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穫》文本 | 短篇:西瓜船(蘇童)2

收穫蘇童2017-09-29 06:34:21



西瓜船【續】
蘇童


原載2005年第1期《收穫》


街上有男孩子們追著王德基跑,邊跑邊問,誰呀誰呀?大人都驚訝地站在店鋪和自己家門口,隨口評價道,又是打群架的吧,打成這樣!經過雜貨店的時候,王德基喊了一聲小良,小良來買肥皂了嗎?雜貨店裡的女店員擁出來看王德基背上的血人,她們不認識什麼小良,光是向王德基打聽他背上的是誰,還給他提建議,說,王德基你怎麼揹著他跑,怎麼不叫救命車呀?王德基說,我有三頭六臂呀?他在我背上,我怎麼去叫救命車?

 

街上那麼多人,偏偏小良不在街上。桃花弄弄堂口有一堆人在下棋,王德基冷眼裡看見謝胖子坐在小板凳上,謝胖子也是個熱心人,可是到了棋盤前他就對什麼都無動於衷了,他的腦袋從別人的身體縫裡鑽出來,向王德基這兒張望了一番,又縮回去了。王德基一賭氣就不再去尋幫手了,好事做到底,乾脆他一個人送他去醫院好了。

 

福三像一件行李似的靜下來了,安心地伏在王德基的背上。王德基說他感覺不到什麼,只是覺得福三人越來越重,偶爾地像是打擺子一樣顫抖幾下,又不動了。揹著那麼大個人,開始雙方都在調整姿勢,漸漸地就沒有什麼不熨帖了,因為血的緣故,福三好像是被膠水黏在他背上了。王德基說他一路上不停地說,挺住挺住,快到了,快到了。鼓勵福三,也是鼓勵自己,結果王德基挺住了,福三卻沒挺住。王德基告訴大家,他們走過北大橋的時候看見了一輛運水泥的貨廂車,貨廂車的司機不肯停車救人,王德基罵他他還狡辯,說什麼救人要緊抓革命促生產更要緊。

 

王德基不知道福三為什麼沒有堅持到最後,他跑得夠快的了,他不敢誇口比救命車跑得快,但一定比自行車跑得還要快。他們快到第五人民醫院的門口時,那個叫小良的鬆坑人追來了,是個沒什麼用的農村小夥,只會哭,對著王德基喊,誰幹的誰幹的?那架式倒是要讓王德基交人出來,王德基一急就向他吼了一聲,先救人再破案!鐵打的漢子王德基,這時人也站不住了,他幫著把福三移到小良的背上,趕緊去扶牆,扶著牆嘔吐,吐了幾下,發現那小良揹著人還在哭,他就火了,搡了他一把,哭有屁用,快進去呀!這一推搡他發現福三不好了,福三的眼睛還憤怒地瞪著天,目光卻凝固了,王德基膽子大,用手指撐開他的眼眶看了看,福三的瞳孔已經放大了。而那個小良,是個沒用的小夥,他揹著福三撞進了醫院傳達室,對著一個老門衛哭喊著,醫生,快救人呀!

 

關於福三的死,王德基怎麼說這裡就怎麼寫,當年香椿樹街的青少年追著王德基,讓他一遍遍地回憶送福三去醫院的種種細節,坦率地說有人是對血腥感興趣的,王德基況且能夠掌握分寸,主要強調救人的艱辛和救人不得的遺憾,事情過去這麼多年,我不得不考慮西瓜船故事對青少年讀者可能產生的負面影響,恕我古板,福三之死,福三在第五人民醫院的太平間引起的種種風波,我決定放棄更進一步的描述了。

 

 

回到西瓜船來,先說說西瓜船上的另一個人小良吧。

 

小良是個沒用的人,而且有點笨,這一點不用王德基介紹,大家也看得出來。派出所的人在西瓜船上立了一塊牌子,閒人禁止入內。包括小良,小良也被禁止上船。派出所的人一定向小良解釋過保護現場之類的話,小良似懂非懂,他被有關人員從艙裡推到船頭,從船頭推到岸上,臉上始終是一種夢遊般迷惘而順從的表情,直到派出所的人要走了,他突然又哭起來,對著他們的背影喊了一句,人到底抓到沒有?

