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繪契丹故地,一個插畫師的東北尋遼

旅行家雜誌2018-05-14 04:58:13




“無聞中國有北宋,只知即中國”。契丹,一個橫亙於北方中國長達兩百年的王朝,如果加上作為它的延續西遼在中亞的統治,這個王朝存在長達300年。契丹是這個民族的自稱,遼則是漢文國號。一個幅員如此遼闊的帝國,在其滅亡之後,迅速從文字、語言乃至民族完全消失在茫茫塞北。我先後兩次深入契丹故地,除了博物館裡的出土文物,能夠印證那個朝代的實物非常有限。散佈在長城南北的古塔及數量有限的木構建築,成為指向著那個時代的稀有座標。

特約撰稿人丨鼠麴草


《旅行家》4月刊特別策劃

契丹故地,東北尋遼

文圖丨鼠麴草 編輯丨馮禕


相傳有神人乘白馬,自馬盂山浮土河而東,有天女駕青牛車,由平地松林泛潢河而下,至木葉山,二水合流,相遇為配偶,生八子。其後,族屬漸盛,分為八部。

—《遼史·地理志》

 

雖然遼只控制過中原北部的一小塊土地,但是其背後更為遼闊的疆域卻阻斷了中國本土與西方世界的聯繫,所以“契丹”便成為中世紀的歐亞大陸對中國的代稱。時至今日,俄語的中國一詞“Kitan”仍舊是“契丹”的音譯。隨著20世紀上半葉,位於契丹統治核心區域的遼代陵墓被盜掘,這個謎一般的神祕王朝不再僅僅封存於《遼史》中雜亂的文字中。可惜終究因為地處塞外,且時局動盪,重要文物散失域外。最終形成日本學者擁有第一手考古材料,中國學者只能利用傳統文獻的局面。北京大學已故家劉浦江稱之為“遼金史研究的一個黃金時代”,這一點跟莫高窟藏經洞文物的流散以及敦煌學的產生頗有相似之處。


過去的一年也被史學界認為是遼史文化爆發的一年,遼寧省錦州市北鎮市的遼代貴族墓中,發現了罕見的三層壁畫;隨著各種文物的出土,“遼三彩”的概念出現在大眾視野中;北京的蕭太后河漕運被再次修復;《神祕的契丹——遼代文物精品展》在廣東的展出,打通南北文明對契丹的認知屏障。即便如此,契丹仍給後世留下眾多不解的謎團。

 

遼河源頭

一座舊熱河之城

赤峰CHI FENG


赤峰,其名源自市區近郊的紅色山峰。今天的市區地處赤峰地區的南緣,北五旗縣距此都遠在200公里以上,卻因扼守通往承德、北京的要衝,自清代以來便為古北口外第一繁富之區,從而遙控北部諸旗縣。


高速公路東側的莽莽群山中是遼河的源頭;而西側的河谷就是自內蒙古高原而降的武烈河。武烈河流經避暑山莊,山莊溫泉注入河中,在冬天河面也會升起蒸汽,故有“熱河”之稱——我此行要經過的承德、赤峰、朝陽,俱是舊熱河省轄境。



連接草原腹地

與漢地

遼中京LIAO ZHONG JING


赤峰向南是蒙遼省界上的寧城縣,那裡是真正農牧業的分界線。連接赤峰與寧城的是赤凌一級公路。當車子從最後一段山路衝進平原時,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塔的輪廓,那是遼中京遺址的地標——大明塔。


中京建於遼代鼎盛的遼聖宗時期。作為遼五京之一,中京大定府和上京臨潢府同在今天赤峰地區轄內。中京遺址位於老哈河北岸的寬闊的沖積平原上,這裡原是奚族統治核心——奚王牙帳所在地。中京比上京交通更為便利,從而成為連接草原腹地與漢地之間的紐帶。



大明塔是座高達80.22米的八角十三層密檐實心磚塔——正所謂“窗開八面風”,站在塔下有種壓倒一切的氣勢。除此之外,塔身每面的菩薩、肋侍、華蓋、飛天以及金剛力士浮雕也是佛教藝術的精品。每年農曆四月佛誕日的廟會,是這裡最熱鬧的時光。


鎮中心是處環島,各種商業設施一應俱全。車子順著環島向西南開上7華里是半截塔村。村中矗立著半截遼塔,故名。從半截塔村進入中京遺址,登上傍晚的城垣,遠眺金代的小塔和遼代的大明塔,小塔的窄路是進出遺址的重要通道,天色昏黃,朔風陣陣,紅色的高粱密密匝匝地點綴在枯黃的草地間,那種渾樸肅穆透著濃厚的舊都氣質。

 



