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來:爽朗的笑聲,預告她的出現 | 遲子建印象

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05-14 23:57:50


有了俄國地理學家的對烏蘇裡的考察記錄,那些土地就成為了俄羅斯真正的邊疆。而有了如遲子建這一系列文字的書寫,黑龍江岸上這片廣大的黑土地,也才成為中國人意識中真實可觸的、血肉豐滿的真實存在。


阿來|不是印象的印象,關於遲子建


飛行在天上。從舊金山到北京,再轉機成都。

昏睡一陣醒來。眼前的電子屏幕閃爍著藍光。上面是航跡圖,漫長的飛行到了尾聲。剛剛飛過的西半球正墜入黑暗,東邊的半球正被陽光照亮。航跡的後方是藍色的太平洋,前邊是亞歐大陸,陸地的色彩多半是棕褐色,表示荒漠、流沙和過度開墾的農業區域和工業化時代的城市群落。

但剛剛進入的這一片,卻是少有的大片綠色。於是,腦子裡便出現一本書的名字,《在烏蘇裡的莽林中》。一個俄國地理學家的探險記。對俄國人來說,機翼下是他們剛從大清帝國掠奪來的陌生的新邊疆,森林中便充滿了歷險與奇遇。是的,這裡曾是中國的土地,但是,熟悉這片森林與河流的人們沒有書寫過這片遼闊大地。一片土地,如果未經書寫這種發現與記錄方式,並不構成真切的記憶。


連綿的思緒中,飛行在繼續,到了今天的國境線上,仍是亞歐大陸上以濃重的綠色覆蓋的地區之一。熟悉的中國城市的名字開始顯現。最醒目的那一個是哈爾濱。於是又想起一些關於這片疆域書寫的一些作品:《白銀那》、《清水洗塵》、《額爾古納河右岸》,以及《群山之巔》。

那是永駐在了中文裡的無邊的森林,連綿的群山,縱橫的江河。而這些只是背景,重要的是,在這樣的宏闊的背景中,人開始出現——生產的人,生活的人。這些人,總是為了生活可以更美好一些而努力,但地理在賜予的同時也有更大的制約,文化與制度,在許諾光明前景的同時,也製造許多的悲情與黑暗。這些人,總是少許的成功,更多的挫敗,依然仰賴於自然的庇佑,懷揣著光明美好的希翼而頑強生存,於是,莽林構成的荒野變成了現實的人間。這些文字,都是由一個出生在中國當代版圖最北邊的一個村落——北極村的女子來書寫。

文字是具有偉大力量的。

有了俄國地理學家的對烏蘇裡的考察記錄,那些土地就成為了俄羅斯真正的邊疆。而有了如遲子建這一系列文字的書寫,黑龍江岸上這片廣大的黑土地,也才成為中國人意識中真實可觸的、血肉豐滿的真實存在。

這時,我似乎聽見了她寫過的那些在秋天的彩色森林中採摘都柿(藍莓)的人們的腳步聲和他們彼此間的聲聲呼喊。採摘是接受土地之神的饋贈,是收穫。那些呼喚,卻是人戰勝孤獨的,彼此照應關切的聲音。我想,能捕捉到這些聲音之美的人是懷揣著多麼美麗情感的人啊!


飛機降落北京。

開手機,十幾個小時飛行中積累的信息叮叮噹噹顯現在屏幕上。其中有一條,是遲子建發來的。商量的語氣,說最近要在《北京文學》發表一篇新小說。雜誌社希望附一個同行寫的印象記,看我願不願意寫這樣一篇文字。人還在飛機上冥想的情境中吧,不假思索就回短信表示同意。

作家遲子建


然後,腦子立即陷入空白狀態。印象記?我跟遲子建交往不算多,迄今為止,見面也就十多次吧,最長的同行時間十天,也不是每時每刻單獨相處,而是幾個、十幾個作家共同去訪問一個地方。

在那些日子裡,她給我的印象總是未見其人,而先聞其聲。聽見她在某一處和人交談,但你總是會先於其他人的聲音而聽到她的。更多的時候,人還沒有出現,就聽見她爽朗的笑聲,預告她的出現。我不是說她嗓門大,而是音質中的爽利造成了這樣的效果。其實,嗓門大也正常,森林地帶來的人,重重林木掩蔽,總是習慣用聲音宣示自己的存在。在蜿蜒的山徑上,悄無聲息地猝然出現,難免使人心驚肉跳。