 

夜裡派出所的人都走光了,來了一些街上的閒雜人員,無端地對事發地點進行種種細緻的考察。他們看見小良坐在岸上,抱著膝蓋睡,有點礙事,便慫恿他上船去睡,有人受過治安處罰,對所有穿白制服的人都懷恨在心,順嘴便詆譭起剛剛離開的公安幹警來,他們懂個屁,你別把他們的話當聖旨,管管野雞小流氓他們在行,殺了人他們就亂套了,什麼指紋證據的,那麼多人看見壽來捅的人,還要什麼證據,上你自己的船睡去,你又不是閒人,怎麼禁止入內了?又有人替他出主意,說街上的工農浴室重新開張了,只要給看門老頭一隻西瓜,他一定同意你在鋪上睡的。這主意馬上被其他人輕蔑地否定了,說,你沒腦子,沒看出這兄弟放心不下船嗎,還有西瓜,他在這兒看西瓜呢。

 

小良只是用狐疑的眼光看著三霸那些人,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一旦熱心腸了,就顯得居心叵測,小良也許有點怕他們,他警惕地注視著三霸他們,身體則不時地移動著,為他們騰出位置。他說,我就在這兒睡,我要看船的。小良縮著身子,把腦袋埋下去,繼續睡,耳朵卻在仔細地聽著三霸他們對壽來的評價,他聽出來壽來和這群人不是一夥的,就突然地罵了一句,殺千刀的東西,為了一隻瓜呀,鄉下人的命就抵一隻瓜?

 

由於滿城的人都聽說了西瓜船上的事情,從早晨到夜晚都有人跑到鐵心橋下來看那條船。殺人者和死者,不可能滯留原地讓人蔘觀,但船被封了,還停在那裡,血也還一點一滴地留在船頭和岸上。白天的時候小良要勇敢得多,閒人看船,小良就瞪著眼睛看他們,他說,我們鬆坑馬上就要來人了,人已經在路上了。別人聽出來那是要採取報復行動的意思,就告訴他說,壽來昨天就銬走了,他在火車站等火車,等得不耐煩,到旁邊文化館裡看錄像片,剛剛坐下就被銬走啦。小良說,銬走就行了?一條命呢,鄉下人的命就抵一隻瓜?又有人告訴小良,壽來家裡放話出來了,壽來才十七歲,未滿十八週歲算少年犯,是去勞教,不會槍斃的。小良就厲聲叫起來,你們少來騙人了,十七歲就可以隨便捅人?那好呀,讓我們鬆坑不滿十七歲的都來捅人,捅死人不償命嘛!別人看小良的眼睛紅紅的,人很衝動,很聰明的面孔卻一點也不懂法,都不知道怎麼跟他講裡面的是非,乾脆不惹他。你不惹他,小良自己就慢慢平靜了,平靜下來更消極,說話是打倒一大片的方式,你們都是穿連襠褲的,你們的思想都一樣,他說,鄉下人的命嘛,就抵一隻瓜。

 

夜裡鐵心橋兩側的人家有人起夜,隔著臨河的窗便可以看見西瓜船,還有岸上一個貨包一樣的東西,他們都知道那不是貨包,是守船的小良。

 

 

鬆坑人大鬧香椿樹街的事情發生在三天還是四天以後,我現在已經記不清楚了。人們後來知道從鬆坑來的兩臺拖拉機停在城北水泥廠門口,從拖拉機上下來了二十幾個人,大多是青壯年,手裡提著鋤頭鐵之類的農具,水泥廠門口的人正在納悶呢,看見那個小良從鐵心橋方向飛奔而來,小良一邊跑一邊抹眼淚,人們清晰地聽見了小良哭叫的聲音,怎麼到現在才來,到現在才來!

 

從鬆坑搭乘拖拉機來的二十幾個人,其中一些人我們沒見到,他們從水泥廠那裡直接上了北大橋,去第五人民醫院的太平間了。另外一些人在小良的引領下,浩浩蕩蕩地穿過香椿樹街,到陳素珍家門上去了。

 

