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最後的澡堂子裡,有裸體、髒話和我的童年

拾文化網易看客2018-03-14 06:23:19

本文轉載自公眾號:看客insight

(ID:pic163)


化君說:


在煙霧繚繞的澡堂子,有著很多大爺的傳說。




又泡過一輪之後,我回在躺箱上癱著,一個南城口音的老爺子湊過來問我是不是北京人。我說我就一外地逼,他嘎嘎一樂,說:“您真逗,您準是北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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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時候,只消跟出租車司機說,“去南苑賓館”,司機下意識就會問:“是去雙興堂泡澡吧?”


丨 澡堂男賓部


時值隆冬,我一路南下,在南五環的瓦礫堆裡,尋到了這家“北京最後的澡堂子”,並約好在這裡與馬大爺赤裸相對。


早上7:40,他裹著及膝的黑色棉大衣出現了,比約定時間還早到了20分鐘,但忘了帶肥皂——這幾乎是一個致命的失誤。


丨 澡堂子不提供洗浴用品,肥皂需要自己帶,且只能在淋浴區用。


每一個裸體是那麼的平等


來這裡泡澡的人,絕大多數已經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年紀,不過,一天“掰面兒”三次又實屬正常。


“我兒子,BBC的,首席記者。”朱大爺向我這張新面孔熱情地介紹他的兒子和兒媳婦。


“江湖瞬變,切不可信”,我在心底默唸。但我的新晉澡友馬大爺似乎有點坐不住:“你呀,別吹牛啦,早點死了算啦。” 


丨 老北京吵架,動口不動手。 


老朱遂也拿出和人兌命的架勢,快而不亂一氣呵成:“嗐,我怎麼都得比你晚死!” 


完了轉頭教誨我:“人哪,要學習,不然就跟我鄰居(指隔壁躺箱)似的,死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丨 躺箱用於泡完澡後休息,相鄰的躺箱互稱鄰居。


我險些以為,他是那種衚衕裡的噴子。不料,兩人在9點鐘的“加水儀式”中又重歸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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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早上6點開張以後,澡工阿良會在中途加三次熱水,分別在上午9點、12點,以及下午3點。懂行的都會踩著點來“泡頭澡”。 


丨 泡澡之前,須在淋浴間衝淨身體。


當鍋爐緩緩地向池子裡傾倒熱水時,所有人只好起身,回到各自的躺箱上搓泥兒。等鍋爐一合閘,又重新攏到池塘邊,圍成一圈,好像在進行某種神祕的宗教儀式。


丨 躺箱上等待熱水的澡友


一夥人圍繞著“池水究竟是42°還是43°”展開熱烈的討論。


老朱也參與其中,這次他和馬大爺結成了同盟。他的臉上飄著紅雲,不知是因為蒸汽的熱力還是因為爭論的激烈所致。


等水溫下降一點兒後,這個意義不大的問題也被拋諸腦後,大家轉而開始較勁“誰能第一個跳進浴池裡”。第一個進去的,眾人會向他豎起泡到發白的大拇哥:“厲害!了不起!不怕燙!”


丨熱水令人心神搖曳,彷彿世界就是從這一池碧水開始的。


約摸十幾分鍾後,幾個顏色相同、但形狀各異的胴體從水底衝入半空,有人大喊了一聲:“嗐!泡紮實了,變色(shai)了!”