還是回到機場。

因為轉機,在北京機場,和她有過幾次單獨的相處。兩次,從俄羅斯,從意大利出訪歸國,同行的人大多住在北京,迅即散去,剩兩個不在京城居住的人,還得繼續轉機,一個去東北,一個去西南。兩三個小時裡,一邊候機,一邊閒談,話題最多的,終歸還是文學,終歸還是各自地域上,我們棲身其中的人群的生活。也就是人生與歷史吧。

馬克思說,社會就是人跟人關係的總和。我們所書寫的社會,範圍會有所拓展,置身強大的自然中,當然不會漠視其存在,所以這種關係的書寫中自然會呈現自然宏闊的身影。自然是環境,也不止於是環境,因為環境同樣對生存其中的人有規定,有塑造,有啟示。

這樣的呈現,遲子建的作品中,在在皆是。更為重要的是,我們都在共同書寫邊疆:黑龍江,是文化的邊疆,也是國家版圖的邊疆;我身處西南內陸,按拉鐵摩爾的說法,也是某種邊疆,文化意義上的“內亞邊疆”。這種文化的事功,應該說,中國當下的文學書寫是少有留意的。在這樣的情形中,作為一個書寫者,我看遲子建,倒不在一點淺表的印象,而在於其書寫價值的體認。


那幾次轉機時,總是在某個地方,買一壺茶,也就是買了兩個座,一邊緩解長途飛行的睏倦,一邊交換些對於彼此作品,甚而至於對於中國文學的看法。

記得有一回,是從南美回來,先從阿根廷飛至巴黎,在機場等待下一個航班,用了9個小時,說了多少回話,喝了多少回咖啡和茶,又逛了多少遍候機樓裡的免稅店。每逛一遍,這個有點購物狂的遲子建,都要買一兩樣什麼,好像她對守著冷清店面的店員都深懷同情。

她寫作的文字深懷同情我是欣賞的,但如此不節制的購物,卻不以為然。所以,她最後竟要出手買一樣先前幾遍都沒有看上的東西時,我威脅過她,說若真買了,就不再請她喝茶與交談了。後來,這件事被她稍加誇張,說是我要因此與之絕交,這倒有點言過其實了。

兩個寫作者的交往,全賴於對於彼此文學所達的人性深度與美學建構的看重,不一起喝茶聊天了,還會讀到彼此的文字。有情人絕交,從此不拉手,不親熱;生意人絕交,從此不再合夥生財。而寫文章的人,即便絕交了,情形也並不嚴重,反正還會讀彼此的作品。

哦,印象記是不該發這許多議論的,還是說回那次漫長的飛行吧。那一回,從巴黎飛回北京,情形照舊,大多數同行的人到京即是回家,又剩我們兩個,在那裡轉機,而且,等待的時間在五小時左右。照例,又是要一壺烏龍,坐下來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話。

不做生意,也不在官場,兩個寫作人,要談的還是文學,竟然能談幾個小時,在如今的文壇也大不易了。懶談文學是文壇的風氣了。如果要談,主要是談其邊際效應,怎麼讓投資人喜歡改成電影電視,怎麼讓領導喜歡,謀個一官半職,再或者怎麼讓外國人喜歡。但我們不談這個,我們談人,談土地,談這樣的人群和這樣的土地上應該生長出什麼樣的文學。

然後,拖著各自的行李箱去不同的登機口,一個飛往東北,一個飛往西南。有時,還會來北京開會。同在一個會上,也沒有刻意見面。遠遠點個頭有的,沒見上面也是有的;甚至聽見她聲音在某處響起,但沒見到身影也是有的。

算算,不見面其實又差不多兩年了。只是見她不斷出來新作。比如,《群山之巔》出來,就見到她到處領獎的消息。有兩回,她在北京領獎時我也到了北京,也沒有見面。倒是慢慢讀她的新書,又欣喜於她的深入與進步。後來,我出任一個獎項的評委,是願意投票給她這本新書的。但更多的意見還是要表彰詩歌的努力,那努力自然也不容忽視,也算一個遺憾。

