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們之李澤厚:以美為脈絡,敘述源遠流長的中國文化 | 李輝

收穫李輝2017-06-14 10:46:52

【李輝授權分享,圖文來自六根公號】

先生們之李澤厚:

以美為脈絡,敘述源遠流長的中國文化


——賀李澤厚先生八十七歲華誕


文 | 李輝


李澤厚肖像。


六月十三日,李澤厚先生的生日。生於一九三〇年的這位湖南人,走進了八十七歲大壽。


時間過得太快,八十年代初我到北京工作時,李先生剛剛五十出頭,一轉眼,他走進了耄耋之年。當然,那個二十幾歲的我,如今也年過花甲。


 在復旦大學唸書,老師講授美學課時,李澤厚的名字總是與朱光潛、宗白華、蔣孔陽等人排在一起。五十年代的美學爭論中,他才二十幾歲,卻格外引人注目。他的論辯文章, 在於他的敏銳,才華橫溢,其學術功底、思辨能力,與前輩相比毫不遜色,走到八十年代之後,他的佳作迭出,早已超越前人。談論李澤厚時,不少人將他稱為當代中國的一位真正具有開創性的、富有深度的思想家、史論家,這一榮譽,他當之無愧。


《中國近代思想史論》書影。


《中國近代思想史論》簽名。


《中國古代思想史論》書影。


《中國古代思想史論》簽名。


大學期間,讀李澤厚的第一本書《中國近代思想史論》,便為他的思想深度和敘述風格所打動。人民出版社於一九七九年出版此書,對於我們這些剛剛走進大學的年輕學生,無疑是及時雨。


此時,我與陳思和在恩師賈植芳的指導下,開始合作研究巴金。與其他同時代作家不同,巴金“五四”時代接受無政府主義思潮影響,積極投身於中國乃至世界性的無政府主義運動。巴金翻譯大量克魯泡特金等人的作品,甚至希望自己能成為中國無政府主義的理論家、思想家。


我們的研究,需要從近代思想史的演變入手,試圖解釋巴金如何接受西方思潮影響。適逢李澤厚這本專著出版,令人耳目一新。早在五十年代,他曾經出版過關於康有為和譚嗣同的專著,這本史論,是近代思想史研究領域的延續和拓展。細細閱讀,我們漸漸走進近代思想的歷史演變,他的許多精彩論述,啟迪我們,令我們思路為之寬闊。正是他的這種思想史敘述的啟發,使我們對年輕巴金的思想脈絡,有了較為清晰的理解。


前些年,胡洪俠兄主持《深圳商報》“文化廣場”,策劃一次“私人閱讀史(一九七八至二〇〇八)”活動,請三十餘位人士談閱讀印象,每人推薦三十年三十本書。三十本書中,我推薦最重要的五本書,分別為巴金的《隨想錄》、李澤厚《中國近代思想史論》、黃仁宇《萬曆十五年》、曼徹斯特《光榮與夢想》、李銳《廬山會議實錄》。


接受商報記者採訪時,我這樣談到當年閱讀《中國近代思想史論》的印象和對我的影響:“這是我比較早了解近代史,尤其是瞭解近現代史之間如何過渡的一本書。書中的一些見解對當時的我是非常有幫助的,它奠定了我的歷史觀,讓我對近代思想有了一些瞭解,包括梁啟超等思想家對後來歷史發展的影響,以及太平天國、嚴復等思想的過渡,這些都是當時的歷史課程沒有介紹的。”


《美的歷程》書影。


《美的歷程》題跋。


大學的最後一年,一九八一年,李澤厚另一本專著的《美的歷程》由文物出版社出版。《美的歷程》堪稱一本驚豔之書,橫空出世,令人愛不釋手。與史論貫穿的歷史思索、縝密分析相比,這本書贏得更多的讀者。李澤厚以美為脈絡,將文物、文學、音樂、建築等不同領域完全打通,敘述源遠流長的中國文化之美。他在書中提出不少有意思也有趣的概括,如:獰厲的美、氣勢與古拙、音樂性的美、山水意境、無我之境、有我之境……對於剛從“文革”過來的年輕一代學子來說,看到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象。


李澤厚為《美的歷程》寫的卷首語,即便時隔三十多年,如今讀來,仍然令人激動不已:


中國還很少專門的藝術博物館。你去過天安門前的中國歷史博物館嗎?如果你對那些史實並不十分熟悉,那麼,作一次美的巡禮又如何呢?那人面含魚的彩陶盆,那古色斑斕的青銅器,那琳琅滿目的漢代工藝品,那秀骨清像的北朝雕塑,那筆走龍蛇的晉唐書法,那道不盡說不完的宋元山水畫,還有那些著名的詩人作家們屈原、陶潛、李白、杜甫、曹雪芹……的想象畫象,它們展示的不正是可以使你直接感觸都這個文明古國的心靈歷史麼?時代精神的火花在這裡凝凍、積澱下來,傳留和感染著人們的思想、情感、觀念、意緒,經常使人一唱三嘆,流連不已。我們在這裡所要匆匆邁步走過的的,便是這樣一個美的歷程。


以流暢、普及的形式,將美的歷史告知讀者,在這一點上,李澤厚與朱光潛是很好的銜接。早在三十年代,朱光潛以《給青年的十二封信》與青年談心理學,後來又出版《談美書簡》。


幾天前,我前往甘肅張掖的河西學院,在與學生座談和主持“賈植芳講堂”演講時,我一次又一次向學生推薦李澤厚的這本《美的歷程》。一本深深影響我們的書,一本富有開創意義的書,需要一代又一代的年輕學生去閱讀,去感悟,然後寫下自己的心得。

 

回到三十年前。 我到《北京晚報》編輯“五色土”副刊時,開設一個“居京瑣記”欄目,專門請居住北京的文化界人士,寫他們生活於此的酸甜苦辣。我去信請李澤厚賜稿,很快他回覆一信:


10月20日來信。


李輝同志


惠書奉悉。居京瑣記,我很愛讀,但未必能寫好,當勉力為之,唯時日未定。匆復


敬禮


李澤厚


十、廿


這應該是在一九八五年。那時的前輩,對年輕人的來信,總是有求必應,哪怕沒有文章來,也會簡略回覆幾句。許多年後,讀前輩的信總是讓人溫暖,就是這個原因。


中年李澤厚,應該是住在地壇附近的和平里時期。


大約也是在此期間,文化界曾有批評李澤厚的聲音,我去信問候他。他回覆一信,也寄來一篇散文:


1月26日來信。


李輝同志:


來信收到。謝謝你的關心。那些對我不會有什麼(重要)影響。


寄上小稿件。如發表,想看一次校樣。請勿刪改。如不合用,請退稿。


匆匆


握手


李澤厚


一、廿六


信仍寄和平里九區一號



他寄來的散文,便是《地壇》。


他寫地壇,是因為長達二十多年居住於地壇附近,馬上要喬遷,搬至西城,這令他不甚感慨。開篇寫道:“住在地壇附近二十多年了,不覺得什麼;如今要搬走,卻分外地留戀天起來。”這種依依不捨的情感,與美相關,更與歷史相關。他說,地壇在他心中,“卻是一塊聖地”,因為“文革”期間,伴隨他度過艱難歲月:“記得文化大革命那年月,上午開完烏煙瘴氣的各種批判會、討論會、小組會,下午我總要一個人到這裡來散步透氣,也想一些自己願意想的問題。”我揣測,在這樣一個被譽為“聖地”的地方,他“願意想的問題”,想必就寫進了《近代中國思想史論》和《美的歷程》的著作之中。


《地壇》手稿之一。


《地壇》手稿之二。


《地壇》不到千字,今天來看,仍是一篇美文:


在這裡,我看到許多次桃李花紅白盛開,然後是落英遍地;也欣賞過黃葉滿秋、西風蕭瑟;真是“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特別是黃昏日落,這裡人很少,稀疏的樹林、寬闊的道路、寧靜的氣氛,可以使人目曠神怡,悠然自得。平常生活空間小,生存質量低,這是似乎突然得到了解放和充實,感到非常愉快。所以,即使風雨冰雪,即使有一堆事要作,下午能抽空,我總是要來的。(《地壇》)


讀《地壇》一文,十分喜歡,怎會不用?按照李先生意見,寄去校樣。認真的他,很快寄回校樣,並附信告知,他將在春節後離開地壇,搬到西城。


2月2日來信。


李輝同志:


改樣奉還。我春節後搬家,新址是西城區皁君廟社科院宿舍三樓一門九號。匆匆


握手


李澤厚


二,二


1985年丁聰畫李澤厚漫畫像。


《地壇》一文版式。


文章發表之前,我請丁聰先生為之配圖,上為李澤厚肖像漫畫,下為地壇大門。《地壇》文章,發表於春節的大年初二。春節期間,我收到李澤厚的來信。畢竟是學者,他對自己的文章似乎並不滿意。文中寫到地壇北門外變成高樓,地壇裡面也增添了“好些亭臺水榭”,他在信中說:


初二來信。


李輝同志:


晚報看到,謝謝。忙於搬家清整,該文匆促草成,如有何反響,請告。文中“水榭”一詞似誇張,實為水池旁之迴廊,“高樓”一詞亦應為“樓房”。可惜均無法再改正了。謙謙。



快樂


李澤厚


初二


很快,李澤厚搬離和平里,離開與之相伴二十多年的地壇公園。人雖走,一篇《地壇》,卻留下他在地壇的美好記憶。


文章發表後,我去信告知稿費一般比較慢。信中,我順便對《走向科學的美學》一書的譯者序言,談了我的看法。時間久遠,已不記得說些什麼,但李澤厚回信毫不怪責我,相反致謝,今天再讀,令人感動:


2月28日來信。


李輝同志:


來信收到。稿費不著急,但我要幾張那天的報紙,請寄“學院南路皁君廟社科院宿舍三號樓一門九號。”


所提“走向科學的美學”譯序意見很好。當年因應反汙染高潮中出版社的要求,為爭取出版,譯者勉強為之,事後想修改已來不及了。如重版,當囑譯者改寫一下。謝謝你的批評。


匆匆


握手


李澤厚


二,廿八


以後有機會當再為晚報效力。謝謝你的約稿。


其實,不只是李澤厚,有不少老前輩,對年輕人提出的意見,總是虛懷若谷,坦誠相對。


記得一九八七年,我買來一本大百科全書外國文學卷,書中只有中文序列索引,卻沒有英文索引,查找起作者或者作品十分不便,作為介紹外國文學的工具書來說,這應該是個欠缺。馮至先生是這套書的主編,我與他熟悉,寫信時順便向他提了這個意見。


沒有想到,幾天後,老人就給我回信:“大百科全書外國文學卷,編時比較倉促,缺點不少,很不理想。你的建議很好,現在中國出版界問題很多,一本書出來了,難得再版;縱使再版,也難以容許改正或補充。但是我重視你的建議。”(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五日) 重讀此信,老前輩的謙恭坦誠,令人感動。


與李澤厚先生並無深交,之後許多年沒有見面,卻時在念中。七年前,有朋友去看望他,我帶去珍藏三十多年的三本書,請他簽名留念,也算圓了心願。


年初,在“先生們”系列裡,寫了一篇關於劉再復先生的文章,通過劉先生,不時獲知李澤厚的近況。他告訴我,他與李澤厚住在一個城市,他們經常相聚,對話,深談。歷史、思想、文化的諸多話題,成為彼此精神的支撐,令他們沉穩而堅毅。


大象客logo,設計師胡穎。


去年十月,我也退休了。二十年來,我與大象出版社一直長期合作,先後出版各類叢書超過二百種,我彷彿已是其中的一員,友誼溫暖於心。大象出版社決定在北京設立工作室,請我負責張羅,怎能推辭?我約請綠茶兄與我一起運作,工作室名稱定為“大象客”,綠茶請胡穎兄設計了一個非常漂亮的 “大象客”標記。


“大象客”開始運行,得到不少前輩與朋友的支持。《汪曾祺自述》與《汪曾祺畫傳》兩種,馮驥才長達十六年的文化保護演講集《不能拒絕的神聖使命》,“賈植芳講堂”二〇一六年的演講實錄《寫好一個“人”字》,馬未都關於收藏的《觀復演講集》等,將陸續問世。


2017年春天劉再復與李澤厚合影。


李澤厚《人類學歷史本體論》書影。


我非常希望劉再復、李澤厚兩位先生也能加盟。令人高興的是,劉再復發來對話集,李澤厚發來《李澤厚散文集》。


李澤厚從來沒有出版過散文集,曾經一再謝絕,不過,此次他破例同意出版馬群林先生所編選的散文集,併為之寫下一篇內容充實的序言。看到目錄,發現我所發表的《地壇》一文,也收錄其中,真讓人高興。劉再復先生告訴我這一消息,我希望能列入“大象客”系列出版,李澤厚先生欣然同意。


惟有盡心盡力,方能回報兩位先生的厚愛。


李澤厚先生大壽之際,匆匆草就此文,祝他生日快樂,健康長壽,再續傑作!期待很快與兩位先生見面!