除了多年前城北地帶造反派的武鬥,香椿樹街的居民們,從來沒見過像鬆坑人討伐陳素珍家這麼紊亂而壯烈的景象。衝到陳素珍家門上的大約有二十個鬆坑人,是擁進去的,人多門窄,門很礙事,鬆坑人便把門卸下來了,說要把壽來放到門板上去,擡到醫院去陪著福三。極少數鬆坑人衣冠整齊,有一個像是農村的幹部,他手裡沒有農具,襯衣口袋裡彆著一枝鋼筆,大多數人一看就是臨時從地裡上來的,面孔很凶惡,身上則隱隱地散發出田野或泥土的清香,有的挽到膝蓋上的褲腿管忘了放下來,小腿上還結著水田裡的泥漿。

 

他們闖進壽來家的時候,壽來的父親柳師傅剛剛從江西的什麼兵工廠趕回來,他在廚房為陳素珍熬藥,陳素珍已經在床上躺了好幾天了。她是個常年患有頭痛病的女人,沒什麼事也會犯病,何況家裡出了這件天大的事。陳素珍在等藥的時候聽見門外響起驚雷般的腳步聲,然後便是藥罐子砰然落地的聲音,柳師傅大叫起來,你們這麼多人,進來要幹什麼?此後柳師傅的聲音便被淹沒了,是高高低低的陌生人的聲音,是鬆坑人嘈雜而統一的憤怒的聲音,把人交出來把人交出來!其間夾雜著女人尖利的哭聲。陳素珍預感到要發生什麼事了,她想從床上爬起來,但身體起不來,眼前天旋地轉,她拚命向丈夫喊了一聲,快跑,快去報案!她的聲音卻在一種巨大的聲浪裡沉下去了,然後她聽見家裡門窗被搖晃砸打的聲音,櫥櫃裡的碗碟轟隆隆地瀉到地上的聲音,她聽見丈夫的吼聲很快低沉下去,變成一陣陣痛苦的嘶叫,陳素珍就抓過床邊的一隻鬧鐘向門上砸去,別和他們打,去報案!

 

陳素珍不知道她丈夫是否聽見了鬧鐘砸門的聲音,她記得是幾個鬆坑男人衝到了房間裡,其中一個是小良,她認得的,另一個沒見過面,憑著那人黑瘦的長相,幾乎可以肯定是福三的兄弟。陳素珍並不畏懼,她躺在床上冷靜地望著他們,一字一句地說,我兒子已經抓走了。她覺得他們拒絕聽她說話,他們說,把人交出來把人交出來!陳素珍說,你們上我家來沒用,殺人償命,他也得死,有法律的。他們說,把人交出來,把人交出來!陳素珍知道她說什麼也沒用,就不說什麼了,她躺在床上,異常冷靜地注視著他們,還有他們手裡的鋤頭。她說,你們要覺得一命抵一命還不夠,把我的命也抵上好了,我不怕的。

 

陳素珍注視著他們手裡的鋤頭,她相信他們不敢那麼做,她看見福三的兄弟茫然地瞪著她,她的目光勇敢地迎了上去,結果他先把目光閃開了。福三的兄弟瞪著她的枕頭,還有柳師傅早晨放在枕邊的一包餅乾,說,你還在吃餅乾啊。那人一定是福三的兄弟,他撩起陳素珍身體下面的印花床單,看看床單下面的草蓆,他說,你把床單鋪在席子上睡,這麼睡才舒服?福三的兄弟用手裡的鋤頭柄敲敲整個漆成咖啡色的床架,你睡這麼高級的床,就養了那麼個畜生出來?他譏諷的語調忽然激憤起來,眼睛裡的怒火熊熊地燃燒起來,是你養的兒子不是?我娘在家裡哭了三天三夜了,一滴水都沒進嘴,你還在家裡睡覺,你還躺在床上吃餅乾!


鬆坑來的人做了一件令陳素珍永遠無法忘記的事。他們不能容忍她躺在床上,或者僅僅是不能容忍她枕邊的一包餅乾,她記得福三的兄弟先是搶過餅乾扔在地上,用腳踩得粉碎,然後他對其他幾個人吼道,砸了她的床,看她怎麼在床上吃餅乾!他們揮起鋤頭砸打床架榫頭的時候,陳素珍的身體在上面被迫地顛動起來,她萬萬沒想到她受到的是這麼奇怪的屈辱,她沒有一點力氣去阻止他們,她的身體可笑地顛動著,而她堅強的神經也隨著床架的崩潰在崩潰,陳素珍哭了,突然地一下,她感到自己的身體下沉了,床板的一頭落在地上,另一頭傾斜著搭在架子上,她的身體也像碼頭運輸槽上的一包水泥一樣滑落下去了。