胡兒十歲能騎馬

朝陽CHAO YANG


出城只5公里便進入建平縣境,這才發覺寧城原來緊緊地貼在了蒙遼邊界之上。公路與葉天鐵路並行穿過橫亙在省界上的努魯爾虎山脈。出了山,我們不但跨入遼寧地界,也從老哈河流域來到了大淩河流域。據王光老師所著的《遼西古塔尋蹤》中記載:中國現存遼代古塔100餘座,其中遼西就佔據了36座。


趁天還未黑,我先去了位於新華路附近的南塔,這是一座建於遼代晚期、十三級密檐式佛塔。塔身浮雕早已不存,只留下許多對稱的方孔,但唐風不減。取道北大街去了遠一些的北塔。沿途有許多冠以博物館或者藝術館名號的古玩店。


與市區一水之隔的鳳凰山自遼代以來便是遼西的佛教聖地。山上的遼代的雲接寺塔,是朝陽市除雙塔外又一重要地標。



遼西山地

只求如願不求禪

義縣YI XIAN


幾年前,我在規劃遼西旅行時,就曾將義縣萬佛堂納入路線,但從未對它抱有過多幻想。所以當我見到近乎“殘存版”雲岡石窟的萬佛堂石窟,還是為東北地區能有這樣一座歷史悠久而且藝術造詣還說得過去的石窟感到一絲自豪。任何古代遺址或者藝術品,都不能繞開所處時代和地理位置去評判,如果剝離這些語境,那麼世界上大多數歷史遺存都失去了存在的價值。這座石窟再次證明:今天看上去閉塞的遼西山地,曾是連接中原北部和東北腹地的重要交通樞紐。



萬佛堂建於北魏孝文帝去世的公元499年,為營州刺史元景建造。它分作東西兩區,西區算是政府工程,由開鑿雲崗、龍門兩大石窟的北魏國師曇曜和尚主持修建,所以信息量比較大;東區是出使契丹的外交人員開鑿的私窟,所以規模較小,石刻幾乎無存。


坐落在東街的奉國寺始建於遼開泰九年(1020年),大雄殿是中國古代建築中最大的單層木結構建築,殿內有世界上最古老、最大的泥塑彩色佛像群。與萬佛堂的卑小不同,這座大殿在中國古代建築史中地位非常崇高。


 

七大召,八小召

七十二個免名召

呼和浩特HU HE HAO TE


呼和浩特的公交車報站先是蒙語,然後是漢語。蒙語聽起來與同屬黏著語的韓語非常接近。后街被稱作“燒麥一條街”,我在著名的德順源吃沙蔥羊肉燒麥。裡面食客非常多,屋裡很熱,鄰座老漢卻穿著裘皮大衣,手上戴著金鎦子。呼和浩特作為內蒙古唯一一座歷史文化名城,素有“召城”之稱。民間也有“七大召,八小召,七十二個免名召”的說法——召就是寺院的意思。


建於清代中期的五塔寺是俗稱,它本是清廷賜名的慈燈寺。如今的五塔寺已無僧人駐錫。塔座門楣上方的漢白玉石額刻著“金剛座舍利寶塔”。塔高16.5米,表層為略呈青黃色的磚雕。整體來看,塔身所有裝飾都被束縛在建築框架之內,顯得既不飽滿,又很拘謹,遠不及北京居庸關雲臺那般張揚磅礴。塔身後的牆面嵌著三塊浮雕:從東到西:六道輪迴圖、須彌山分佈圖、蒙文天文圖,畫面繁縟綿密。 



遼陵

建一座城來守衛它

白塔子BAI TAZI


K896次列車的終點是東部的通遼市。我的旁邊坐著一對熱情的夫婦,操著一口濃郁的赤峰普通話。他們的目的地是林東,那是巴林左旗的縣城,而我要去的是比他們早一站的巴林右旗大板鎮。


白塔子是隻有一條街的市鎮,官方稱謂索博日嘎鎮,遼代慶州古城遺址緊貼在鎮子東側。白塔子距離海陽縣1327公里,連續開車也要15個小時以上。車子緊貼慶州遺址向北開去,沿途散落著一些自然村和夏季營業的蒙古包。寒風中,車子從金界壕的豁口穿過。這是女真人為阻截蒙古人修築的長城,如果不是司機指出,它的外觀同牧場中的尋常矮牆無異。


護林站大門外有一通殘缺的陀羅尼經幢,是我能見到慶陵唯一的實物,它在法國神甫閔宣化的《東蒙古遼代舊城探考記》中便有所記載。1923年,在林西縣傳教的閔宣化將其在慶陵發現的契丹小字發表,引起學界轟動,也使得在歷史上消失了700多年的契丹文字重見天日。可惜的是,因為始終沒有發現類似《番漢合時掌中珠》和《女真譯語》那樣的雙解詞典,所以契丹小字的解讀長期處於停滯狀態。直至1970年代,通過劉鳳翥等人的努力對這種死文字的解讀才有所突破。


 

