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穫》微評 ·15 | 以身體的動盪換取心靈安穩——評《候鳥的勇敢》(李銜夏)

收穫2018-05-15 16:15:08


15

《收穫》微評


遲子建中篇《候鳥的勇敢》刊載於2018-2《收穫》


以身體的動盪換取心靈的安穩

——評遲子建中篇小說《候鳥的勇敢》


文 | 李銜夏


客觀環境決定了文學發展。一直以來,文學期刊是中國小說的最重要載體,因此造就了中篇小說的豐美景象與輝煌。學術界一般認為,相對於長篇小說和短篇小說,中篇小說是當代中國成就最高的小說文體,甚至放到世界文壇上也毫不遜色。中篇小說可以分為大中篇和小中篇,前者篇幅為六至十萬字(靠近長篇),後者篇幅為兩到五萬字(靠近短篇)。


中國每年盛產的中篇小說絕大多數都屬於後者,但也誕生了諸如張承志的《北方的河》、路遙的《人生》、王小波的《未來世界》、石一楓的《地球之眼》等優秀大中篇。世界文壇上加繆的《局外人》、杜拉斯的《情人》、川端康成的多部中篇等也是這個長度。


王小波就曾在《我對小說的看法》一文中坦言自己對“長中篇”(大中篇)的喜愛和抱負。隨著出版業的日益發展,長篇小說已經處於量變即將突破質變的前沿,而短篇也因有著汪曾祺、林斤瀾、蘇童、劉慶邦等短篇聖手的存在而提升到了一個嶄新的高度,小說的創作藍海也許就僅剩下大中篇這一塊處女寶地了,儘管已經取得一些成績,但始終沒有得到作家們的足夠關注和重視。


在這樣一個背景下,我欣喜地看到,實力女作家遲子建憑藉最新發表在《收穫》2018年第2期上的中篇《候鳥的勇敢》強勢挺入這一領域。


她在這部中篇的後記《漸行漸近的夕陽》中直言:“從1986年我在《人民文學》發表首部中篇《北極村童話》,到2018年《收穫》雜誌刊登這部《候鳥的勇敢》,三十多年中,我發表了五十多部中篇,它們的體量多是三五萬字,但這部中篇有八九萬字,成為我中篇裡篇幅最長的。”


遲子建無論是為人還是作品文本都屬於低調型,以至於在獲得三次魯迅文學獎、一次茅盾文學獎的前無古人的成績後,其知名度仍然主要停滯在專業文學界,用《收穫》現任掌門程永新先生的話來說,是“被嚴重地低估了”。而她卻並沒有“妥協”,反而秉持一種“候鳥的勇敢”,以勇於改變的姿態,傲然闖入到更加高端、更加小眾的大中篇領域,足以令同行們欽佩。


遲子建的作品始終紮根東北黑土地,中篇《候鳥的勇敢》也不例外,而且這部中篇找到了一個非常能展現北國風光的命題:候鳥春歸。在遲子建的筆下,北方壯闊、沉鬱、蒼莽、瑰麗。小說寫的是管護站站長周鐵牙及其助手張黑臉在候鳥北歸時駐紮林區觀察和保護鳥類的故事,他倆隨候鳥北歸而入山,隨候鳥南去而返城,本質上也在過著一種候鳥的生活。開頭的節奏和懸念設置非常精妙。第二章末尾提到周鐵牙“要的是沒腦子的人”,一下子便勾起了讀者對周鐵牙祕密的好奇。然後第三章主要寫娘娘廟裡住著三個尼姑:慧雪、雲果、德秀。這就給讀者製造了一個煙霧彈,作為男性的周鐵牙,其祕密順理成章會是與尼姑的禁忌私情。但隨著閱讀的深入,讀者慢慢發現周鐵牙的祕密與尼姑無關,而與候鳥有關。原來周鐵牙表面上是保護野生動物的天使,實則是捕獵野生動物的惡魔,他不僅進食和倒賣野生動物,更把它們作為換取政治利益的籌碼。