那天柳師傅始終沒能走出門去,鬆坑人手裡的農具雖然不是衝著人來,主要是摧毀家中的門窗傢俱,柳師傅知道那是報復,但如此野蠻的報復他接受不了,慌亂中他抓起了一把菜刀,結果這把菜刀恰好激發了鬆坑人對那把西瓜刀的聯想,有人喊起來,兒子學的是老子樣,都拿刀呀!鬆坑人哪裡知道柳師傅其實是個有公論的厚道人,跟他兒子是兩種人,鬆坑人不分青紅皁白擁上去教訓柳師傅,不知道是誰的農具傷到了柳師傅,柳師傅坐在盛米的缸上,怎麼也站不起來,後來才知道他的三根肋骨被打斷了。

 

是鄰居錢阿姨去報的案。錢阿姨在陳素珍家門口,幾次三番地努力,就是進不去。鬆坑來的人還安排了站崗的,不準鄰居進去。錢阿姨說,你們來解決問題是可以的,但是不能這麼鬧的,左鄰右舍多少上夜班的,白天要睡覺,你們鬧得天翻地覆的,讓人怎麼休息?她對鬆坑人的說服教育起不到一點作用,就氣乎乎地走了,臨走說,這不是你們鄉下,人多就能解決問題,你們不聽我勸可以,等會兒看誰來勸你們!

 

開始是派出所來的人,一老一少兩個戶籍警,憑藉著身上的制服勉強衝進了陳素珍家。老的是香椿樹街人人皆知的秦同志,秦同志有經驗,一進去就知道局面不好控制,一邊察看柳師傅的傷,一邊試圖說服鬆坑人離開,年輕的那個就不注意工作方法,拿出手銬就要往人手腕上戴,結果滿屋子的農具都舉起來對著他,好在秦同志把他拉到一邊去了。秦同志知道這群人不容易對付,他對年輕的同事耳語了幾句,年輕人馬上就從滿屋子人堆裡擠出去了,出去幹什麼?請求支援去了。

 

後來就來了一輛東風化工廠的卡車,卡車上衝下來七八個人,人不多,都束著軍用皮帶,穿著藍色工作服,卻一律帶著步槍。圍在陳素珍家門口的人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見槍,有個男孩多嘴,尖聲說,是工人民兵,槍是假的!這話惹惱了帶槍的一個民兵,對著那男孩說,假的?要不要打你一槍試試?

 

帶槍的人一進去,陳素珍家裡瞬間便安靜下來,先是幾個民兵把鬆坑人的農具一件件地拖出來,扔到卡車上,有人在旁邊一二三四地數著,鋤頭七八把,鐵五六把,甚至還有兩把鐮刀。農具後面是人,一個個被推出來,有人也在旁邊數了,一二三四,一共十七八個人,其中婦女兩名。那個正當哺乳期的婦女不知道是福三的什麼人,嗓音異常的尖厲,她一手擦拭著胸襟上滿溢的奶汁,一邊哭一邊嚷著什麼,聽不清她嚷嚷的內容,但看她的眼神是面向外面圍觀的人群,大抵是要大家評個理主持個公道什麼的。

 

鬆坑來的男人都被工人民兵弄到卡車上去了,不管有沒有動手傷人,去調查清楚了再說。兩個婦女原來可以赦免,她們開始是站在下面的,一個不停地撩起衣襟抹眼淚。另一個哺乳期的婦女則向旁觀者說個不停,鬆坑話說快了不容易懂,反正聽得出來她是在爭取別人的同情,好好的一個人來賣西瓜的,你們買西瓜那點錢怎麼還買人命呢?人都死了,我們來出口氣還不行?聽者卻不宜對她表達自己的立場,有人很關心他們與死者的關係,忍不住問她,你們兩個女的,誰是福三的老婆?她搖頭,說,我是他妹妹。另一個呢?另一個不肯說話,還是哺乳期婦女替她介紹了,也是妹妹,福三的妹妹。

 

福三的兩個妹妹原本不用上車的,她們聽見卡車鳴笛嚇了一跳,看見卡車要開走她們一定想到了某些未知的後果,一齊尖叫起來,兩個人撲上去,一左一右拉著後擋板,不讓卡車走,看看兩個人的力氣拉不住卡車,餵奶的那個妹妹就跑到卡車前面去,躺在地上了。