丨泡澡,講究的是白花花地進去,紅彤彤地出來。把肌膚的每一個洞孔泡舒展了,在接下來的搓澡中,代謝物才能脫落得更從容。


泡美了,老爺子們就開始侃,逮誰侃誰。 


“有美帝國主義,就有發動戰爭的土壤。”


“整個中東國家,都信奉古蘭經,但天天嘰霸打,他打你,你打他。屁大地兒也得打。”


“我都用谷歌,我堅決抵制百度。”


“你沒有信仰不對,你不信基督,你可以信伊斯蘭,總之得信一個。你什麼都不信,你的靈魂是空的。幸好你沒犯錯。”


……


丨 澡友二人在聊自己動過的手術。


侃到“失去理智”了,就遁入所謂的“神侃”階段,一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狀態。


老白趁著經絡疏通,一股煙直衝腦門之際,字正腔圓地唱出:“瑪利亞……”澡堂子的攏音效果讓現場變成劇場,歌聲在粘熱的牆壁之間反覆迴盪,直至滲入大腦皮層,給你會心一擊。 


事後我才知道他是基督徒,澡堂是他日常練歌和表達對耶穌愛意的地方。 


丨 澡堂歌手老白


在一個無聲的停頓之間,有人撩潑起水花,呼弄這邊正在吊嗓兒的老白。撲騰起的池水濺得牆上地上到處都是。


一時間,池子裡就像春天花叢裡的蜜蜂一樣鬧哄哄的亂。


老白轉過身子來,端起指頭說:“就知道是你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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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泡過一輪之後,我回在吸菸室的長椅上癱著。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下垂的裸體聚在一起吐雲吐霧。那並不是淫穢的想象,而是人類文明最初的起點。


每一個裸體,看起來是那麼平等。


一個南城口音的老爺子湊過來問我是不是北京人。我說我就一外地逼,他嘎嘎一樂,說:“您真逗,您準是北京人”。


丨泡完澡之後的賢者時間。


旁邊的趙爺一手夾著半截香菸,一手提著珠串,有點誰都別廢話,本來無一物的意思。


一陣嗞嗞聲從他的小腹升起,我好奇問到:“趙爺,您這藏的蟋蟀啊?”他鄙夷了我一眼:“大冬天的哪來的蟋蟀?” 


看他來回捯飭著手中的空煙盒,我識相地遞給他一根。良久,他又指了指浴巾下方說:“是管——子。”


丨吸菸室


人又不是車,怎能跟車一樣洗澡


當我還在思考插著導尿管子來泡澡的可能性時,馬大爺捧著自己的大茶缸子也來了。作為這裡的第一批種子用戶,進來的每一個人他都會打招呼。  


“誒,來了?好多日子沒見了。” 

“喲,來啦?你今兒不是休息日怎麼來啦。”


碰見趙爺,則問:“我以為你搬家呢?還沒給房啊?沒佔你地吧?” 


丨 休息室裡,侃大山和娛樂活動並行不悖


馬大爺長得像《人民的民義》裡的高育良,不過老爺子並不知道高育良,只曉得老東家“寶泉堂”被推土機給推了。 


1960年代,彼時的他在北京的服務學校(似於現在的職校)學理髮。之後,便去了當時東城赫赫有名的澡堂子“寶泉堂”當搓澡工,一干就是40年。


丨 搓澡床


“以前流行過機器洗澡(搓澡椅),一排人靠牆坐著,按鈕一按,哐哐哐,那機器手上面綁著毛巾就開始給你搓澡,裡頭是絲瓜囊子。”


但人又不是車,怎能跟車一樣洗澡。他覺得,搓澡終究還是人的活兒。


丨 澡工阿良的手,似乎有種把人搓到短路的力氣。邊搓還邊說:“你這麼高的,要搓得多給五塊錢你知道嗎?”


不搓出泥丸子,不算進過澡堂子。一天下來,池子底部會堆滿泥垢。泥沙俱下,是澡堂子生命力的所在。


“多的時候,有這麼高。”馬大爺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間撐開了一掌的高度,比劃示意著。


丨搓澡


後來道路擴建,“寶泉堂”沒了,洗澡的地方也沒了。一堆碎磚爛瓦,再憑空蹦出來一座摩天樓。 


再後來,有人介紹他來雙興堂,他便開始了長時間的“逐水而居”。很多爺年紀大了,手腳不便,馬大爺就照著老手藝,坐在“河邊”,幫他們洗頭,搓背。


丨 “河邊”指的是池子邊上。馬大爺說:“你看,人一個個地坐在池子邊上,不就是河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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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澡堂報到的第五天,我認識了張爺。