故事逐漸拉開一張黑暗的社會大網,灰暗醜惡的人物陸續登場,比如發現了周鐵牙捕獵野生動物卻不及時舉報而妄圖要挾周鐵牙以幫助自己女兒獲得更好工作的老葛,愛吃野生動物的官員邱德明,沉迷攝影庸政懶政的官員蔣進發,權色交易的市委方書記和羅玫局長,倒賣野生達子香的張闊,孽心未斷色根未絕的尼姑雲果等等。小說大面積地涉及到人性之惡。裡面寫娘娘廟的三個尼姑:慧雪代表神,無悲無喜,高深莫測,但誰又能保證她的內心沒有隱祕呢;雲果代表妖,出家前是官員的情人,出家後是俏眉跳動、思凡心重;德秀代表人,渴望得到心靈的淨化,但即便身處空門仍終日慼慼然,憂愁煩惱。


小說最大膽的處理是描繪刻畫了這一眾孽障與歹人,但到結尾時沒有交代這些壞人的壞結局。這顯然與世人“惡人惡報”道德觀的顛覆,儘管遲子建並沒有處理成“壞人好報”,但其衝擊力已經足以震撼人心。但細想,現實不正如此,很多惡人以各種方式持續存在在各個角落裡,不斷為非作歹。其中最精彩的有兩段:一段是周鐵牙偷獵野生動物被老葛發現並拍照取證,當老葛攤牌要挾時,周鐵牙卻能憑藉一派胡言化解危機;一段是周鐵牙偷吃野鴨被老葛逮個正著,兩人不再掩飾,赤裸裸地達成交易,但戲謔的是,老葛千方百計想給女兒換個更好的工作,但女兒卻完全不買賬,老葛去找周鐵牙發難,卻被周鐵牙幾句恐嚇的話震住。不僅有趣,而且極盡諷刺,文筆相當辛辣。


其實,遲子建已經在小說裡給出了她的態度,她的表達非常隱晦、高明,可以說是不落俗套。第三章她借雲果師父之口說了一句:“出家人只有去處,哪有來處。”小說的所有人物包括男主角張黑臉和女主角德秀師父或多或少都交代了過往經歷,這就隱喻了其他所有人都並沒有真正出家,都還在人世裡。而結尾,張黑臉和德秀在葬完以他倆的名字命名的兩隻東方白鸛後,狂風攪起飛雪,他倆分不清東南西北,認不出來時之路了。這就隱喻了他倆的人生已經得到昇華,變得沒有“來處”了(意味著這是新的起點),而他倆的結局或者說是“去處”卻是非常明顯的,他倆將勇敢地走進愛情和婚姻的殿堂。


在小說裡,“出家”寓意著心靈的救贖,而到了結尾,真正沒有來處只有去處的人只有張黑臉和德秀,說明內心得救的人只有他倆。其他人將繼續生活在陰暗的沼澤和無形的桎梏裡,等待他們的只有越陷越深,永不超生。那些壞人都沒有結局,但沒有結局就是最壞的結局。這是小說裡隱含著的結局,可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小說裡提到“影子是人的魂兒”。 遲子建說過:自己的寫作與自己的生命是同行的。熟悉遲子建經歷的讀者不難讀出,德秀這個人物是有遲子建影子的,也就是說有遲子建的“魂兒”。德秀嫁過三個丈夫,頭一個病死,第二個犯下死罪被斃,人們都說她剋夫,她怕第三任丈夫會嚇死,主動提出離婚。遲子建的丈夫是一位縣委書記,婚後有過短暫的幸福時光,但丈夫卻因車禍突然離世,成為遲子建心中沉重的痛。遲子建曾將這段心路歷程融進了中篇小說《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中,可以說,這次災難性的命運成為遲子建寫作的新起點,它成為之後遲子建寫作的靈魂印記、悲傷源頭。我們不能將德秀等同於遲子建本人,但可以料想到,遲子建在德秀身上寄託了屬於其本人的真實情感或者某個瞬間的內心想法。藝術家一切的理性努力,骨子裡都是在為感性而服務。俗話說:人有三魂七魄。而小說家則是切魂師,把自己的靈魂切成千魂萬魄,注入筆下的人物,使其活在紙上。好比古代的冶劍師,在即將煉成之際要割腕獻血,賦予劍以獨立的生命。