 

福三的那個妹妹,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反正大家對她印象是最深的。她就那麼躺在地上,視死如歸的樣子我們以前只在電影裡見過,但無論從哪方面來說她又不像人們心目中的女英雄,她躺在卡車輪子前面,衣衫零亂,胸口溼了一大片,肚子極不雅觀地袒露出來,圓鼓鼓的,悲壯地起伏著。好多人都跑到卡車前面來看福三的妹妹了,街上人越聚越多,狹窄的香椿樹街的交通很快堵塞,交通堵塞以後就有孩子在這兒那兒亂吹哨子,哨子的聲音更使香椿樹街的空氣沸騰起來。

 

城北派出所所長老金也來了,老金親自出馬,足以說明遇到的局面多麼棘手了。照理說老金在香椿樹街解決任何事情都容易,但這涉及工農關係的風波弄到這麼不可收拾的地步,又沒有相應的文件說明,他也沒辦法了,臉色便很難看。老金找到那個幹部模樣的鬆坑人,請他去說服福三的妹妹,但那個幹部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說,她不要命,你們就讓車開過去好了。我們鬆坑人命反正不值錢嘛。看得出鬆坑的幹部也不懂法,他是不會協助執法了,老金也是被激怒了,捲起袖子說,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把那潑婦一起擡上車!

 

這樣,就乾脆地解決了問題。我們看見福三的妹妹被幾個人合作著擡上了卡車,她當然是拚命掙扎的,掙扎也沒用,人還是被輕盈地擡了起來,她的尖叫聲聽上去很恐怖,夾雜著鬆坑一帶的髒話。有人剛剛從人堆後面鑽到前面來,腦袋從別人的肩膀上努力地探出去,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哎喲,怎麼像殺豬一樣?這鄉下女人好凶!前面的人都知道事情的原委了,同情心忽然偏東,忽然偏西,現在都偏向鬆坑人了,三言兩語解釋不了自己的立場態度,就簡短地說,你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亂了好久,卡車慢慢地能開了,鬆坑來的那些人,男男女女的都在化工廠的卡車上,一張張臉帶著疲憊之色從人們頭上緩緩而過。看得出那是一些受到過驚嚇或威懾的臉,有的人臉上還殘存著恐懼,有的恐懼而茫然,眼神便顯得楚楚可憐。有的人看上去有點羞怯,像小良,街上好多人在他船上買過瓜的,認得他。當然也有向街兩邊側目怒視的,像福三的兄弟。最無所畏懼的還數那個幹部,他站在上面擺弄了幾下口袋裡的鋼筆,表情顯示出一種故意的傲慢來,而且他還學領導人的樣子,向什麼人揮了揮手,大家左顧右盼地尋找他揮手示意的對象,也沒找到誰,猜他的用意,也許就是顯示他的無所畏懼吧,但好多人意識到,他這麼隨意地一揮手,那架式倒有點像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接見紅衛兵呢。

 

 

九月初的一天,福三的母親來了。

 

起初沒人知道那個在鐵心橋邊來回走動的老女人是誰,她穿一件藍色對襟褂子,黑褲子,草鞋,頭上包著毛巾,是鬆坑一帶老年婦女尋常的裝束。她先是站在橋上向河兩邊眺望著什麼,一邊眺望一邊擦眼睛,她的眼睛裡有一層明顯的白翳,也許是白翳遮擋了視覺,她沒望到什麼,又下到橋堍來,手搭在額上向河的這邊那邊望著,還是沒有她尋找的東西,就拉住過路的幼兒園老師沈蘭問了,妹妹呀,夏天在這兒的西瓜船怎麼不見了?

