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為什麼一定要上學 | 大江健三郎

收穫大江健三郎2018-02-04 11:54:20

孩子為什麼一定要上學

 

文 | 大江健三郎 


在我迄今為止的人生歷程中,我曾經兩次思考這個問題,十分幸運的是,最終都得到了很好的答案,我認為那是我遇到的無數問題裡尋找到的最好的答案。

 

最初,我很懷疑,孩子是否要上學。當時我10歲,那年夏天,日本在太平洋戰爭中戰敗。

 

戰敗使日本人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那之前,我們孩子,還有大人,接受的教育一直在說,我們國家最強大最有力量,說天皇是個神。然而戰後我們明白,天皇也是人。當時的美國,是我們最害怕也最憎恨的國家,可是後來,又是這個國家成為我們要從戰爭廢墟中重新站起來最需要依賴的國家。

 

我覺得,這樣的轉變是對的。可是戰爭剛結束一個月,我就不願去學校上學了。因為直到仲夏,一直說“天皇是神,美國人是惡魔”的老師,竟然十分自然地開始說起完全相反的話來,並且也沒有對我們做一些諸如以前的教育是錯的之類的交待。他們教我們說天皇也是人,美國人是朋友,是那麼自然而然。

 

進駐的美國兵乘坐著幾輛吉普車開入密林間的小村落,那天,學生們搖著自制的星條旗用英語高呼“Hello”,站在道路兩旁,夾道歡迎他們。我呢,從學校跑出來,跑到森林中去了。

 

從高處俯視山谷,小模型一樣的吉普車沿著河邊的道路開進了村莊,如同豆粒大小的孩子們的臉雖然看不清楚,可是,他們的“Hello”喊聲卻聽得真切,我流了眼淚。

 

 

從第二天早上起,一去學校,我馬上就從後門出去直奔林子,一直到傍晚,都是我一個人度過。我把大本的植物圖鑑帶到林子裡,在圖鑑中尋找林子裡每一棵樹的名字和特性,並把它們一一記在心裡。

 

林子裡樹木的種類實在太多了,這麼多的樹都有各自的名字和特性,我覺得十分有趣,簡直著了迷。我不打算去上學了,我喜歡能和我一起談論這些樹木的人,可是無論教師還是同學,一個都沒有,那麼我為什麼還一定要去學校,學習一些和將來生活毫不相干的東西呢?

 

秋季的一個大雨天,我照常進了林子,雨越下越大,連道路也坍塌了。天黑了,我沒有走出林子,並且開始發燒,第二天,是村裡的一個消防隊員在一棵大七葉樹的樹洞裡面發現了昏迷的我,把我救了出去。

 

回家以後,燒並沒有退,從鄰村趕來給我看病的醫生說:“我已經沒有辦法了,沒有藥可以治。”這話彷彿是有人在夢裡和我說一樣,我都聽到了。可是媽媽對我沒有喪失信心,一直看護著我。

 

一天深夜,我從長時間的昏迷中清醒。我躺在榻榻米上面,媽媽坐在枕頭旁邊盯著我看。

 

“媽媽,我會死吧?”

 

“你不會死的,媽媽在為你祈禱。”

 

“醫生不是說這孩子沒救了麼?我會死的。”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對我說:“你就是死了,我也可以再生你一次,所以,你不要擔心。”

 

“可是,那個孩子和我不是同一個人啊。”

 

“不,是一個人。我會把你從生下來之後到現在所看到的、聽到的、讀到的東西和做過的事情全部講給新生下的你聽。這樣兩個孩子就是一模一樣的同一個孩子了。”

 

媽媽的話我沒有完全明白,但心裡平靜下來,安安穩穩睡覺了。第二天開始我慢慢康復,到了初冬,我開始想上學了。

 

不論是在教室裡上課還是在運動場上打棒球,我經常會一個人發呆,我想現在活在這裡的我,是不是死去之後又被媽媽再生一次的孩子呢?我現在的記憶是不是由媽媽講的那個死去的孩子所看到、聽到、讀到的東西和他經歷的一切事情形成的呢?並且,是不是我使用那個死去的孩子的語言在說話呢?

 

我還經常想,教室裡、運動場上的孩子們是不是都是沒有長大就死去的孩子呢?他們又被重新生出來,聽到死去的孩子們的所見所聞,按照他們的樣子替他們說話。我有證據:那就是我們都用同樣的語言說話。

 

並且,我們是為了讓這種語言完全成為自己的東西才到學校學習的。不僅僅是語文,連自然科學、算術也都是這一繼承必需的。如果只是拿著植物圖鑑和眼前的林木去對照,那麼就永遠不能代替死去的那個孩子,只能和他一樣,永遠不能成為新的孩子。所以我們才都來到了學校,大家一起學習,一起做遊戲。

 

現在我又想起了一件我成人之後發生的事情。

 

我的長子叫做光*,他出生的時候頭部異常,到了5歲還不會說話。可是他對聲音的高低卻特別敏感。比起人的語言,他首先記住的是許多鳥兒的叫聲,而且他一聽到鳥兒的歌聲,就能說出鳥的名字來。這是光說話的開始。

 

光7歲的時候才上學,進入特別班。集中在那裡的孩子,身體上都有不同的殘疾,有的總是要大聲喊叫,有的不能安靜,要不停地動,一會兒撞到桌子,一會兒掀翻椅子。光總是用手捂著耳朵,身體呈現僵硬的姿態。

 

於是我又問自己孩童時期的那個問題,光為什麼要去上學呢?我們為什麼不回到村子裡面去?在林中蓋個小房子,我按照植物圖鑑確認樹木的名字和特性,光聽鳥兒的歌唱,妻子就在一旁畫我們的速寫,這樣的生活,有什麼不可以呢?

 

解決了這個擺在我面前的難題的竟然是光。

 

光進入特別班之後不久,發現了一個和自己一樣不喜歡噪聲的小朋友。於是,兩個人總是坐在教室的角落裡面互相握著對方的手,一起忍耐教室裡的吵鬧。

 

不僅如此,光還開始幫助那個活動能力比他差的小朋友去上廁所。能幫助小朋友做一些事情,對光來說,實在是種充滿新鮮感的快樂體驗。漸漸地,他們兩個人開始在距離其他孩子遠一點兒的地方擺上椅子,一起聽廣播裡的古典音樂了。

 

又過了一年,我發現超越了鳥的聲音,人類創造的音樂開始成為光可以理解的語言了。他甚至能從播放過的曲子裡面記下朋友喜歡的曲目的名字,回到家裡還可以找到這張光盤。教師也發現這兩個平時很少開口的孩子的語言之中,已經出現了巴赫、莫扎特的名字。

 

從特別班到養護學校,光是和那個孩子一起上的。高三畢業前夕,教師要為大家舉行告別會,作為家長,我也去了。

 

光從小跟著母親學鋼琴,這會兒已經可以自己作曲了。我根據他們的一段對話寫了一首詩,光為它譜了曲,這就是後來的《畢業變奏曲》。

 

現在對於光來說,音樂是他蘊藏於內心的深刻而豐富的東西,也是他將內心的情感向他人、向社會傳達的唯一語言。這種語言是在家庭裡發芽,在學校裡發展成形的。不僅僅是語文,還有自然科學、算術、體操、音樂,這些都是深刻了解自己,與他人交流的語言。

 

為了學習這些,無論是什麼時代,孩子都是要去上學的。

 

(文章節選自大江健三郎《在自己的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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