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3《收穫》選讀 | “興隆公社”之三:東風夜話(袁敏)

收穫2018-05-15 16:15:06



5月8日

2018

2018年《收穫》第3期

224頁,25元

雙月刊

東風夜話


by 袁敏


源起



我第一次聽到“東風夜話”,是從我姐姐的嘴裡。


  我姐姐說,興隆公社東風大隊和隆勝大隊的男生都很有思想理論水平,在學校讀書時,他們就成立了馬列主義哲學小組,經常在一起讀馬列和毛主席的書,討論一些深奧的哲學問題。他們對政治有天然的熱情,關心國家大事,喜歡就一些重大問題發表自己的觀點。到了農村以後也是這樣,雖然沒有在學校時那種形式上的學習小組了,但收工以後,大家還是會聚在一起讀書、學習、討論問題。討論就會發表觀點,有觀點就會有分歧,有分歧,就會有爭議,慢慢就有點形成兩派的意思。代表人物好像還被稱作什麼A同志和B同志,他們有時候會爭得面紅耳赤,但爭過之後很快又和好如初。


  不知為什麼,聽姐姐講這番話的時候,我的腦海裡出現的卻是電影《列寧在1918》中的畫面:列寧的警衛員瓦西里看著小床上熟睡的孩子和妻子話別。妻子說:牛奶沒有,麵包也沒有,我們拿什麼喂他呢?瓦西里把妻子塞到他口袋裡的兩片面包又偷偷放回去,嘴裡喃喃地說:牛奶會有的,麵包也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我很奇怪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這樣毫不相關的聯想。事實上,這部黑白老電影《列寧在1918》,主要講述的是右翼社會革命黨人刺殺列寧的事情,而瓦西里和其妻子關於牛奶麵包的對白,為什麼卻成為這部電影讓人印象深刻、歷久彌新的經典臺詞?


  直到很久以後,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看到了另外一部上下集專題片《列寧死亡之謎》。這部專題紀錄片告訴我們一些被解密的蘇聯歷史檔案,檔案顯示,列寧被刺殺的事件遠非電影中描述的那麼簡單,背後的真相撲朔迷離,疑點重重。經典老電影《列寧在1918》中,那個刺殺列寧的目光凶殘的女右翼社會革命黨人卡普婭,居然有可能並不是真凶;而列寧被刺事件前後,乃至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包括那顆留在列寧頸動脈之下帶毒的子彈幾年後在德國醫生的手術刀下被取出來的過程中,列寧周圍的親密戰友似乎也都面目不清。


  而那一刻,我想到的卻是半個世紀前,北大荒的大草甸深處,茅草屋裡,煤油燈下,一群熱血知青在熱烈地進行“東風夜話”。


  我很困惑,因為我想不明白,這其中有什麼勾連?

  


  這次寫作《興隆公社》,最初的計劃是寫在知青上山下鄉運動中一批個體命運跌宕起伏的人物,這些人物的坎坷經歷,或許能從各個不同的角度,折射出大時代的煙雨風雲。


  我列好了採訪人物名單,並立刻著手進行採訪。雖然採訪很不容易,卻也努力地向前推進著。可是,採訪過程中,不斷有新的人物和故事冒出來,有的很精彩,有的很悲涼,我的心緒和寫作思路常常被打亂。


  在這期間,許多知青對我提到了“東風夜話”。他們說,以前也看到過不少寫北大荒知青的作品,描述的大多是兵團知青。兵團知青吃公家飯,受公家管,思想不自由,所以許多作品更多是歌頌知青們的奉獻犧牲,卻很少關注知青們的思想探索,這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而去興隆公社插隊落戶,是把一群青春勃發、求知慾望正強的年輕人,拋到一片蠻荒之地,和真正的農民一樣,不吃皇糧,掙工分,分口糧,生活完全無保證。因此,他們更能看到“極左”政策對現實的危害,更能切身體會到公社分配製度的不合理、不公平。他們想要改變農村現狀,但不知道該如何改變,也不可能有人來指導他們,於是想到馬列主義書本中去尋找答案,這才有了煤油燈下的學習,有了黑夜中躺在炕上的思想交鋒,這也是所謂“東風夜話”的由來。


  更有知青明確地告訴我,“東風夜話”就像他人生路上一盞不滅的燈,幾十年過去了,那光亮,依舊指引著他面前的道路;還有的知青甚至說,“東風夜話”是可以載入興隆公社知青史冊的,如果沒有當年的“東風夜話”,也許就不會有今天那麼一批在不同崗位上擔任著重要職務和工作的人;當然,也有曾經是“東風夜話”的核心成員,如今境遇狀況並不好的知青,但這種不好,只是從世俗對成功者的標準而言,而在我看來,即使拿今天的眼光來衡量,似乎混得很慘的人,精神上卻仍然豐沛充實,信仰未衰,雄心依舊,為祖國和人民奉獻的執念,還是那樣滾燙灼人。