 

沈蘭是外地人,一直和兒童們說慣普通話的,聽不懂她的鬆坑話,就讓她去居委會。她沒有反應,明顯不知道什麼是居委會,沈蘭就用手指著河對岸的一個漆成紅色的窗戶說,居委會就是居委會嘛,你過橋,去那間房子,房子裡面就是居委會。

 

可是福三的母親眼睛不好,她既看不見對岸的紅色窗子,也聽不懂居委會的意義,她說,妹妹我找西瓜船,一條船呀。她感覺到別人不耐煩了,臉上綻出了一個巴結的笑容,說,一條西瓜船,就是出人命的那條西瓜船呀。沈蘭這才猜到鬆坑來的老女人的身份,她看見福三的母親喉嚨裡咯地響了一下,似乎要哭了,一隻手趕緊擡起來,按著脖子,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居然把哭聲壓住了。然後沈蘭驚訝地看見老女人的臉上重新堆起了笑容,她說,妹妹你幫幫我,我眼睛不好,看不見的。

 

西瓜船是不見了。沈蘭下到石埠上,在河的兩頭搜尋了很久,她看見賣大蒜頭和貓魚的小船,撈河泥的鐵船,運水泥的駁船,甚至還有一隻糞船臭烘烘地停在橋堍廁所那裡,偏偏看不見西瓜船的影子。沈蘭說,怎麼不見了呢,我天天從這兒路過,西瓜船原來一直在這兒的,昨天颳風,大概是漂走了,漂得不會太遠的。福三的母親說,漂到哪兒去了,東邊還是西邊,妹妹你告訴我,我眼睛哭壞了,你指著我看不見的。沈蘭說,我也看不見,指也指不了,我還是帶你去居委會,讓他們替你找一找吧。

 

沈蘭就領著福三的母親過了鐵心橋,上橋的時候她問,你那麼大歲數了,眼睛又不好,怎麼讓你出來找船呢?福三的母親說,不是我家的船呀,是福三向旺林家借的船,福三人不在了,船要搖回去還給旺林的。沈蘭說,不是問你這個,我問你,你那麼大歲數,怎麼讓你出來搖船呢,讓你把船搖回鬆坑去呀?福三的母親說,我搖回去,慢慢地搖,搖個兩天就到家了。福三的母親不知道為什麼聽不懂沈蘭的意思,沈蘭乾脆就直接問了,家裡沒人手了?聽說福三他弟弟妹妹都讓他們扣起來了?還沒放回去?福三的母親這時候猶豫起來,人靠近了沈蘭,湊到她耳邊悄悄說,妹妹你是個好人,我說給你聽不怕,福三的弟弟妹妹昨天剛剛放回去的。沈蘭說,那讓他們來搖船回去嘛。福三的母親朝橋上看看,又向橋下望望,輕聲道,我不敢讓他們再來了,說什麼也不敢了。警察說這次饒我們一次,也不用賠那家人東西,醫藥費也不賠,警察說一事歸一事,再來就犯法了,也要吃官司。

 

福三的母親被領到了居委會的女幹部崔主任那裡。崔主任當時忙著愛國衛生月的宣傳事務,她讓福三的母親喝了一杯水,讓她不要急,說那麼大一條船,不管漂到哪裡,總是在河裡,不會長翅膀飛走的。船隻要沒漂出北大橋去,就算她的居委會的事。崔主任說如果船漂到北大橋外面去,她也會和桃花汀居委會協商解決的。

 

福三的母親被沈蘭領到了基層組織,是她後來找到西瓜船的關鍵第一步。居委會依靠群眾,即使是個風吹草動,自然也有群眾會向他們如實反映,何況那麼大一條船呢。兩天前恰好有人向崔主任反映,有一個叫歪嘴的青年趁西瓜船無人看管,拿了個籮筐把船上剩下的西瓜全部拖回家去了。那兩天整個香椿樹街的街道幹部都在為陳素珍家解決問題,又要準備愛國衛生月的工作,無暇顧及西瓜船上剩下的幾隻西瓜,就把這事擱下了。

 

崔主任差人把歪嘴叫來了,她也不透露福三母親的身份,只是讓他坦白從西瓜船上拿了幾隻西瓜。歪嘴斜著眼睛觀察崔主任的表情,判斷她是證據確鑿的,就反問道,你說還剩幾隻?你說幾隻就幾隻。崔主任板起面孔說,我問你還是你問我?歪嘴我告訴你,你偷雞摸狗的事情別以為我們不知道,都記在本子上了,幾天不找你你就翹尾巴!歪嘴果然老實了許多,說,沒剩幾隻瓜了,我不搬了吃也要爛掉的,有幾隻都爛了嘛。崔主任逼問道,到底是幾隻?你說,對我說了沒事,不說以後就對派出所說去。歪嘴說,十一二隻吧,好幾只是爛的。崔主任說,好,就減半算,算六隻西瓜,一隻算三毛錢,你現在賠人一塊八毛錢!

