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歲的他,開了一家七十年的書店

楚塵文化2017-10-29 15:00:28


阪本健一,生於一九二三年,日本大阪舊書店行業的元老。從小愛讀書、善繪畫,曾受教於著名畫家黑田重太郎、田村孝之介。戰後,他在黑崎町開了,與妻子和美努力經營,並因此與田邊聖子、山本一力、筒井康隆等著名作家結為好友。


阪本先生讀書廣博,兼具雅趣,無論是手繪日海報,還是寫給妻子的情書,皆回味悠長、情深意重。他和青空書店的故事,被日本三大報紙《朝日新聞》《讀賣新聞》《每日新聞》等多次報道,廣受好評。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日,阪本先生安詳離世,享年九十三歲。



文 | [日] 阪本健一

譯 | 吳菲

選自《今日休店》


我在大阪市北區一個叫黑崎町的地方,經營著一間舊書店。書店在昭和二十一年(一九四六年)開張,算算到今年已是第六十七個年頭,我也九十歲了。


最初開店完全是迫不得已,店址設在大阪大空襲廢墟的一處黑市裡。那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不久,我退伍回家,看到一家人都因營養不良瘦得不像樣子。父親是船場少爺出身,堅決“不吃黑市米”,所以我只能另想辦法。四下打量,發現家中有一堆巖波文庫的書,完整的一百冊,是我從軍前上夜校時買的。家裡值錢的也就這些書了,我把它們分裝在五個煤箱裡,擱在門板上,用板車拉到御堂筋的大阪歌舞伎劇場前,擺起了書攤。


心裡當然是不情願的,那可是我天不吃午飯才省下錢買的。而且我一直認為書是用來讀,而不是拿來賣的,心疼得就像血被抽走一樣。可是不賣就沒飯吃,能有什麼辦法。


沒想到,書很快賣掉了。大概是因為地段好吧,一口氣全賣光了。


那是戰後不久沒水沒電沒有煤氣的時期,居然會有人讀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是不是很不可思議?卡夫卡、薩特也很好賣。那時的日本人對這類文學書有很大的需求,對知識滿懷憧憬。正因如此,日本才得以復興吧。是讀書這種行為形成了內在的原動力,我一直這麼認為。


巖波文庫的書賣光以後,我還賣過《酒糟》雜誌,那是我向掌握貨源的霸道大叔跪求才得來的。此外,我也得到過朋友們的慷慨相助。我在部隊時的長官,當時是紡織公司的高層幹部,把他戰爭時私藏的左翼讀物都給了我。從當鋪老闆的兒子那裡,我得到一百多冊面向青少年的講談版“立川文庫”故事書。


就這樣收書賣書,大概做了有一年時間,駐日盟軍總司令部下令關閉了黑市。我在天神橋五丁目租了個門面重新開張,就是現在的天滿市場附近。

 

 店休日海報收穫意想不到的好評

 

“青空書房”這個店名出自《青空浪人》和《青空劍法》,當時正走紅的作家山手樹一郎先生的小說。既然是自己經營書店,我希望心境能像蔚藍的天空那般明朗爽快,就取了這個名字。


之後我結了婚,有了孩子。在孩子蹣跚學步的時候,把店搬到了現在天五中町大道的商店街。搬遷是因為原來的地方建了天滿市場,經常有卡車出入,我擔心孩子跑來跑去會有危險。


從繁華地段搬到僻靜街區,生意肯定會受影響,但有什麼比孩子的生命更重要的呢?這樣做我並不後悔。然而真到開張的那天就慘了。房租降了一半,可營業額也減少到原來的五分之一。


那以後我拼命工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從早上七點忙到夜裡十二點,不管多累都堅持下來。大年初一也不休息,害得妻子一直跟我受苦。就這樣總算在商店街把店開下去。


可歲月不饒人啊。十多年前我患了腦梗塞,右眼看不見了。不稍事休息不行了,於是就把每週的週四、週日定為休息日。週四在店裡收拾整理,週日就完完全全放鬆一天。


到了休息日,我就在店外的捲簾門上貼出“今日店休”的海報,想著客人難得來一趟,不寫點兒什麼表示一下心意似乎說不過去。於是,就把當天的想法寫下來、畫下來。


不知怎麼,有些人期待看到我的海報。他們特地在店休日來,還拍了海報發到博客上,沒想到竟然一傳十、十傳百。陸陸續續有幾家電視臺來採訪,還有人把我之前畫的二百多張海報收集起來辦了海報展。年近九十,我的生活突然忙碌起來,真是了不得。


我一直喜歡畫畫、寫文章,只是默默無聞久了,如今倒有一種“怎麼現在才大受好評”的感覺。大器晚成也不壞,雖然早已過了被關注的年齡。


既然有人對這些海報產生共鳴,總算讓我感到欣慰。看了海報之後想讀書的人,哪怕增加一個也好啊。



純真善良又會持家,和美嫁給我可惜了


我的妻子和美出生在和歌山縣海草郡,家裡信奉天理教。二戰時,她曾作為女子挺身隊的隊員在九州的礦井工作。戰後她回到和歌山,與母親兩人守護教會。後來,出征的哥哥退伍歸鄉,她不用繼承家業,這才打算嫁人。


