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地理 | 海參崴的街道(藍英年)

收穫藍英年2017-09-02 15:11:54



【藍英年的《海參崴的街道》原載2002-2《收穫》,配圖來自網絡】


海參崴的街道

文 | 藍英年

 

蘇聯喜歡用人名命名街道、廣場、車站、農莊、工廠以至城市;並且往往用健在的黨政領導人和各界名人命名。斯大林逝世前除幾座以他姓名命名的城市外,如斯大林格勒、斯大林巴德和斯大林諾戈爾斯克(後改為伏爾加格勒、杜尚別和新莫斯科斯克),幾乎全國所有城市都有斯大林廣場或斯大林大街。連中國大連也有斯大林廣場。蘇共二十大後除大連斯大林廣場外,其他以他命名的地方都更改了。海參崴與蘇聯其他城市一樣,多以人名命名街道和廣場,不同的是除國家一級黨政領導人和全國知名人士以外,還有地方名流,以及同這座城市有關的人士。街名的嬗變或隱或顯地反映出這座城市的來龍去脈,滄桑變遷。


海參崴的教堂


海參崴的中央大街原叫美國大街,紀念戰船“美國號”,1859年東西伯利亞總督穆拉維約夫阿穆爾斯基總督此行的目的是勘察阿穆爾海灣的地形,確定此處是否適合建立海港。勘察的結果自然是大喜過望,此地確為天然良港,遂定名為符拉迪沃斯託克,意思是佔領東方,援引一年前俄軍佔領北奧塞梯後所建立的首府符拉迪高加索為例,意思是佔領高加索。穆拉維約夫阿穆爾斯基伯爵被認為是海參崴的奠基人,把他奉為俄國的英雄,所以海參崴的博物館都從他講起。他1881年死於巴黎,埋葬在巴黎郊區蒙馬特勒公墓。1903年海參崴政府決定把他的遺骸運回,但這時爆發了日俄戰爭,決定無法執行。過了九十年俄國人仍未忘記此事。1990年把他一部分骨灰運了回來,1992年舉行了隆重遷葬儀式。濱海邊疆區政府決定在他墳上修建一座小教堂,以茲永久紀念。1992年我已離開海參崴,沒見到遷葬儀式。這次重返海參崴,經過他的墓地,並未見到小教堂,大概因為財力不足未能修建吧。



 

每次陪同中國朋友參觀博物館,見到畫像上穆拉維約夫阿穆爾斯基那副睥睨一切的樣子心裡就討厭,但沒有表露出來。在伯力博物館裡有一幅描繪《璦琿條約》簽字的油畫,穆拉維約夫阿穆爾斯基身著沙俄軍服,昂首挺立,清朝黑龍江將軍奕山趴在桌上簽字,背後拖著一條大辮子,我看了實在忍不住了,脫口而出:“簡直像強盜。”我不知為什麼竟說了句俄語。陪我參觀的俄國朋友說:“您說的是誰呀?”我一怒之下說:“我說的就是你們的穆拉維約夫總督。”我的俄國朋友是年輕人,不瞭解歷史真相。我給她講了《璦琿條約》。告訴她,根據這個不平等條約,俄國割去黑龍江以北、外興安嶺以南中國六十多萬平方公里土地。她瞪大眼睛吃驚地望著我,“你們還想要回去?”我對她說,中國決無領土要求,況且邊界已由兩國政府劃定。我談的是歷史,歷史不容篡改。



列寧紀念碑 


1917年10月布爾什維克奪取政權,外國進行武裝干涉。1918年6月美國、日本等戰艦開入海參崴,中央大街無法再叫美國大街了,改為斯維特蘭大街,取自斯維特蘭巡洋戰船,1875年駛入海參崴港口。1924年列寧逝世,為紀念這位布爾什維克領袖,斯維特蘭大街改為列寧大街。列寧未到過海參崴,但對海參崴極為關心。1922年11月他在莫斯科蘇維埃全會上說過一句名言:“符拉迪沃斯託克離我們很遠,但這座城市就是我們的。”他不用“我們的”,而用“就是我們的”,顯然強調海參崴非俄國莫屬。這句話至今寫在火車站對面郵電大樓的牆上。我每逢經過這裡都困惑不解。學過《聯共(布)黨史》的人都知道,1919年7月25日俄國蘇維埃副人民委員卡拉漢發表對華宣言,宣佈廢除沙俄同中國簽定的不平等條約:“蘇維埃政府把沙皇政府獨自從中國人民那裡掠奪的或與日本人、協約國共同掠奪的一切交還給中國人民。”海參崴是沙俄“獨自”掠奪的,理應交還中國。怎麼三年後布爾什維克領袖卻說“就是我們的”呢?郵電大樓正面矗立著一座列寧全身銅像,也是海參崴所剩下的唯一的一座,其餘三座都在九十年代拆除了。這座銅像無人照看,頭上和身上落滿灰白色鴿糞。列寧在大多數俄國人心目中已失去往日的光輝。1993年列寧大街又改回斯維特蘭大街了。