完稿於丁酉端午節,北京看雲齋


附:徵得李澤厚先生同意,今天發表他為散文集所寫序言,以饗讀者。



《李澤厚散文集》序


文 | 李澤厚


人貴有自知之明。我自知並非作家,多年婉謝了一些朋友、學者如劉再復、柳鳴九、林建法以及一些出版社的盛情提議和邀約,堅持不出版什麼散文集。但這次卻居然放棄了這個堅持,連自己也沒想到,真非始料所及。這次實在是拗不過楊斌、王煒燁、馬群林諸位的過份垂青,鍥而不捨地再三勸促,說學者也可以有“學術性散文”,特別是只通過一次電話還沒見過面的馬先生,非常認真非常積極地多次寄來多種編選目錄。然而,我始終不知道如何決定、如何編選是好,我也不知道甚麼是“學術性散文”,於是,只好順水推舟,請馬群林先生代勞編選。


馬先生去年曾幫助我編輯了青島版的《人類學歷史本體論》,數年前還頗費心力編了一本我的《短章集》,我覺得難免有斷章取義的“語錄”之嫌,堅持不過問、不表態、不干預、不審讀即表示完全不負責任。這次不同,我既同意,便應與馬先生商量討論,但我也只是勉力應對,匆促決定,確實是不能仔細思量、考慮、斟酌了。


例如,把我書籍中的序跋和正文中的某些段落、字句抽取選編或摘編出來,作為散文,收入此集,我雖然最後點頭稱是,但心中總覺不安不妥,因為那只是些理論觀念,特別是馬先生從各書中摘湊成文的那幾篇,好些出自對話,並非文章,根本談不上其為散文,儘管都經我看過,我也作了一些增刪修改,但如一些序跋、選編一樣,仍然並非散文,我卻沒有甚麼足夠的理由和辦法來分辯了:誰教我“散文”寫得太少了呢,不湊上這些,便字數不足,無法成書,也辜負了編摘者費了不少心力的一番好意。而且,我那幾篇所謂“純”散文,也大多是熟人催稿,信筆塗鴉,雖有實情,仍欠文采,自己也不甚關注;至於馬先生的編後記,雖也經我看過,但並不完全同意;所有這些,自覺年歲已大,不想再多加思慮,就只好都由它去吧。


馬群林先生作為編選者,曾賜“尋求意義”作為書名,我雖未接受,但我這一生倒的確是在尋求意義:生命的意義、人生的意義以及其它一些事物的意義,發而為文章、論說,也是在尋求意義。我記得自己曾經說過,人生本無意義,但人又總要活著活下去,於是便總得去追尋、去接受、去發明某種意義,以支撐或證實自己的活,於是,尋求意義也就常常成了一個巨大而難解的問題。例如今天我這些文章、論說以及這本尋求意義的書的意義倒底何在呢?一想,也似乎很不清楚了,於是,唯讀者品鑑批評是幸。


這裡既談到個人,似可順便提及一個問題,即我多次發現有好些關於我的流言、傳說,有好有壞,有美有醜,卻絕大部份,均為虛構。我不作自述,不願將諸多痛苦記憶再次喚醒並存留,所以也堅決不支持為我作傳;但雖守生前,卻難保死後,也難免這些流言、傳說會作為材料。因之藉此機會重申一次:除我生前認定的詩文、話語、史實、情況外,其餘包括親屬之所言說、友朋之所贊罵,均不足為信,宜審慎鑑別。我非常驚歎一些人想象豐富,使我常得不虞之譭譽,毀固不樂意,譽也不敢當,因均不符事實 。當然,譭譽由人,自知在我;身後是非,更無所謂。但即使如此,仍應對此生負責,乃作此聲明,如蒙注意,幸甚至焉。


此外,馬群林先生為此書插入圖片六張,以表鄙人“業績”和生活,與散文也無干系,但我閱後仍生感慨:年華不再,去日苦多。雖初中便讀過“不假良史之辭,不託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於後”(曹丕)的名句,但我常說,聲名再大,一萬年也如塵土;何況我等如此渺末之名,瞬間即如灰燼。當然,所謂“ 三不朽”主要並不在個體聲名,乃在個體聲名作為範例也融沒其中而為人類獨有、世代承續擴展的文化心理結構的不朽,這或許也可作為某種人生意義之所在?家中懸有“睡醒方知乏,人衰不計年”之竹聯以頹齡自勉,下聯亦有“悟透不覺空”之意:萬年畢竟太久,此刻生存重要;雖世局變異但真理長存,願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


此序。

                     

2017年丁酉夏日於異域波齋時年八十有七(這次倒該計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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