前面曾寫道,她在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鄉村長大,又是教會的女兒,所以性情十分純真。


我有過很多女朋友,相過二十七回親,不免有種“女人嘛,都那樣”的成見。但她完全不一樣,純潔得令人驚訝,連指甲縫都很乾淨,唯一的化妝品是一支暗色系的口紅。和美簡直就是純潔的化身,直到去世都不曾改變。


我父親瞧不起她,叫她“鄉下人”,可和美完全不在乎。最早我為了給父親治病,不停地買高價藥,和美覺得長此以往不行,就開始掌管財務。多虧她,生活才稍稍寬裕了些,還養大了兩個孩子。


她是那種哪怕是彎路也要直走的人,開朗、坦率又善良,有股毅然決然的勁兒,只要覺得是對的,她就絕不退縮。


以前有小混混來店裡騷擾,我急忙趕去叫警察。等我回來,她已經把幾個小混混打趴下了。他們哀號著對警察說:


“喂,這不是暴力行為嗎?”警察回道:“這不是暴力,是管教。”


她好像不知道“害怕”是什麼意思。


家裡的事她料理得很好,還買了一套木匠工具,不時地在高處安個架子,修理一下護牆板什麼的。我卻笨得連釘釘子都不會。她實在是幫了我的大忙。她還去區政府的看護講座聽課,不遺餘力地照顧我母親,直到母親去世。


和美真是一位無可挑剔的妻子,嫁給我有點可惜了。

 


寫情書是緣於和美吃醋


只有一件事讓我不解,和美非常愛吃醋。


我原本是個不折不扣的色鬼,跟和美約會也要帶她去道頓堀的劇場看“查泰萊情人”之類的脫衣舞表演。她一定是非常不安,所以成天為了瑣事跟我吵架,還總盯著我,說:“人在做,天在看哦。”


剛過五十歲那年,我過去的女友打來一個電話。不是出征前訂終身的那個,也不是四國那個難纏的女人。我與她曾在同一家公司工作過。她好像喜歡過我,而我當時另有戀人,對她沒什麼想法。當然什麼也不曾有過,真的只是朋友。


儘管如此,和美還是生氣了。


打電話只是無關緊要地閒談。畢竟各自都結了婚,生活安穩,只說了些“你好嗎?這麼多年了啊”之類的話。


和美卻氣得要命,不但不跟我說話,還讓女兒為她撐腰,好像我做了什麼不檢點的事。最後連孩子們也責怪我,真把我給愁壞了。


過了一兩個星期,她還是一句話也不跟我說,愁得我不知如何是好。各種不便一言難盡。


我實在沒辦法了,只好給和美寫信。我在報紙裡夾的廣告頁背面寫上自己的想法,放在看得見的地方,然後去店裡工作。


大概和美也是找不到和好的機會,覺得不好意思吧。她讀了“討好”的信,似乎消氣了,還笑話我說:“虧你寫得出那麼多傻話來。”

 


寫情書成為日課,和美似乎很高興


因為和美吃醋才寫的信,漸漸成了我的日課。


平時,我從早到晚都待在店裡,回到家已筋疲力盡,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跟和美難得說上幾句。但只要寫信就能表達心意,這樣倒也方便。


說是信,和美卻從沒回過,所以我又稱之為“家內手書”。其實都是些日常雜記,跟日記差不多。


信裡寄託了我對和美的情意。平時很難說出口的感激之情,寫信就能表達出來,也可以大大方方地寫些“喜歡你”“愛你”之類的話。


和美對這些信並沒有表達過任何感想,但我感覺她的心情舒暢多了。實際上,這些情書就是安撫猛獸的糖果。


每天我只是隨便拿張紙,在背面一揮而就。不知在什麼時候,和美把這些信都收納在一起。我想,她應該是挺高興的。


說出來好像有點炫耀,和美這麼愛吃醋,正說明她很愛我吧。


面對面的時候,溫柔的話我倆一句都說不出來,說的盡是些埋怨的話。而我不在的時候,她卻常對人說:“他啊,不喝酒,不賭錢,也不玩女人。到哪兒去找這麼好的人。”看來,她好像還很為我自豪呢。


真是過獎了。不喝酒是因為體質問題,實在喝不了;不賭錢是因為太好勝,分輸贏的事我向來不願做;不接近化濃妝的女人,是因為一碰化妝品我就會過敏。那都是和美的錯覺啊。


我覺得,和美說的“三大優點”,其實全是我的弱點。在某種意義上,這也算是缺陷吧。因為喜歡文學,我想過寫小說,但通常寫到第三行就寫不下去了。因為不懂喝酒、賭博和玩女人,所以什麼都寫不出啊。我這一輩子,註定只能做讀者。






編輯 | 李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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