海參崴火車站


既然海參崴“就是我們的”,同中國有關的街名當然得改。我每天經過的海洋大街原名中國街,北京街改為福金街,紀念1957年擔任太平洋艦隊司令的福金海軍上將。綏芬河街改為烏博列維奇街。烏博列維奇曾任遠東共和國軍事部長兼人民革命軍總指揮,1922年10月25日從外國武裝干涉軍和白軍手中奪回海參崴,是革命功臣。但1937年受圖哈切夫斯基元帥牽連被捕入獄,同年被槍決。

 

海參崴曾是紅軍和白軍爭奪的戰略要地,戰鬥極為殘酷,有幾條街道便以壯烈犧牲的紅軍指揮員命名。陡坡街改為蘇漢諾夫街,傳教士街改為拉佐街。蘇漢諾夫和拉佐都是海參崴人民心目中敬愛的英雄。蘇漢諾夫是濱海邊疆區第一屆蘇維埃主席,1918年在一次激戰中被白軍殺死,犧牲時年僅二十二歲。拉佐是紅軍游擊隊指揮員,死得更為慘烈,1920年被白軍活活燒死。紅軍殺白軍,白軍殺紅軍,雙方都殺紅了眼。拉佐被白軍燒死,但他被燒死前也曾燒死過幾個白軍游擊隊領導人。國內戰爭期間其他地區也大致如此。戰爭是對生產力的破壞,海參崴則是破壞最厲害的地方之一。像這樣好的世界良港,比起世界其他港口來,生產設施、住宅建設和生活水平都有很大的差距。除戰爭因素外,政治迫害、官僚體制和計劃經濟也大大阻礙了海港的經濟發展,直至今日人民生活水平比發達國家不知相差多少倍。



 

遠東大學圖書館位於莫爾多采夫街,也是我常去的地方。這條街的對面是噴泉街,橫著相接的是斜坡街,三條街當中有個廣場。1989年我初來時廣場當中矗立著捷爾任斯基的生鐵鑄像,1993年莫斯科克格勃總部盧比揚卡前的捷爾任斯基銅像被推倒,海參崴的生鐵鑄像也跟著拆除了,廣場變成停車場。我原以為莫爾多采夫是游擊隊員,因為以游擊隊隊員命名的街道隨處可見。沒想到莫爾多采夫卻是功勳卓著的契卡分子,而斜坡街原來叫明仁斯基街,噴泉街——捷爾任斯基街。契卡的大人物都集中到這裡來了。眾所周知,捷爾任斯基是第一任契卡主席,1926年逝世後接替他的便是明仁斯基。明仁斯基是大人物,但身體一直不好,沒有他的後任亞戈達、葉若夫和貝利亞幹得那樣轟轟烈烈。1934年逝世時斯大林、莫洛托夫、伏羅希洛夫和卡岡諾維奇等人輪流為他擡靈柩,足以說明他的身份何等顯赫。這幾條街為何以契卡人員命名?我探究一番後才知,原來濱海邊疆契卡總部曾設在這裡。蘇聯所有城市都設有契卡機構,但海參崴的要比別的城市的大,因為二道河子區設有勞改營轉運站,押送到遠東來的犯人先都到這裡。轉運站隸屬蘇聯東北勞改營管理局,而這個局也設在海參崴。轉運站對押送來的犯人進行“篩選”,體力強的送往科雷馬開採金礦,身體弱的暫留在轉運站,以後再分別押往其他勞改營。俄國著名作家沙拉莫夫就是從海參崴勞改營轉運站押往科雷馬的。他在科雷馬關押了十七年,寫出反映採金犯人生活的《科雷馬故事》,轟動一時。蘇聯一大部分黃金都是犯人在科雷馬開採的。詩人曼德爾施塔姆由於體弱多病,留在轉運站,1938年瘐死海參崴二道河子。1937年大清洗時期,居住在海參崴的中國人受到慘重迫害,所有中國人都從海參崴遷走。我的忘年交,早已作古的曾先生,便是從海參崴押往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原始林的,他在那兒伐了十七年樹。我問他什麼罪名,他說因為頭髮是黑的。如今在海參崴已找不到一戶中國老住戶了。



1899年海參崴的中國人 


除了二道河子區,還有頭道河子街,純粹是中國地名,當年中國人就居住在這一帶,現在一點痕跡也沒有了。中國人以撈海蔘為生,崴就是海邊的意思,在岸邊一伸手就能撈到海蔘,可見海蔘之多,海參崴也就由此而得名。現在山東和黑龍江的老人仍管海參崴叫崴子,他們都曾“下過崴子”。五十年代中期以前俄國人不吃海蔘,後來知道海蔘的營養價值和經濟價值才開始捕撈。我經常在電視上看到俄國海關查獲的走私海蔘,不知有多少麻袋。但奇怪的是海蔘就是撈不完。去年11月初我陪綏芬河電視臺在海參崴拍商業片,其中有釣魚的鏡頭,我們租了一條快艇向俄羅斯島駛去。到了目的地,我們一行五人在艇上釣魚,半小時便釣了二十多條,喜得主持人小姐大喊大叫。船員看到我們興致高,也穿上潛水服在俄羅斯島岸邊大展身手,不到十分鐘竟撈起七條大海蔘,看得我們驚歎不已。中國老人說在海參崴伸手便能撈到海蔘,看來並非虛妄之說。

