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準備穿喪服來參加我們婚禮

人物Helaina Hovitz2017-07-21 14:27:35


事情皆因我只有一半猶太血統而起。


他的家人是正統派猶太教徒,而我不是。「我的家人告訴我,如果我娶你,他們就要與我斷絕關係,因為你不是猶太人。」我的未婚夫必須在愛人、家人,以及他虔誠信仰的宗教之間做出選擇。在這種情況下,無論他如何選擇,都會「鑄成大錯」。


但最後我和未婚夫不顧他們的反對,開始籌備婚禮,並達成了共識:選擇結婚的這個決定,不是我們任何一方犯的錯。我們相信,只要不是刻意傷害其他人或事物,追求自己的幸福是不需要為此感到內疚的。





文| Helaina Hovitz 

編譯|SY

來源|Narratively




聽聞我未婚夫的父親宣稱他將在我們婚禮當天穿喪服以示哀悼時,我並沒有特別驚訝。


雖然我從未見過這個人,但我對他已足夠了解,所以原本就對他的態度不抱期待。起初我們希望能得到未婚夫母親的支持,就在幾個星期前她還來過我們家,擁抱了我並表示: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了,我們會支持你。我們曾特地打電話給她講求婚的細節。那時,電話裡的她聽起來甚至有些激動。然而,那個小小的已訂婚標誌在我們的Facebook上閃爍了還不到24小時,收到的祝福就被一通歇斯底里的電話衝得煙消雲散。


你們怎麼能如此對待我和這個家?他的母親哭了起來。為什麼一定要公開宣揚?你們太自私了!


顯然,他們所在的新澤西州新正統派猶太教群體得知了這件事。隨即她便被洪水般湧來的電話淹沒了,甚至在雜貨店都有人與她攀談這件事。


多丟人啊,人們在聽說我們訂婚的事情後,對李的母親如是評論,簡直太可怕了。


於是便有了這樣的後續。李的母親告訴他,你會意識到你是錯的,你正在犯錯。此時,集體的觀點顯得更有說服力。


無關,這不是她一個人的事。與其說是安慰,這句話更像是告誡。但她說的是事實,這的確不是個體現象。


事情皆因我只有一半猶太血統而起。

 

在一個平常的午夜,我正瀏覽Pinterest網站,比較著高頂花和低頂花之間的差別時,的名字出現在手機來電顯示上。


你絕對猜不到誰給我打電話了。她說。


是她四十年前失去的愛人。那個人的母親是猶太人,當時以斷絕母子關係來威脅自己的兒子。最終那個人選擇了放棄,沒有娶她。


他在為自己的愚蠢買單,以致他現在離婚了,很痛苦。姨媽轉述著他的話。他一直說,自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1973年,我的姨媽弗蘭23歲,是我母親家族中意大利那邊(非猶太人)的親戚。當時,一個年輕人在健身房與她搭訕:我認得你,上週末我在一個俱樂部見過你。我還清楚地記得你當時穿的什麼。年輕人叫,做化妝品銷售。


姨媽微笑著聳了聳肩。街區常有人來邀請她跳舞,對此她早就習以為常了。她就是人們口中那種特別的女子。當年,迪斯科在紐約風行一時,每一次舞會她都會去參加,時至今日,她仍在懷念那個年代。


薩姆嘗試了好幾次,終於拿到姨媽的號碼,最後姨媽還是被俘獲了。第一次約會,他們去了一個位於紐約上東區的俱樂部,名字叫亞當的蘋果。點菜時,薩姆要了份魚,並解釋道,對於他猶太教徒的身份來說,魚是符合教規的食物。


我的眼神大概跟看怪物差不多吧,她回憶。我不知道猶太教的規矩是怎樣的,他給我解釋了一下。我並不理解,但我沒在意。我給自己點了漢堡。


兩人間起初的捕獵遊戲迅速演變為一場轟轟烈烈的熱戀:他們去拉斯維加斯看弗蘭克·辛納屈,去華爾道夫看小安東尼和帝國合唱團的演出——那天薩姆穿了他最好的衣服,一件綠色燈芯絨外套——在當時是最好的,姨媽跟我確認——還去了麥迪遜廣場花園看拳擊比賽。


不久,薩姆對姨媽說:我不可能娶你,因為你不是猶太人。


我有什麼好在乎的,姨媽說。我才23歲,並沒有心心念念要結婚。


然而時光流逝,姨媽對婚姻的看法也隨之發生了改變。可是薩姆沒有,他的家人也沒有。


我以為我能夠說服他們接受她。我很年輕,認為只要全心全意,我可以辦到任何事情。薩姆告訴我。我相信到最後會行得通的,如果我的家人一直不妥協,我也有能力娶她為妻。


事情發展到了關鍵時刻,薩姆被家裡下發了最後通牒。他沮喪了好幾個月,備受困擾,無法在愛人、家人,以及他虔誠信仰的宗教之間做出選擇。在這種情況下,無論他如何選擇,都會鑄成大錯


要想解決這件事,他必須有所取捨。多年後,我的未婚夫發現,他跟薩姆當年的處境一樣,也要在這件事上做出選擇。

 