後來,看到她又有新書出版。這回,又有新作發表,讓我寫些話附在後面,我也是非常願意的。所以,寫了這麼些話在這裡。也是湊巧吧。剛從美國回來,又要同幾位四川的寫作同行去韓國文學交流,便用候機的時間寫這些文字,彷彿又是與她在機場那些交談的繼續。

我得說,那是一些難忘的美好的交談。

不寫了,字數已經超標,音容笑貌都沒有出來,所談還是文字。好在,寫一個作家,最好應該還是寫關於她文字的印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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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子建、阿來活動預告】



嘉賓:遲子建  阿來


時間:2018 年 5 月 9 日  週三 19:00 - 21:00


主辦:蓬蒿劇場 人民文學出版社 噹噹網 單向空間

戰略媒體:鳳凰文化 鳳凰讀書 騰訊文化


因本場活動讀者預約已滿

未能預約成功的讀者

可掃下方二維碼通過視頻直播觀看全程



【內容簡介】


繼《群山之巔》後,

茅盾文學獎得主遲子建最新小說力作!

 


紅塵拂面,寒暑來去

所有的翅膀都渴望著飛翔

沒有人比遲子建更能擊中那些世情中的善惡

 

過了凜冽的寒冬,南下的候鳥就要北歸了。也不知什麼時候起,瓦城裡的人像候鳥一樣愛上了遷徙。冬天到南方避寒,夏天回到瓦城消暑。對於候鳥人來說,他們的世界總是春天的。能走的和不能走的,已然在瓦城人心中扯開了一道口子。

 

每到這時,金甕河候鳥自然保護區管護站的張黑臉便會回想起自己曾在一次撲打山火時路遇猛虎,幸得白鸛相護,躲過一劫。而管護站站長周鐵牙則會伺機逮上幾隻野鴨,帶回城裡,打點通路。

 

一場疑似禽流感的風波爆發,令候鳥成了正義的化身。在瓦城人看來候鳥怕冷又怕熱,是個十足的孬種。可如今,人們卻開始稱讚候鳥的勇敢。小城看似平靜安逸,卻是盤根錯節,暗流湧動,城外世外桃源般的自然保護區,與管護站遙遙相對的娘娘廟都未曾遠離俗世,動物和人類在各自的利益鏈中,浮沉煙雲……

 


【嘉賓簡介】

 


▍遲子建



1964 年元宵節出生於漠河。1984 年畢業於大興安嶺師範學校。1987 年入北京師範大學與魯迅文學院聯辦的研究生班學習,1990 年畢業後到黑龍江省作家協會工作至今。1983 年開始寫作,已發表以小說為主的文學作品六百餘萬字,出版有八十餘部單行本。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偽滿洲國》《越過雲層的晴朗》《額爾古納河右岸》《白雪烏鴉》《群山之巔》,小說集《北極村童話》《白雪的墓園》《向著白夜旅行》《逝川》《清水洗塵》《霧月牛欄》《踏著月光的行板》《世界上所有的夜晚》,散文隨筆集《傷懷之美》《我的世界下雪了》等。出版有《遲子建長篇小說系列》六卷、《遲子建文集》四卷、《遲子建中篇小說集》五卷、《遲子建短篇小說集》四卷以及三卷本的《遲子建作品精華》。曾獲得第一、第二、第四屆魯迅文學獎,第七屆茅盾文學獎,澳大利亞“懸念句子文學獎”等文學獎。作品有英、法、日、意、韓等海外譯本。

 

▍阿來

 


藏族,出生於四川省阿壩藏區的馬爾康縣,畢業於馬爾康師範學院。曾任《科幻世界》雜誌主編、總編和社長,現任四川省作家協會主席。1982 年開始詩歌創作,後轉向小說。主要作品有:詩集《梭磨河》,小說集《舊年的血跡》《月光下的銀匠》,散文集《大地的階梯》《草木的理想國》,長篇小說《塵埃落定》《機村史詩》《格薩爾王》《瞻對》,以及中篇小說“山珍三部”《三隻蟲草》《蘑菇圈》《河上柏影》,等等。2000 年,第一部長篇小說《塵埃落定》獲得“第五屆茅盾文學獎”。2009 年,憑《機村史詩》六部曲(原用書名《空山》)獲得“第七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傑出作家獎”。2016 年中篇小說《蘑菇圈》獲“第四屆郁達夫小說獎·中篇小說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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