  我無法不放下自己原先的寫作計劃,提前走進“東風夜話”。


“東風夜話”部分成員在大草甸裡引吭高歌




富錦,位於黑龍江三江平原的中心,是我國北方邊陲的一方沃土。


  多少年前,那位打開冰凍多年的日中關係大門、開啟日中友好之路的日本前首相田中角榮,讓我第一次對中國北方那一片叫富錦的土地,有了一種直觀的感受。


  因為父母當年都是抗日老戰士,常對我講述當年抗戰的慘烈,和日本鬼子屠殺中國人的血腥罪行,所以我對日本人天生就有一種敵意。1972年那個秋天,當自己敬仰的周恩來總理,在北京機場和走下飛機舷梯的日本首相田中角榮的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內心有一種深深的困惑。那一年我十八歲,剛剛踏上青春的門檻,內心卻還是少年的懵懂無知。當有一次偶然的機會,我看到一本由日本人戶川豬佐武寫的《田中角榮傳》時,馬上就迫不及待地打開來讀了。奇怪的是,這本薄薄的小書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田中角榮的政治生涯,而是書中記載的,田中角榮曾在1939年3月到1940年11月,作為關東軍序列的盛岡騎兵第三旅團二十四聯隊一中隊的士兵,駐紮在黑龍江富錦縣。田中角榮對富錦的大米和黃豆念念不忘,覺得是自己吃過的所有大米和黃豆中味道最好的。


  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定是因為我姐姐插隊落戶的興隆公社就在黑龍江富錦縣,所以我才會對這段看似閒筆的不經意的文字,印象如此深刻。我想,一個堂堂的國家首相,什麼好東西沒吃過呀!富錦的大米和黃豆,居然是他覺得味道最好的,那我姐姐和她的知青同學們,日子恐怕也不會苦不堪言吧?


  從富錦的地名看,一個“富”字,透著滋潤,大米和黃豆能讓一個地方富足;那麼,“錦”,作為江南一種貴重的絲織品,更是無形中顯示了一種身份。在全部絲織品中,惟有“錦”字是“金字旁”,而不是“絞絲旁”,這是否意味著,先人在給這塊富饒肥沃的黑土地命名“富錦”時,也將美好的祝福和讚歎寓意其中了呢?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這一切只是自己的浪漫想象,而真正現實生活中的艱苦與殘酷,是千里之外的我們根本無法知曉的。

  


  1969年,富錦縣接收了一千多名杭州知青。接收知青的一共是七個公社:二龍山公社、永福公社、富民公社、大榆樹公社、頭林公社、西安公社、興隆公社。其中永福公社只有二橋一個大隊,而興隆公社就像它的名字一樣旺發,居然有十四個大隊:永林、隆勝、東悅、興東、東昇、新興、東風、紅星、新立、興民、興勝、南林、東崗、農田。


  誰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公社和另一個公社之間,會有一個大隊和十四個大隊這麼巨大的差異,但顯而易見,興隆公社十四個大隊的容量,可以接納更多的知青。


  說實話,我自始至終就沒有記清楚過興隆公社十四個大隊的名字,它們太類似,太缺乏個性。一眼看去,就像隨手在野地裡扔下一顆顆模樣雷同的種子,長出苗來時也分不出姐弟,隨口就叫了秀蘭狗蛋之類大而化之在東北農村又極為普遍的名字。


  南邊有一片大林子,就叫“南林”吧;東邊水泡子裡高出一塊地,像小山崗,那就叫“東崗”吧;這裡沒有林子,沒有沼澤,只有大片黑黝黝的土地,那不就是種田的地方麼?不叫“農田”還叫個啥?至於“興東”是否和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名字有關;“東昇”是否與“東方紅太陽升”相連,誰也不得而知,但“紅星”與紅星閃閃、“東風”與東風勁吹、“新立”與破舊立新等等,顯然和當時的“文革”詞彙脫不了干係。


  看來,文化大革命的號角聲也吹到了這塊遙遠的土地,那些充滿革命色彩的大隊名字,讓初來乍到的杭州知青們瞬間覺得,這裡並不是被偉大祖國遺忘的蠻荒角落,而是一片和外面的時代洪流緊密相連,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最好的廣闊天地。

  


  半個世紀以後,當我再尋訪當年的知青時,幾乎沒有一個人能夠清晰地回答我,當年他們從富錦縣下到各個公社各個大隊時,是服從於當地知青幹部的分配,還是他們自主的選擇。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七個公社中接收知青最多的是興隆公社,一共接收了三百零六個知青,其中二百五十四個是罪名確鑿的黑幫子女,餘下的幾十個知青,其家庭多多少少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問題。興隆公社除了下屬大隊最多,地域最廣闊之外,它同時也是離富錦縣城最遠、最窮、老百姓日子過得最艱難最貧困的公社。