這位60多歲的老炮兒是個風雅放浪的法文教授,頭戴式耳機上,貼著 Pink Floyd 專輯的貼紙,耳機裡放縱著這麼多年來仍然鍾愛的《Dark Side of the Moon》。 


張教授自稱“一輩子都是安東尼奧尼的粉絲”,建議我上Bilibili搜《愚公移山》。“伊文斯的紀錄片,安東尼奧尼的仰望者。”他還建議我用暴風軟件“給它改成3D效果”。


丨 棋攤子


他偶爾會來,但永遠處在“剛走”的狀態。我又泡了三天,都沒能等來和他咂摸music的機會。


後來在馬大爺口中得知,早年間,張教授在南三環的房子有了浴缸和浴霸,但他偶爾會來這裡“找生活”。


“不玩鳴蟲,不愛扎堆兒,跟街坊鄰里形同陌路,那還叫老北京麼?”


丨 棋攤子的背後一般分成兩大陣營,觀棋的在後頭指手畫腳,群策群力,七嘴八舌的連老白的歌聲都能蓋過。


由“父親們的裸體”守衛的童年


對於很多老北京來說,“洗澡”的概念第一次無意識的植入,絕大部分源自於兒時父親帶著上的澡堂子。


“我還是娃娃的時候就在這洗過,我父親抱著我洗的。”68歲的劉大爺說,“等父親老了以後,就輪到我帶著他來洗。”


丨 牆上貼著一幅鮮亮的《洗澡》電影海報,篇幅之巨一直蔓延至天花板。裡面講的也是父子與澡堂的故事。


在帶著點兒霧氣的記憶裡,男人們裸露著身體,傾談著工友的蠢事,孩童被包圍其中,在聲響渾濁的空間裡自恃著某種變相的安全感。


唯一讓他懼怕的,是那池四十攝氏度的熱水。


丨 澡友老六領著父親來洗澡,年紀大了不便泡澡,老爺子就躺在池塘邊,老六給他蓋上毛巾,時不時往上面澆點水。


他在這裡學過憋氣游泳,也當過澡堂歌手。父親則在一旁,鬥蛐蛐或者下棋時和人鬥氣。 


說到這他又嘬了一口煙,“最後一次帶我父親來,是他88歲的時候。那天我擡著他泡的,怕他滑下去。泡了十來分鐘,他就要起來了,說吃不消了。”


後來,劉大爺和愛人搬進了一幢36層高的樓,小區由不鏽鋼柵欄和警衛24小時守衛著。


“36層,我在家都能望見這‘雙興堂’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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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21世紀,雙興堂曾經響應“科學”與“效率”,把供人赤身裸體地躺著吹牛的長椅、躺箱撤銷掉,改造成“脫了洗,洗了走”的那種普通洗浴中心。有好一陣子,老劉都沒再來。


丨 1998年,在雙興堂被改成普通大眾浴池之前,電影《洗澡》曾在這裡取景。圖為電影劇照 


當四車道開始變成六車道的時候,原本那批為數一百多的老北京澡堂子,拆的拆,改的改。而雙興堂的佈局和主人,也在似水流年中又一次起了變化。 


2004年,從哈爾濱來的熊志忠把日益冷清的雙興堂盤了下來。


彼時的雙興堂已被“改良”得面目全非。熊志忠和時年20的兒子熊鋼健,倆人把《洗澡》看了好幾遍,又找來一些圖片資料,請工匠把澡堂的老物件一件件重新仿造。一些細節琢磨不清,又請來幾個仍健在的老主顧憶述,只求“恢復一點是一點”。


丨 經過兩三年的修復,雙興堂基本還原了上個世紀的佈局和制式。


“盡力了,最後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


循著熊鋼健的指向望去,兩個大池子、一排長椅、24個躺箱以及中式天窗的格局,和《洗澡》裡的一樣。


不為伊人改的20塊澡票和15元的搓澡價,也宣告了它正式脫離了市場化的大部隊。


丨 澡堂子提供拔罐、修腳、搓澡等額外服務,但單價都不超過20元。


“創造不了什麼GDP吧?”


