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景瑜:《紅海行動》之後,沒有人會一直記得你

人物姚胤米2018-03-20 23:36:18


我知道一直拍下去,就會一直得到認可,但至於會不會被觀眾遺忘,我就不想那麼多了。





文|姚胤米

編輯|金焰




藝人的神態裡有掩飾不住的疲憊,或者說,他似乎並不在意被人發現自己很疲憊。


這是3月初,黃景瑜剛結束香港路演活動的第二天,在北京東三環一間高級酒店的套房裡。面前的一方大理石洗手檯上,擺著化妝工具和瓶瓶罐罐的化妝品,身後的化妝師用發熱的捲髮棒擺弄著他的頭髮。談話的開始,黃景瑜熱情不高,話也不長,會突然囑咐化妝師把劉海向上卷,翻上去,顯得精神。套間外,3個工作人員從樓下取來兩塑料袋外賣,北京菜,看起來並不清淡,脫離於大眾認為藝人每餐清湯寡水的想象。黃景瑜花10分鐘吃完了這一天的第一頓飯,此時接近下午1點。


食物增加了幸福感,也打破了談話壁壘。


真正的交流由《紅海行動》進入,這部由黃景瑜參與主演的軍事題材電影,為2018年的春節檔提供了輿論話題,也給了人們更多理由去了解這個與張譯、海清、杜江同時出現的年輕演員。大年初五,黃景瑜離開丹東老家,開始了新一年的工作,跑路演、宣傳、接受更多的採訪,身體和狀態都陷入疲勞困境。


採訪的同時攝影師在一旁拍攝,他們在酒店的會議室搭起了一個簡易攝影棚,一盞高大的射燈立在最後,前面是一把扶手椅——那是黃景瑜的位置。穿過十幾位工作人員,看到那張椅子的瞬間,黃景瑜說,把我一個人擺在中間啊,好奇怪。他有明顯的不適應。


從成為模特的那天起,他就有這種不適感。走在伸進觀眾席的那條路上,他感覺所有的目光都盯向自己,渾身尷尬。直到有一天,他自己坐在臺下看秀,才意識到觀眾看的都是衣服,沒人看你


只是,走向鏡頭被更多的人注視的感覺,他還在逐漸接受中。兩年以前,這位上海並不算知名的模特因為網劇《上癮》迅速躥紅,突如其來的關注曾經給他帶來極度的惶恐。在2016年的一次平面拍攝中,攝影師要求黃景瑜站在沙發上,腳剛踩上去,他擡起頭問:我踩沙發拍出來不會被罵吧?另一期黃景瑜自我講述的視頻節目中,黃景瑜站在舞臺中央,手自然地插進褲兜,節目進行一多半,他突然看向觀眾問:我把手插進來,會不會有人說我不尊重?我只是手不知道放哪兒。


當這些細節重新被拋回給黃景瑜時,他的反應是:這話我說過都忘了。兩年的娛樂圈生活,經紀公司的標準化運營,已經讓這個26歲的青年接近一名成熟的藝人,在鏡頭前儘量平和,講話留白,適度坦誠。他願意承認剛剛化妝的時候就很不開心,不想講話,也堅定地反覆拒絕講述任何一個自己進演藝圈之前的辛酸故事。他16歲離開家打工賺錢,自認為比同齡人多看到一些事,更早體會到一些人情冷暖,對於演藝圈的名利和遺忘,他看起來早就想得清楚。


一定人會一直記得你的。黃景瑜說。


對於未來,他沒有計劃,又好像早有計劃。


 以下是黃景瑜的口述。



在《紅海行動》之前,我沒拍過戰爭片子,其實我特別喜歡戰爭和特種兵這個題材,所以這次能參演我很興奮。


我第一次見林超賢導演是16年底,簡單地聊了幾分鐘戲之後,他給我看了一個剪出來的片花,我記得裡面有彭于晏,還有槍啊什麼的,他說:這是我新的片花,我們後面拍的戲,可能和這個有點相似,也是戰爭題材。導演覺得我身上有一種壞壞的、痞痞的感覺,就讓我演了狙擊手顧順,其實我一直沒找到我身上壞壞的感覺從哪兒來的(笑)


為了把細節拍好,攝製組還特地找了退役的蛟龍突擊隊隊員給我們上課。狙擊手連趴著都和別人不一樣,必須要趴得很平很平,像我們平時趴下來,腳背和地面肯定要有空隙的。所以有幾天我就專門練習趴,腳背往外合,還要在這個特定的姿勢下一動不動地待很久。


