剛去世造成的傷痛剛剛平復,敢丫又溺水身亡。跟敢丫情感極深的竇五垮了下來,他“就像是被抽掉了筋骨,一米八多的大個子,走在街上,蜷縮著像個老人。他窩在家裡,一個月沒去上班。天天醉醺醺的,不和人說一句話”。同樣深陷悲痛的阮英,“不光是在痛敢丫沒了,還痛自己的命”。最該委屈和抱怨的她,沒有給自己自暴自棄的藉口,也沒有妄自詛咒命運的惡意。她不但自己要“挺著身子走出這命和這命的影子”,還得去勸說沉浸在悲痛中的竇五,“你怎麼死,我阮英就怎麼死。反正咱倆活著也不能在一塊,就死了一塊去找志剛和敢丫”。這個剛烈的女人,用如此特殊的方式喚醒了耽溺於哀傷的竇五,沒有讓生活終止在不幸發生的地方,而是憑自己的心勁讓它回到了正常的軌道,也讓我們不只是看到了籠罩在他們身上的命運,還從命運深重的影子裡,看到了歪歪扭扭卻無比頑韌的人的形狀。


是的,到這裡,或者在更早的時候,聰明的讀者早就猜到了小說的結局——竇五和阮英順理成章地走到一起。然而,在小說裡,這件事並沒有那麼順理成章。雖然周圍的親人和朋友,包括阮英本人,都覺得他們應該走到一起了,甚至,他們曾經有一次睡在了一起,可竇五就是不開口。有一個心理的檻,竇五邁不過去,始終在掙扎:“他竇五和慄志剛是什麼關係,從小一塊長大,發小,同學,鄰居,跟一個爹孃的孩子差不多。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慄志剛死了,他動慄志剛媳婦的心思,打他的女人主意,這叫什麼?他竇五還是不是人?是個什麼玩意兒?他一動心思,就覺得,冥冥之中慄志剛在看著他。慄志剛的眼睛,就像火把,燒得他羞愧難當。”在這個長長的掙扎過程裡,竇五和阮英彼此有情,也被這有情折磨;他們相互安慰,也在安慰之後感受到傷害;他們有共同的愛,這共同的愛卻偏偏隔開了他們。幸虧,小說最終的結局正是我們早就知道,或者早就期待的結局。別用這看起來必然的結局嘲笑作者的善意,因為我們雖然早就知道結局,這結局卻讓世界安穩。那漫長的掙扎也並非全無用處,甚至應該說,正是這漫長的掙扎,解消了這段愛情中說不清道不明的戾氣,解除了命運無端施加在他們身上的詛咒。生活的陰氣經過了掙扎的禊除,最終讓他們得以配上他們的幸福——“在竇五身下,阮英又感到了做女人的幸福,和從遠方正在歸來走近的溫暖。她一直渴望的溫暖。她多麼需要這溫暖啊。”

 

【原載《青年文學》】


黃德海:1977年生,現任職於《上海文化》《思南文學選刊》雜誌社。著有文學評論集《若將飛而未翔》、書評隨筆集《個人底本》等,翻譯有《小胡椒成長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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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餚(唐穎)

長篇連載    

無愁河的浪蕩漢子(黃永玉)

中篇小說   

 望湖樓(尹學芸)

面花年二(左馬右各)

短篇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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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黃蛋(麥家)

行走的年代  

記憶中的一些碎片(葉兆言)

滄海文心    

我將他們視作道德英雄(王堯)

北緯40度   

漢家皇帝的滑鐵盧(陳福民)

興隆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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