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穫》微信專稿 | 創作談:關於一部“盲信史”(石一楓)

收穫石一楓2017-05-22 05:59:45

作家石一楓


2017-3《收穫》刊載石一楓長篇《心靈外史》

創作談:關於一部“盲信史”

石一楓

談一談寫作《心靈外史》時,企圖涉及的問題,以及實際遇到的問題。


構思的初衷來自於層出不窮的貌似“與信仰有關”的古怪事件:這邊兒演員坐床了,那邊兒麥當勞裡打死人了,等等不一而足。這些事情看似跟我們關係不大,但好像也和現實生活有關。比如我這個年紀的中國人,大概都能總結出一張身邊某類婦女的扎堆兒路線圖:最初是在遵循“大師”的教誨採納吐氣,打通任督二脈甚而上通宇宙神明;後來改為大搞地下資本主義,既神祕而又精神亢奮地口吐蓮花,拉攏你和她們一起去販賣牙膏魚油花蜜粉;經歷了短暫而熱烈的紅歌階段,最近才演變成了廣場舞。廣場舞的動靜雖然最大,常常大到擾民的地步,但卻變成了某種國泰民安的象徵——卻也最形而下了,相當於作家從“尋根文學”直奔“下半身”。當然,現在的年輕人有個特別不好的風氣,就是沒事兒老愛拿老太太“打岔”——其實自己也沒好到哪兒去,用另一套標準分析,多半兒屬於弗洛伊德病例的中國翻版。將這些綜合考慮,似乎是能寫點兒東西的。


按照我一貫的著眼點,又既然是當下題材,那麼它大體上還應該是一部“社會問題小說”,而非高蹈的、號稱奔著靈魂去的“精神寫作”。這也許還跟我們民族不問鬼神、未知生焉知死的傳統有關。別跟我說聊齋西遊封神榜,那些作品打著“神仙的名義”其實還不是“人民的名義”——終歸也就是一“名義”。然而畢竟牽扯到了人的精神領域,我仍然得把“談玄”與“務實”之間的關係處理得當。這體現在小說裡的兩條線索,一條是實線,講兩個主人公之間的糾葛,一條是虛線,講人們“想要相信什麼但卻沒得可信只好逮著什麼信什麼”的荒謬悖論。但這時又有新的問題:實線的邏輯鏈條能否主導虛線,或雲已然成為文學領域裡的“政治正確”的溫情、資產階級人道主義,是否能夠替代哪怕是彌補人物終極領域的困境?有了現世的“濃濃的人情味兒”,我們是否就不用眺望彼岸了?具體到小說的結尾,我是否需要一個溫暖的團圓的結局?這些問題彷彿類似於魯迅應不應該在夏瑜的墳前加一束花,但本質上卻不是一個問題。本著自以為真誠的態度,我認為人在兩個維度裡的需要是不能混為一談的。我也還沒達觀到把“活著”本身當作終極意義的境界。本質上,這篇小說仍是不甚成熟的考慮結果。因此某次跟十月文藝的韓敬群老師聊天,他說不妨叫做《心靈外史》,外史不是正史,符合小說的內容與作者的狀態,我覺得非常合適。


另一個問題在謀篇上。小說初稿接近二十萬字,發表之前,《收穫》的程永新老師提議刪掉幾萬字,因為雜誌只能容納十五萬字的篇幅。哥們兒也是當“編雞”的,知道拿版面說事兒,一種可能真是版面的問題(比如我在《當代》幹活兒的時候刪減過的作品,我這麼說很狡猾吧),另一種可能就是給我留著面子呢——要真寫到刪無可刪的份兒上,版面就像乳溝一樣,男人也能擠出來。我覺得這篇小說面臨的處境肯定是後一種。既然學藝不精,那該刪就刪,切忌淪為矯情——明明就是個瘦身,非要誇張成閹割——有本事拿兩個版本給讀者比比,群眾沒準兒會刻薄地指出:“閹就閹吧,您也就是個宦官之才。”而把初稿的《心靈外史》去掉幾個收得並不漂亮的支脈,留下主線再看,這篇小說的效果還真比原來好得多。可見不光是版面的事兒,相當於幫我提高了。出單行本的時候,我仍然傾向於用《收穫》上的版本,頂多還原幾句自以為是的“精緻的下流”。


以上是這篇小說從構思到成稿過程中的幾個環節。翻回頭去再看,最主要的感觸恐怕還在小說這個文體所應該具有的兩種特質之上:現世的關照和高遠的遙望。前者似乎更可控,也更力所能及,後者雖然不可或缺,但人人選擇的遙望方向卻又不同,本質上難以調和,因此只能說,有就比沒有要強。就像我們這些無信仰者絕對沒有資格嘲笑、憐憫小說中“大姨媽”的精神狀態,因為誰更可悲還說不定呢。


石一楓,1979年生於北京,現居北京;1998年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文學碩士。2005年起從事文學編輯工作。原創作品有長篇小說《紅旗下的果兒》、《節節最愛聲光電》等,譯作有《猜火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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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3《收穫》

2017年第3期《收穫》目錄

長篇小說

心靈外史/石一楓

長篇連載  

無愁河的浪蕩漢子 /黃永玉

中篇小說

第三把手/王手

失蹤表演/棉棉

短篇小說  

街上的耳朵/鍾求是  

卡瓦薩基/王嘯峰  

白鳥/雙雪濤

他們走向戰場   

沙灘上再不見女郎/嚴平

三朵雨雲  

更加稠密有感的真相/唐諾

夜短夢長  

奇數:三部命運電視劇/毛尖

明亮的星 

舒婷:我要回到人群裡去/陳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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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石一楓小說心靈外史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