 

歪嘴這才注意到凳子上的福三的母親,看她頭上那塊毛巾便知道是鬆坑來的人,他馬上就衝她嚷起來,幾隻爛西瓜,你敲竹槓呀!福三的母親嚇得站了起來,弟弟你說什麼,我從來不敲人竹槓,敲竹槓要遭報應的。我找船呀,弟弟你拿我兒子的船了嗎?歪嘴說,我只拿瓜,我又不是託塔李天王,怎麼拿得動船?你兒子的船去哪兒了,別問我,問王德基的兒子去,我看見他帶兩個小孩搖船玩的,玩到鐵心橋橋洞裡去了。

 

崔主任命令歪嘴立功贖罪,去把王德基的兒子安平叫來。歪嘴靠在門框上思考了一會兒,和崔主任談了條件,說,那我去把安平拎來,拎來就沒我的事了吧?崔主任說,有事沒事我說了不算,又不是我的西瓜,要問這位老大娘。歪嘴就把腦袋轉向福三的母親,你到底要不要我賠西瓜錢?要賠我給你五毛錢好了。福三的母親擺手說,不要賠不要賠,我不是來要瓜錢的,我要把我兒子搖出來的船搖回去,弟弟你行行好,幫我找找船吧。

 

福三的母親原來是要跟著歪嘴去的,歪嘴不願意讓她跟著,崔主任也勸她留下來等。福三的母親就坐下來了,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面的河道。崔主任又給她倒了杯水,她客氣推託了半天,說喝不進去了。又問崔主任以前在鐵心橋下賣蔥的老太太還在不在,說她也是好人,也給她喝過開水的。崔主任問,哪個老太太?姓什麼?她卻說不上來,光說那老太太嘴角上有一顆痣。崔主任其實沒有興趣和福三的母親交談,嘴裡哼哼著,手上忙自己的工作,聽見福三的母親說,我年輕時候搖船到鐵心橋來賣過白菜,認識好多人的。崔主任隨口問,都認識誰呀?福三的母親想了想,說,老虎灶上的人,藥鋪裡的人,菸紙店裡的人,我認識幾個人的。崔主任說,老虎灶去年剛拆的,藥鋪就是現在的新風藥店嘛。福三的母親嘆了口氣,說,我有了五妹以後就沒空出來賣白菜了,二十年沒來鐵心橋了,他們也認不出我來的,我眼睛哭壞了,我也認不出他們的。

 

正說著話歪嘴在外面把安平推進了門,把安平推進來歪嘴就完成任務,甩手走了。安平鎮定自若地站在門口,斜著眼睛看看崔主任,看看福三的母親,一隻手挖著鼻孔。崔主任說,王安平你把人家的船搖到哪兒去了?安平說,不知道,船到哪兒去了?崔主任說,不是你搖的船嗎?你不知道誰知道?安平說,我就解了纜繩,誰說我搖了?是達生搖的,我們就把船搖到鐵心橋橋洞,船自己橫過來,卡在橋洞裡了,我們就上去了。崔主任學他的腔調說,你們就上去了?你們把別人的船搖出去,卡在橋洞裡你就不管了?安平說,船現在不在橋洞裡,它自己漂走了。崔主任火起來,說,自己漂走了,不是你的責任?去把達生叫來,你們負責把船找回來,否則我告訴王德基,看他怎麼收拾你!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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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收穫》60週年紀念特刊,9月15日出版





2017-5《收穫》目錄

 

編者按

《收穫》創刊三十年∕巴金

 

莫言小說新作

故鄉人事  ∕  莫言

 

非虛構

激流中   ∕  馮驥才

 

長篇連載

無愁河的浪蕩漢子   ∕  黃永玉

 

中篇小說

天鵝旅館 ∕張悅然

曾經雲羅傘蓋 ∕尹學芸

肉林執 ∕徐衎

 

短篇小說

朱䴉 ∕葛亮

 

他們走向戰場

誰與你同行 ∕嚴平

 

三朵雨雲

為什麼嗡嗡不休地騷擾這個世界∕唐諾

 

明亮的星

多多的省略 ∕陳東東

 

生活在別處

克萊門公寓74號房間 ∕福勞德·歐爾森(丹麥)

錢佳楠譯

 

《收穫》大事記

《收穫》總目錄(1957.1~20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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