2013年秋天,我在寫一個故事。當時我要找的人正好是李的客戶,我和李就這麼結識了。他在公關領域工作,而我是一個自由撰稿人。


我們的戀愛關係自始就是積極又真誠的,兩人為此都很興奮。因為擁有許多相同的價值觀,我們十分投契。我們會在布魯克林周邊的郊區散步,路過信奉猶太教哈西德派(猶太教正統派的一支)的家庭時,李經常會談起許多宗教中的荒謬之處。在他看來,那些教義將人們劃分成不同的種類,讓他們彼此間變得疏離。討論這些時,我並不知道他成長的環境對宗教的要求有多嚴格。


我會去主日學校,也會用我們的小電燭臺來慶祝光明節。但我並不是那種特別虔誠的教徒,我對他說。就好像我內心認同很多佛教的教義和原則,但我不知道是否就能把自己定義為佛教徒一樣。我只是相信要善待他人和自己,要慷慨,要寬容……信奉一切無私和不與人性相悖之事。


沒錯!說得太好了!他幾乎喊了出來,然後輕吻了我。好像在他活過的這二十五年裡,他第一次遇到與他志同道合的人。


後來我才發現,這正是問題所在。


如果李是個特別虔誠的教徒,他的家人反對我們的婚事也符合常理,但他不是。幾年前,李脫離了那個宗教群體。他沒有聲張此事,因此除了他的家人,沒什麼人知道。


我們相愛了一段時間後,大概是戀愛六個月的時候,他的舉動開始有些異常,在那之前他剛回了一趟家,與家人共度猶太教的逾越節。我發動自己新聞從業者的敏銳嗅覺探尋了一個星期真相,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在布魯克林區一幢兩層建築裡,有一間他與之前大學室友合租的公寓,我們就坐在公寓裡的床上。窗戶裂了縫,敞開著。向外看去,能看到附近那個教堂頂端的天使石雕。彼時,雲層和夕陽好像在天使的身後凍結了。窗臺上擺著幾罐開啟的百事可樂,他的手錶,一袋奶酪零食,還有我們戀愛後第一次去度假帶回來的貝殼。




我心跳加速,等待著宣判。心想肯定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他不再愛我了嗎?還是他得了什麼重病?


我的家人告訴我,如果我娶你,他們就要與我斷絕關係,因為你不是猶太人。


僅此而已?顯然,我鬆了一口氣,反問他的時候甚至還帶著微笑。他有些震驚,因為我並沒有情緒失控。我解釋說,我的反應是出於對他的關心,因為我不想因此搞砸他和他家人的關係,也不會逼他做出選擇。


你不會逼我,但他們會。如果他們強迫我,我一定毫不猶豫地選擇你。他說道。

 

當我向人們講述我未婚夫家中的狀況時,最常見的反應就是震驚和厭惡。


拜託,現在是什麼年代了?他們驚呆了。他們怎麼能這樣對他?講真,聽著就難過,實在是太遺憾了。


我嘗試著拜訪他的母親和兄弟姐妹,希望他們能夠轉變看法。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的父親,這個請求被他直截了當地拒絕了。李的朋友中有一對夫婦,我們去參加他們正統猶太教式的婚禮時,遭遇了厭惡的表情和帶著隱祕笑容的竊竊私語。


當開始規劃自己的婚禮時,我們選擇在一個星期天舉行儀式,這樣所有人都可以出席(確認過星期五晚上或週六傍晚前沒有人去旅行),並會在宴會上提供符合猶太教教規的食物。


李的一個朋友拒絕了讓他當伴郎的邀請,並表示至於原因嘛,你懂的」。


李表示理解,並回復短信一切順利,然後繼續回去看他的籃球比賽。


哪裡順利!我吼道。我揹著手,擋在電視機前,練習著扮演一個妻子的角色。    


他和他妻子的家人討論過,每個人都認為最好不要去這種話到底什麼意思?這他媽關他們什麼事?他是你的朋友!他們的家人甚至都不會出現在婚禮現場!


我知道自己介入一個男人和他的兒時好友之間的做法並不明智,但還是憤怒地想把他們的名字從邀請名單裡劃掉。


雖然這些事情讓人失望,我還是從中捕捉到了一絲欣慰。他堅定著自己的主張,我也藉此看到了他理性又可靠的一面。


在薩姆和弗蘭姨媽戀愛六年中的後半段,壓力接踵而至。27歲時,姨媽開始考慮結婚,薩姆曾一度認為自己能夠說服人們接受這件事。如果他的朋友們也要與他斷絕關係,他甚至有勇氣脫離整個群體。可那時,他揪著頭髮,陷入了絕望之中。


來自兩邊的壓力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他必須做出選擇。要麼選擇他的摯愛,與我的姨媽在一起;要麼選擇他的家人,日後才能照常參加親戚們的生日宴和畢業典禮。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有些嗚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姨媽提出自己可以轉信猶太教。即便如此,他們也沒能被接受,因為他們未來的孩子不會是純粹的猶太血統。