除此之外像是瞄準啊、呼吸啊、扣動扳機啊這些也都要練。先說呼吸,人的呼吸會影響到槍的準度,把氣吐光、在沒氣之前準備吸氣的零點幾秒是最穩定的,就要在那個瞬間開槍,那我就要練這個瞬間開槍的動作。然後狙擊槍扣扳機的姿勢也不一樣,開狙擊槍,手指第一節基本上是不動的。像是疲勞的狀態也要訓練,特種兵在戰場上雖然身體很疲勞,但是精神狀態還是要高度集中的,因為你隨時都可能被人一槍打掉,所以這戲裡面學問還是挺多的。其實真正拍攝時,鏡頭遠的話,攝影師都看不到這種細節,但是因為要演得像嘛,就還是要練習。


17年春節還沒過完,我們就飛到摩洛哥拍這個戲了。一開始在卡薩布蘭卡,城市裡有酒店,有出租車,還有餐廳、商店;到後面開始沒有餐廳,沒有商店;再往後酒店都沒有了,只剩下那種旅店都不算的很差很差的住宿環境。正式拍攝的時候,我們住在離現場最近的鎮上,單程開車要一個小時,現場都是戈壁灘。大家在那裡挖出了坑,還原成戰場的樣子,到處都是那種煙和火,有時候也很危險。我記得有一場戲是在一個山上,當時我要趴在山頂的一個大石頭上面做掩護,然後拍我的掩護點被一個導彈炸掉。工作人員就在那個石頭上埋炸彈,4臺機器拍爆炸,炸彈附近放了兩臺機器,對面山上又放了另外兩臺。攝影師架好機位之後就跑了,炸完再回來,結果炸完之後,發現對面的那個攝影機被彈出來的的石子炸碎了,所以還是挺危險的。


但是大家都是很認真地去拍這部戲,只要能自己拍的部分都不會用替身,所以哪怕有很多鏡頭離我大幾百米遠,拍的時候只能看到一個頭盔,扛著一把槍,完全看不到人,你都得去趴著。這個戲場面比較大,基本上每天都要在片場等,交通工具上不了山,我們只能步行。你上去一趟,拍完了鏡頭過了,都不想下去,下去再上來很累的,所以我基本上要是上山的話就不下來。



一開始我還帶手機上去,拍拍照,後來發現我待一個月就這點東西,拍都沒得拍了。我就在山上看下面人拍攝,看爆炸,有時也會發發呆,看看地上的石子。現場真是什麼都沒有,沒有草,沒有植物,什麼都沒有,全是硬石頭。所以我看到一隻蜥蜴都能興奮很久,那次是我騎場務的沙地車,那隻蜥蜴從我前面躥過去了,個頭很大,就像在《動物世界》裡看到的那種,一見到人就跑了。有的時候睡不著,自己去荒地上、荒坡上瞎逛,一路都光禿禿的,沒有什麼樹,天很藍,因為實在是沒有汙染源,我就一路走,看看天,看看早晨的陽光,看看一切,看看大自然。


在那個地方呆了那麼久,我感覺到它也是貧富差比較大的。從戈壁往城市走的時候,只有一條路,兩邊都是戈壁,看不到頭,只有中間有這麼一條路,一開就要開五六個小時,經常會看見有人坐在路邊,你不知道他在幹嘛,也不知道他從哪兒來的,因為那附近沒有房子,也沒有能住人的地方。所以你不知道他在幹嘛,就是坐著。晚上還看到過有人推著自行車走,路上沒有路燈,天一黑什麼都看不見,在一條什麼都看不見的路上,他為什麼要推一個自行車,他要去哪兒?這種時候就挺感慨的,如果叫我一輩子都待在這樣的地方不出去,我想象不了。


不用去片場的時候,我會幫張譯老師挖土找蚯蚓。他吃不慣那邊的菜,帶了菜籽自己種菜。我們倆都是東北人,有挺多共同話題的,一起挖蚯蚓的時候就講講演戲,講講經歷。他以前當過兵,也在街上晃過,經歷了挺多事兒,受了不少委屈。有人說我以前也受了不少委屈,但是受委屈這事兒,誰都經歷過,具體的事情我不想和你說,沒必要想那些不開心的事。總之,很艱難的那個時候,就硬著頭皮過,這種東西沒有捷徑,你只能先保證自己活著。


對這些人情冷暖的東西,我是比同齡人多見了一些。小時候家裡沒錢,我很小就出來工作,比如說做服務員啊什麼的,賺錢生活。我當服務員印象最深的是,別人上學我上班,別人放假我還上班。有一次我打工的地方對面有一個籃球場,我很想去玩,但是店裡就我一個人,我就只能看著,忍著。