  知青下鄉那會兒,興隆公社是個建點才四年出頭的新公社,當地老鄉俗稱“溝裡”。公社約有一萬來人口,分佈在近千平方公里廣袤的土地上。這裡到處都是豐饒的草場,擁有一望無際待開發的荒原,四周佈滿了成片的樹林、葦塘,腳下黑黝黝的土地肥沃得流油。可是,公社社員不少是從山東逃荒過來闖關東的盲流,他們沿襲祖上在北大荒的黑土地上種大煙的習俗,夢想著來這裡討生活,發大財。幾年過去,財沒發著,依舊窮得叮噹響,吃的苞米高粱米,住的馬架子地窩棚,但卻變成了黑土地上的貧下中農,成為教育知識青年的教育者了。


  富錦縣接收的一千多名杭州知青,都是沒條件去一線邊境的家庭有問題的中學畢業生,但家庭問題大小,父母罪名輕重,還是有層次不同區分的。很顯然,家庭問題越嚴重,父母罪名越嚇人的知青,越應該到最遠、最窮、最艱苦的地方去改造,這樣才有可能讓他們脫胎換骨。


  於是,三百零六名在知青檔案表格中顯示父母罪名為:叛徒、漢奸、特務、走資派、資本家、修正主義分子,以及地、富、反、壞、右等,幾乎涵蓋所有在那個年代一律可以被打上紅叉的“牛鬼蛇神”後代,被分到了興隆公社下屬的十四個生產大隊。而在十四個大隊中,相對更偏遠、更落後的東風大隊,一共接收了三十一個知青。他們又被分到東風一隊和東風二隊。



 東風二隊的知青們走在茫茫冰原上,心中充滿改天換地的豪情壯志

 

而“東風夜話”誕生在當時只有十二個知青的東風二隊,其主要成員,是東風二隊的幾個男生:猴子、牛巴、寡婦、老傅、小藍鴨,後來阿胖和老虎從別的大隊轉到東風二隊,也加入了“東風夜話”。


  另外,隆勝大隊的知青熊和東風二隊的男生關係很好,他常常會走幾十裡地過來參與“東風夜話”,脫鞋上炕,和大家思想碰撞。若隊裡生產忙,沒時間過來,熊也會通過信件談他對時局和農村現實的一些看法。所以,熊雖然不是東風二隊的知青,但嚴格來說,“東風夜話”的核心人物中,熊應該算是重要一員。


當年,牛巴、寡婦、小藍鴨和老鄉們一起修路時留影


  在這幾個男生中,我和猴子最熟。


  猴子這一輩子可謂是大起大落。小時候,是能上房揭瓦、下地放火的熊孩子;中學時期,是壞孩子轉變成好學生的樣板,當了班幹部,評為杭州市學雷鋒標兵;“文革”中參加了紅衛兵,掛著紅袖章,卻是保守派;下鄉後,因其幹活賣力,不怕吃苦,被知青們擁戴為領頭人,當過生產隊長;1971年參軍後,加入全軍著名的模範連隊紅九連,多次立功受獎,升任紅九連副指導員,二十五歲就當選為第四屆全國人大代表,照片還登上過《解放軍畫報》。後來因為寫了一篇談及常備軍的文章,命運稀裡糊塗從此改變,先是被關押審查,後又被迫轉業,再後來長期被邊緣化,人生一度跌入低谷。


  雖然命運坎坷,但猴子的赤子之心始終不變。退休後,他依然常常向國家有關部門建言獻策,樂此不疲。


  我首先找到了猴子,希望這位被知青們公認為“東風夜話”的領頭人物,講一講“東風夜話”的來歷。


  猴子問我:知道“燕山夜話”吧?


  我說,當然知道。出自“文革”初期最早被公開批判的“三家村”,吳晗、鄧拓、廖沫沙合寫的一部雜文集,就叫《燕山夜話》。


  猴子說,沒錯,“東風夜話”的由來,就是沿襲“燕山夜話”對國家大事的議論和評析,學習馬列毛的思想,結合農村現實生活實踐,探求中國革命的道路。

  我說,你們到農村是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怎麼就會探討起這麼深奧的大問題了呢?那個時候,輪得到你們知青想這些國家大事嗎?


  猴子久久不說話,沉默了很長時間,我都後悔自己的話是不是傷著他了。正想著怎麼圓場,要不要先轉移話題,猴子卻開了腔。


興隆公社書記趙忠良和兩位知青在隊部門口,左一熊,右一猴子


坐在送公糧的馬車上,知青們想著如何幫老鄉留下口糧、馬料和來年的種子

【選讀完。全文刊載於2018年第3期《收穫》袁敏專欄《興隆公社》】


作家袁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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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3《收穫》               

2018年第3期《收穫》目錄

 長篇小說

家餚(唐穎)

長篇連載    

無愁河的浪蕩漢子(黃永玉)

中篇小說   

 望湖樓(尹學芸)

面花年二(左馬右各)

短篇小    

 “杭州魯迅”先生二三事(房偉)

雙黃蛋(麥家)

行走的年代  

記憶中的一些碎片(葉兆言)

滄海文心    

我將他們視作道德英雄(王堯)

北緯40度   

漢家皇帝的滑鐵盧(陳福民)

興隆公社   

 東風夜話(袁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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