我和熊鋼健一人躺在一隻躺箱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試圖找出父子倆這種“不合時宜”的根由。 


“讓老爺老太去洗浴中心洗澡,倒不至於讓他們的錢包摳出個窟窿。只是在那裡,他們不自在,因為沒有人會帶著半導體和象棋去洗浴中心。”


丨 搓澡按摩服務


作為在東北澡堂子氤氳的霧氣之下長大的人,父子二人對這池熱水有著相似的執念。


“像我東北人,我在這裡,就想吃酸菜餡餃子。他們也一樣,他們想找回小時候的感覺。”


丨 雙興堂24小時不打烊,20塊門票可以在這裡睡一宿。在無數個夜晚,這裡的躺箱接納過許多個無歸處的靈魂。


2012年,澡堂子傳出拆遷消息。再過一天,報道也出來了。


“如果這裡拆了,我會找塊地重新開業。”他對當時的媒體記者說。 


丨 熊鋼健指著遠處的兩幢樓房說:“以前住平房的澡友都搬到那了。”


回去以後,熊鋼健一邊把澡堂內一景一物的橫豎高寬都量了一遍,為他日原樣打造作準備。一邊東奔西跑,忙著申遺。當時他以為,“申遺成功就能保留下來”。


但現實的引力畢竟沉重,申請材料遞了之後,就如沉入了大海一般,再無音信。 


丨 90年代末,雙興堂的二層景觀。圖為《洗澡》劇照


丨 2018年1月,熊鋼健和澡堂周圍的廢墟合照。


“這個地方吶,你說它不起眼,《時尚先生》在這裡拍過照,《洗澡》也在這取的景。但你要說它了不起吧,除了幾張海報之外,什麼也沒變。依舊是一群老大爺天天來這泡澡。”


“沒人啦,都死啦。”一位爺接過熊鋼健的話,說完自己也嘎嘎樂了起來。


丨 左側的牆上,印著許多來過的名人合照。其中包括來拍雜誌封面的張震和劉燁。


“雙興堂”三個字,映著對面的拆遷辦


馬大爺重新裹上及膝的黑色棉大衣。跟裡面的人一一道別。 


丨 馬大爺拄著柺杖準備離開


當初跟他一塊泡澡的澡友,年紀最大的已經八十多歲,有好幾個已經離別人間。


“以前每天都來的,現在兩三個月不來了,心裡還沒點數嗎?”   


末了囑咐朱大爺:“走了,酒要少喝,飯要多吃。”隨即向門外踱去。朱大爺也親切地應答:“一路走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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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 “雙興堂”


我離開的時候天已黑透,紅色霓虹燈勾勒出的“雙興堂”三個大字,映著對面的拆遷辦。 


深不見底的夜色裡,幾條中華田園犬從瓦礫堆中竄出,讓人勾不起一丁點關於盛世的想象。


遙遙望去,雙興堂似一尊封死的塑像,直直立於這片清拆過後的廢墟當中,奇異得彷彿來自一次偶然的空間摺疊。



總有一天,它會被一片無差別的水泥森林取替,但至少我能和人吹牛:“想當年在北京最後一座澡堂子,老子沒日沒夜地泡了五天,從那個插著尿管的、潮溼的、性感的,熱鬧又孤獨的池塘裡,我看見過它的倖存。” 


也會記住有一幫老炮兒,拄著柺杖、坐著輪椅而來,像鯰魚一樣滑進沒胸的池水裡,興奮地討論著敘利亞戰爭,以及誰誰誰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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