在那段關係中,我姨媽回憶,她是宛如第三者般的存在,薩姆真正的妻子是他的信仰。


有些人有勇氣掙脫,有的人則不能。姨媽說道。


如果薩姆違抗自己的家人選擇姨媽,姨媽也會因此而內疚。但她覺得,情況不會一直那麼糟的,薩姆太悲觀了。隨著圈子中的朋友相繼結婚,他們的往昔歲月常常浮現在眼前,那些吻,那些甜蜜的時光成了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印記。然而,這段禁忌之戀引發的是越來越多的壓力和不安。


若干次談話過後,在薩姆31大街的公寓裡,終於迎來了故事的結局,那是他們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他們抱著對方哭泣,知道那天晚上是能夠在一起的最後時刻了。或許他要比她承受更多的痛苦和折磨吧,畢竟他是那個做出決定的人。


那天晚上,我一直祈禱,希望我倆都能夠好起來。我想知道,一直都想知道,我為什麼要承受這些?薩姆說。為什麼被折磨的人是我?為什麼兩個人不能相愛並獲得幸福呢?


薩姆花了一年的時間療傷,直到遇見另一個女人。那是一個猶太女孩,剛滿十七歲,而當時的他已經二十八歲了。她很好,薩姆說。但是,毫無疑問,還是不一樣的。


結婚後,他聯繫過我的姨媽幾次。姨媽所講的故事版本是,不到半年,他就提出想讓她跟他一起遠走高飛,但她拒絕了。而薩姆的版本是,他多年來試圖和她聯繫是想表達自己的問候。他錯過了她,只想看看她過得怎麼樣。


我不後悔那六年的經歷,姨媽說道。我們擁有大多數人永遠都無法獲得的東西,它讓我瞭解到真正的靈魂伴侶是什麼樣子的。大多數人只能說說而已,我們卻真的曾經擁有過。

 

我的父親給李的母親打了電話,詢問應該給哪些人寄送婚禮邀請函。儘管他的家人沒人會出席,這也是理所應當的禮節,是為了表示尊重。


婚禮會按照宗教儀式來辦嗎?她問道。


不,孩子們想要一個非宗教式的證婚人。我父親回答。


三個星期後,他母親依舊沒有答覆我們的邀請,最後李只能自己打電話詢問。其實我們已經請好了一位猶太教教士,並準備了猶太教婚禮會用到的綵棚,但我斷定她還是會拒絕。




跟我姨媽一樣,我可以理解並容忍,但是做不到欣然接受。


事情到了最後關頭時,我在別的房間裡偶然聽到了他的對話。


這就是我不能忍受這個宗教的原因,你沒看到結果嗎?你喜歡赫萊娜,我又是你的兒子,可為什麼大家都這麼痛苦?完全莫名其妙。他說。我不明白為什麼陌生人的看法對你這麼重要。如果你認為這種行為很自私,我很抱歉,但我們確實沒有做錯,也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他是在為我鬥爭,為我們鬥爭,但歸根結底,他是在為他自己鬥爭。


在薩姆與信奉新正統猶太教的妻子生育了三個孩子後,他們的婚姻以離婚告終。十九年的婚姻結束之後,他給我的外祖母打來電話,試圖得知我姨媽的去向。


當時我十一歲,我還記得外祖母講話的語氣甜美又溫柔。薩姆在電話裡玩笑般地報了自己的名字。而那時,我的姨媽已經結婚了。在持續了近二十年未登記的事實婚姻後,剛剛在拉斯維加斯正式登記結婚。


我可能是太孤獨了,也可能只是想重新與初戀聯繫。薩姆談到他給姨媽打電話的初衷時這樣說。


有一件事是毋庸置疑的。薩姆告訴姨媽,他覺得自己犯了錯


或許是他已參加過了原本可能被禁止參加的所有家庭活動;又或許,反思了很久之後,他知道他做了錯誤的決定,並希望能再獲得一次機會。


出於好奇,我問薩姆:如果你三個孩子中的某一個想和不是猶太族的人結婚,你會怎麼辦?


我不會贊成的,他說。我在這些價值觀的灌輸下長大,它們已經融入了我的血液。我會告誡每一個年輕的正統猶太教徒,不要與非猶太族的女人打交道。那種痛苦太劇烈了,對家庭的傷害也是如此。


沉思了片刻之後,他補充道:如果非那樣不可,我的某個孩子真的愛上了一位非猶太族女子的話,我想,我會努力嘗試去理解,讓他們轉變信仰或是想些別的辦法。我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方式來處理這樣的事情。


面對同樣的事情,李用了一種不同的方式來解決。儘管這疏遠了他和一些人的關係,我們最終還是達成了共識:選擇結婚的這個決定,不是我們任何一方犯的錯。我們相信,只要不是刻意傷害其他人或事物,追求自己的幸福是不需要為此感到內疚的。


至於婚禮,我們期待著與那些真心祝福我們的朋友和家人一起,用一場傳統的舞會來慶祝。最後,我們還是選擇讓猶太人為我們主持婚禮。他是一個單人喜劇演員,還養了條狗。讓這位同樣不太正統的猶太人來擔任這個角色,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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