16歲那年,我一個人來了上海,當時坐的還是30多個小時的那種硬臥車,一個車廂6個人,那會兒年紀輕,沒有什麼多餘的想法,覺得一切事情都挺有意思的,對未來也沒有太多擔心。到了上海第一份工作是在番禺路的一個飯館打工,住在長寧區,平時我經常步行穿梭於家和任何地方之間,所以長寧區我現在都特別熟,每條小路我都認識,其實主要還是因為沒錢。


還有一回我記得特別清楚,我們飯店來了一幫大學生吃飯,結賬的時候發現開了一箱啤酒,都沒喝,我就問,平時這種怎麼處理,同事說要麼喝了,要麼扔了。我一想這扔了太浪費了,正好也後半夜12點、1點了,我就說要不咱們喝了吧,就去冰箱裡拿了剩的涼菜,幾個人把一箱都喝了,我們酒量都不太行,喝多了直接睡在店裡,第二天早上老闆來,進來一看,罰我們一人500塊錢。


做模特是個偶然。有一天和朋友吃飯,他說你長得這麼高,也不醜,可以試試做模特,我就去試了試。你不知道,像我這種沒公司的野模,是需要自己跑面試的,一天少了可能一兩個,多了有七八個,每天就查地圖,然後擠地鐵去給客戶試衣服、拍照。我第一次拍的是那種服裝網站,拍一件衣服五六塊錢,一個下午最快可以拍300件襯衫,一天能掙1000多塊錢,挺好的了。但是拍衣服這個量大有什麼不好,拍多了手上、脖子上都是被衣服刮出來的血泡。


以前的生活確實挺難的,我記得當時在上海特別繁華熱鬧的街道上,心裡感覺特別冷清和迷茫,沒有什麼方向。現在回想起這種感覺,心裡還是會很難受。


後來我開始拍廣告,慢慢有了一些積累,對鏡頭有了一點感覺,機緣巧合就走上了演員這條路。一開始拍戲我還挺有壓力,因為別人都是科班,就我不是,我擔心自己NG太多不好,但是後來想,就我不是科班我還有什麼壓力呢?我做的不好很正常,壓力就小了很多。成為演員是我事業和人生上一個很大的轉折點,從這個時候開始我也被很多人認識和喜歡。



但我並不喜歡被注視,像今天這樣把我自己放在中間擺著,我就覺得很難受。可我知道,做藝人就不是小範圍的被關注,它是你的一舉一動都很容易被社會評判。第一次上微博熱搜的時候,我在上海。當時對流量也沒什麼概念,看到很多人給我留言還挺高興的,後來發現手機老沒電,因為它老蹦那個消息提示,再後來我手機就一直被陌生號碼打進來,那時候發現自己一下子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朋友,一些不太認識的人成了你的好哥們,都出來替你說兩句,講你的故事,其實有的可能只是見過而已,這種事情我很介意。


慢慢慢慢地就有點煩,因為誇你的人多了,說你的人也就多了,我以前可以不注意任何形象做的事,現在很有可能被人拍下來,拍下來我也覺得沒什麼,我介意的是拍下來之後他還說我。我一直也沒準備要成為公眾人物,當時那個網劇(《上癮》)爆火之後,我沒有立刻去拍戲,也沒有立刻去跑活動。之後見了一些公司的人,大家拿出各種各樣的條件,許下各種各樣的承諾,前兩個聽著還挺感動的,到後面發現大家的承諾好像都是一回事。後來我挺喜歡演戲的感覺的,拍戲也比我做模特賺得多,就一直拍了。


這段時間,我的確挺忙的,工作一直停不下來,也不想停下來。倒不是因為停下來我有可能被大眾遺忘,你不停下來大眾也可能遺忘你,(大家對你的關注)一定會有一天慢慢消散的,只是時間的問題。


我現在拍戲,平時跟這些導演演員每天待在一起,覺得挺有意思的,所以我就能在這兒待下去,我接戲,劇本自己喜歡、認可了,肯定認真拍,好好完成,我不會說拍一半覺得這兒不好那兒不好,就不好好演了,破罐子破摔。我如果來了,我肯定就是好好演,反正我的時間給你了,我不會說耗完這幾個月下去之後我再拍別的,我不會這樣。


我知道一直拍下去,就會一直得到認可,但至於會不會被觀眾遺忘,我就不想那麼多了。直到現在我都沒想好自己以後會不會一直做演員,我長這麼大從來就沒按規劃來過,都是各種岔路走過來的。這些偶然的機會會讓你的人生變得挺有意思,這都是在你長大的道路上各種各樣的顏色,有甜的,有臭的,有鮮豔的,有骯髒的,什麼樣的都有,去組成你的這一段人生經歷。

 

(實習生幸運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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