前面我談到,德秀在三個尼姑中象徵著神妖人中的“人”。德秀生命的死結是被親生母親刻在屁股上的那個“賤”字。向第三任丈夫提出離婚後,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在男人身上獲得幸福了,於是選擇遁入空門以尋求心靈的救贖。但那個祕密的“賤”字時刻提醒著她過往的不堪,總是愁緒滿懷,而空門不空,娘娘廟香火興盛,吸引來了第三任丈夫,向她提出無理索求,她彷彿是一腳踏在佛界,一腳留在人間,塵世的藤蔓還死死地纏住她的足踝。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血雨腥風。林區和寺廟沒有完全的純淨,也無法帶給她徹底的解脫,但她在一個男人身上看到了希望,那就是張黑臉。她看中的是他的真。小說裡寫道:“德秀師父說:‘張師傅說的是真話。’”“德秀師父說這話時,目光是放在張黑臉身上的。”張黑臉被老虎(應該是他的幻覺,否則早被吃掉了)嚇著了,精神有點問題,反而擁有了孩子般的純真。德秀對張黑臉最初的好感正來自於純真帶來的安全感。後來張黑臉看到了德秀屁股上的“賤”字,非但沒有介意,反而創造性地提出可以將“賤”字改刻成“錢”字(個人認為讓張黑臉想到“錢”字缺乏必要的前情交代,不如讓他想到“線”字,也許更符合張黑臉痴呆的形象)。由此,德秀獲得了徹底的救贖和解脫,於是願意做一隻勇敢的候鳥,義無反顧地還俗,與呆子張黑臉結婚。


在這部中篇裡,候鳥的勇敢就在於以身體的動盪和軌跡的改變,換取心靈的安穩和澄明。這就與其他作家寫的候鳥區別開來了,遲子建賦予了候鳥新的寓意。小說中好幾處寫到瓦城的外出務工者(現實中的候鳥人),但沒有足夠的情節切入,更多是一種符號的存在,某種程度上說,使“候鳥”這一主題得不到充分的舒展和探討。另外,娘娘廟是這篇小說一個非常重要的空間形象,遺憾的是小說轉換了多重視角,但談到娘娘廟時多用“街談巷議、道聽途說”,缺乏直觀切入,削弱了娘娘廟應有的分量。


我本人也寫過一個關於候鳥留鳥的中篇,對這個題材有一定思考,因此讀到《候鳥的勇敢》特別有感觸。其實候鳥和留鳥都只是相對的概念,不存在絕對的遷徙和留置。小說借慧雪師太之口道出了真諦:“在時間面前,所有的問題,都不是問題了。”萬物在時間面前太渺小了,滄海桑田,候鳥留鳥是共融互通、辯證統一的。因此,不管命運如何曲折顛簸,獲得與保持心靈的安定才是最重要的。心安與否,與生活形式(包括宗教)無關。心安,則候鳥亦是留鳥。


很多作家寫不好愛情是因為他們沒有想明白角色為什麼相愛,所以導致筆下的愛情流於淺薄。而遲子建雖然與很多女作家不一樣,她沒有過分沉溺在對愛情的書寫和表達上,但寫出的愛情卻很有靈魂的深度。一切缺乏愛情基礎的結合,都是非法的、不道德的。與其說遲子建筆下的愛情給她所創造的文字世界以華美的外表,不如說是提供了堅實的樑柱。德秀愛上的是張黑臉的真摯,而張黑臉愛上的則是德秀身上的苦難以及她面對苦難的本分與善良,在張黑臉眼裡,德秀就是那隻曾經為他遮風擋雨的東方白鸛的化身。以東方白鸛為代表的野生鳥類,時刻面臨人類的獵殺,卻對作為人類之一的他報以善良純真的恩惠。他一直以來想要尋找的,就是她。


張黑臉的“黑臉”象徵著耿直和淳樸,像張飛、包拯、宋江、李逵都是黑臉,樂天知命的中國農民也是黑臉,遲子建身後廣闊的東北黑土地也是黑臉。張黑臉的黑,與北國冰雪的白形成強烈的視覺衝擊。可見,張黑臉這個人物身上同樣承載著小說家遲子建對人性美好的嚮往。張黑臉的呆,反而成就了他的靈。小說裡說他“能奇妙地預知風雪雷電甚至洪水和旱災的發生”。可惜並沒有看到情節裡有充分的展開,張黑臉因此少了一點浪漫主義的魅力。有意思的是,也許因為長期與自然界以及娘娘廟接觸,張黑臉的呆彷彿冬盡春來萬物復甦,日益呈現出它靈的一面。包括周鐵牙以及張黑臉女兒張闊在內的人們開始惶恐和忌憚。