 

離我住得最近的菜市場位於卡馬羅夫准尉街。1860年,這個沙俄准尉率領十幾名士兵乘坐“滿洲號”船在海參崴登陸,“那裡荒無人煙”,准尉開始蓋營房,被認為是海參崴的第一個建築者。他登岸的地方還建立起一座紀念碑,用以證明在他之前這裡沒有居住過撈海蔘的中國人。




 曼德爾施塔姆


海參崴到過幾位著名的文化人,前有契訶夫後有索爾仁尼琴,但都來去匆匆,同這裡沒有什麼關係。關係較深的只有詩人曼德爾施塔姆和作家法捷耶夫。三年前為紀念曼德爾施塔姆這位傑出又不幸的詩人,在百年大街“火花”電影院後面,即前二道河子勞改營轉運站的舊址,塑造了一尊水泥塑像,但很快被人打掉鼻子。當年折磨詩人的看守人員看來並未死絕,或者他們的後代仍在滋生,這些人豈能容忍為他們的犧牲品建立紀念碑?有意思的是,去年又在原處用生鐵鑄造了一尊詩人的全身像。我回國的前兩天冒著大風前往拜謁,見到生鐵像上潑了一道紅漆。沒想到那些人對詩人的仇恨,竟然如此綿綿無絕期。

 

法捷耶夫可算作濱海邊疆區產生的作家了,他在海參崴商業學校上過學。他住在姨媽家的一棟小樓裡,這棟小樓至今保存完好,是海參崴最漂亮的建築之一,位於卡馬羅夫准尉街菜市場對面。我經過時常會猜想,他姨媽家一定很有錢,不然建築不起這麼漂亮的住宅。法捷耶夫在海參崴商業學校唸了七年書,商業學校舊址成為遠東大學校部。這是一座二十世紀初的建築物,恢弘、堅固、美觀,同蘇聯時期的建築物迥然不同。建築是留著時代印記的,走在街上,一眼便能看出哪些是十月革命前建造的,哪些是斯大林時代建造的,哪些是赫魯曉夫樓,哪些是勃列日涅夫樓。海參崴也有一條法捷耶夫街,但法捷耶夫自1921年離開後再沒回來過。他當了斯大林的文學總管,成為炙手可熱的大人物,日子卻過得並不快活。他做過違心的事,傷害過不少人,也幫助過一些人。斯大林死後他思想起了很大變化,決心改組作協,把它從一個衙門化的機關改變成創作團體,但遭到他的助手們的反對。他同有勢力的作家,如西蒙諾夫、蘇爾科夫、特瓦爾多夫斯基一一吵翻。他向黨中央求援,可赫魯曉夫等人正陷入你死我活的權力之爭中,沒有理睬他,使他完全絕望。他雖再沒返回過遠東,但一直懷念遠東,懷念他充滿理想的美好歲月,不然便不會一直在寫《最後一個烏德格人》了。烏德格是個人數極少的民族,至今不足兩千人,他在遠東打游擊時同他們接觸過,從此難以忘懷。



 

有些街名我聽起來彆扭,如馬卡羅夫街、庫茲涅佐夫街和涅韋爾斯科依街。馬卡羅夫曾任旅順口太平洋分艦隊司令,1904年日俄戰爭期間被日本魚雷炸死。兩個帝國主義國家為爭奪中國領土打仗,哪方人被打死了都活該。庫茲涅佐夫曾是蘇聯海軍主帥,在他領導下蘇聯海軍一度稱霸世界,也許還有點讓俄國人驕傲的地方。涅韋爾斯科依是俄國海軍上將,1855年率俄國戰船佔領了黑龍江出海口廟街,為了紀念尼古拉一世,竟把廟街改成尼古拉耶夫斯克。1898年沙俄“租借”旅順、大連後,為了討好尼古拉二世,曾想把大連也改為尼古拉耶夫斯克,尼古拉二世怕犯了祖宗的諱,沒有批准,但還是把大連改為達爾尼(遠方)了。

 

還有一條街名不僅我聽起來彆扭,俄國人聽起來同樣不舒服,這便是梅赫利斯街。1938年梅赫利斯到海參崴來過一趟,因為他是大人物,便以他的名字命名了一條街。但他此行的目的是誘捕布柳赫爾元帥(即加倫將軍),布柳赫爾元帥到莫斯科後不久便被槍決了。梅赫利斯是斯大林最寵信的人之一,衛國戰爭期間他經常代表斯大林視察各戰區,不知迫害了多少蘇聯將領,戰爭初期巴甫洛夫大將便是因為他的栽贓而被處決的。他在斯大林面前自稱“癩皮的猶太狗”。1953年梅赫利斯死在斯大林前面,對以後新領導人之間的權力之爭不構成危脅,所以很長一段時間無人提起。現在大多數俄國人都知道梅赫利斯是何許人了。九十年代梅赫利斯街改為邵爾斯街。邵爾斯是蘇聯國內戰爭中的英雄,1919年在戰鬥中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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