想象之外的

縣級博物館

巴林右旗BA LIN YOU QI

巴林左旗BA LIN ZUO QI


清晨,我走在空曠的慶州城裡等候日出。遠山在太陽未露面的時候呈現出飽和的赭紅色,就像是蒙古族畫家朝戈筆下的山。白塔子逢一、三有集。因為天氣太冷,集市的規模不算很大。我逛了逛便乘坐中午的班車去往巴林右旗。每到一個嘎查(村),司機都連續地按喇叭。司機問在幸福之路蘇木上車的男子:“是你打電話說有三四個人不?”那個揹著包的年輕人說:“是!不是擔心你們把我丟下嘛!”想起宋人曾記載遼國的“漢兒”滑頭,不禁莞爾。


巴林右旗博物館的午休時間有3小時20分鐘。展覽內容出乎意料地精彩,遠超過一個縣級博物館能帶給我們的驚喜。慶州白塔出土的文物相當於一個小型法門寺。遼代的器物質樸、簡潔、粗獷,甚至有一點笨拙,非常可愛。



巴林右旗為蒙古巴林部駐牧地,後金時被分作左右兩翼,就是今天的巴林左旗和巴林右旗。右旗的牧民多一些,左旗多是耕地。出城走303國道,北邊是集通線,一列火車正在奔馳,我們很快走在了火車的前面。從巴林左旗汽車站附近的崑崙賓館望出去,不遠處便是遼上京遺址的牆垣,紀錄片《契丹王朝》是在林東拍的,攝製組就住在崑崙賓館。


林東是一個群山環繞的谷地,因為城南就是廣闊的遼上京遺址,所以扁長的縣城早已開始向西發展。位於城西的遼上京博物館是中國唯一以遼文化為主題的博物館,它曾與舊縣政府一街之隔。起初,博物館前那尊遼太祖耶律阿保機雕像面向博物館。但是有人認為看著馬屁股不舒服,於是阿保機和他的坐騎改作西向。幾年前,政府大樓搬到新區,而博物館也即將喬遷新館。



石房子

遼太祖的功德碑

祖州ZU ZHOU


去石房子的路上,有許多毛驢在地裡啃草根,山東阿膠也在本地有驢場。坐落在山谷坡地的石房子是遼太祖耶律阿保機祖陵的標誌,更高的坡上殘存著遼太祖紀功碑的石座。耶律阿保機是遼王朝的建立者。他在統一契丹八部後,於公元916年建立契丹國家,並定都上京,926年在東征渤海國的歸途中去世。


石房子入口朝東,由七塊巨形花崗岩搭建而成,四壁銜接處有榫卯痕跡,屋內有石床。關於“石屋”的用途和建造,目前有數種解釋:停屍說、石牢說、祭祀說、藏寶說。看地圖,石房子附近有好多以布拉格命名的地方:大布拉格溝、小布拉格。布拉格在蒙語裡是“泉”的意思,像要對應這一地名似的,附近還有一個很直白的漢語地名:大泉水溝。



漠北的

寂寥孤城

上京SHANG JING


上京是遼代前期的都城。在1120年女真人佔領上京之時,它早已失去其政治與行政的重要性。但是,它依然是契丹人的聖地,契丹人的祖山、祖陵都位於上京附近。現在的上京城被當地人稱作“古城”,是一片巨大的曠野,夯土城垣和榆樹維繫著城池的輪廓。在遼中京建立之前,上京是契丹人名義上的政治中心。南部是漢城,北部是皇城。上京遺址空曠蕭瑟,偶爾見到有人在城中散步,寂寞得讓人絕望。城內有一尊全身緊裹紅綢的菩薩像,腳下都是當代小佛像和觀音像,更遠處則是打碎的小佛像,沙鼠不斷地在草地裡穿梭,看著有些瘮人。附近的碑文說,這尊菩薩像是遼代遺物,原本無頭。


上京明顯的地標還有城區北部的北塔,以及南郊的南塔。北塔即將籌建公園,南塔位於古城南部的小山上,山下即為集通鐵路林東站。上京城西北角非常高,像山一樣起伏,這兒能夠望見林東的新區,新的上京博物館也建在那裡。晨練的雷先生說,他工作過的肉聯廠就在上京博物館原址旁,一下大雨,古城裡總會衝出來些東西,最常見的就是古錢。



2016年下半年,城牆以北開始拆遷,現在已是一片空地。我沿著汽車站西側的商業街回到城裡。契丹城幾個字是已經作古的劉炳森先生寫的。下午,我離開林東,向西經過大板,向南跨過黃沙漫漫的西拉木倫河去往赤峰。西拉木倫河上是嶄新的公路橋,宋人筆記中的潢水石橋早已隨著契丹人的消失無跡可尋。


本文僅為雜誌節選

詳情請翻閱《旅行家》雜誌2018年4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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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編輯:裴雅

2018年4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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