作家遲子建


一個透明純真的人是無公害產品,一旦人有了思想和主見,就會給世界帶來分歧,就會成為其他人利益的潛在爭奪者。遲子建的這一筆,對社會和人性的剖析和批判,可謂深刻精準。遲子建在北師大作家班的同學劉震雲曾說:“我們民族最缺的就是笨人。”遲子建則用一部大中篇小說闡述了英雄所見略同的觀點。張黑臉就是這樣的“笨人”,他的笨是一種大智若愚。像周鐵牙、張闊、老葛這些人,壞就壞在了他們“太聰明”。小說非常用心地描述了很多細節,著力塑造張黑臉的“笨”和“真”,讀來興味盎然,令人捧腹或者眼前一亮,不難看出遲子建本人的機智與幽默,她對世界的觀察是非常細膩深入的,充滿詩意。


大中篇有自己專屬的故事容量、人物架構、語言氣韻、節奏速度,《候鳥的勇敢》作為遲子建的一次大中篇嘗試,已經做得很好,既保持了一般中篇的緊湊性,又初步具有了長篇的氣度。如果說要雞蛋裡挑骨頭的話,我認為在處理張黑臉和德秀的愛情時略顯倉促,小說寫他倆突破關係最後一層膜是張黑臉情難自已的雄性出擊(而且第一次渾渾噩噩的性愛就發現了德秀屁股的祕密,說服力還是不太足夠),這個充當核心推動力的情節與張黑臉痴呆、透明、心懷悲憫的形象有一定出入。


怎麼樣讓愛情從虛進入實是寫好愛情的關鍵一課,既要不落俗套、出人意料,又要合乎邏輯、合乎人物性格,很考作家的想象力和把控力。遲子建為這部大中篇安排了足夠密度的情節,如果再為他倆的愛情增添筆墨,就會突破篇幅的限制,拉長成一部小長篇,但整部作品的分量還不足以撐起“長篇”的名號,快捷的進入就成為了妥協的選擇。我樂於見到《候鳥的勇敢》有朝一日能充實成一部體量相符的長篇,前面我有提到可以增加娘娘廟的敘述視角、候鳥人的具象情節和枝蔓、張黑臉預知自然現象與整體故事的有機結合,再加上男女主角愛情質變的耐心描寫以使這段愛情從生理的層面上升到靈魂、倫理的境界。在這四方面著力,相信能為《候鳥的勇敢》更增一些歷史的閃爍。這是我情感矛盾的一個點,如果《候鳥的勇敢》真成了一部長篇,那麼中國文壇就要損失一部優秀的大中篇了,而中國文壇已經不缺好長篇,卻奇缺好的大中篇。要不還是讓《候鳥的勇敢》繼續保留它身上的粗糲吧,過分圓潤的事物是不會割出血來的。

 

 

作者簡介:

李銜夏(筆名),本名李鴻斌。1985年生於廣東清遠。兩部中篇被《小說選刊》轉載,其一入選《2016中國年度中篇小說》(《小說選刊》編選,灕江出版社);長詩組詩在《詩刊》發表。出版長篇小說《人類沉默史》。中國作協會員,廣東省文學院簽約作家,省評協會員。


收穫微店


掃描二維碼進入《收穫》微店,在《收穫》微店訂閱和購買,微店負責發送


2018-3《收穫》               

2018年第3期《收穫》目錄

 長篇小說

家餚(唐穎)

長篇連載    

無愁河的浪蕩漢子(黃永玉)

中篇小說   

 望湖樓(尹學芸)

面花年二(左馬右各)

短篇小    

 “杭州魯迅”先生二三事(房偉)

雙黃蛋(麥家)

行走的年代  

記憶中的一些碎片(葉兆言)

滄海文心    

我將他們視作道德英雄(王堯)

北緯40度   

漢家皇帝的滑鐵盧(陳福民)

興隆公社   

 東風夜話(袁敏)


 


2018《收穫》長篇四卷

¥140

2018《收穫》雙月刊6本

¥150

2017《收穫》雙月刊6本

快遞包郵¥90

2017《收穫》長篇4卷

¥116

2017《收穫》合訂本

¥120


閱讀原文

TAGS:遲子建周鐵牙候鳥德秀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