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海更深|馬航 MH370 消失的三年裡

人物2017-04-14 04:29:58


3年了,所有已知信息,仍拼湊不出一條完整的邏輯鏈。一次次成為輿論的悲傷樣本,並不是的本意。持續不懈的追尋,是一場心力交瘁的消耗。





文|謝夢遙

採訪|謝夢遙 單琦 車灝楠

編輯|王晶晶 趙涵漠




殘骸搜索


那一刻具有某種魔幻色彩。騎著摩托車沿著沙灘緩緩開過,他看到了那個蜂窩狀物體,在非洲烈日暴晒之下,反射出光芒。他跳下車,撿起它,確認是一塊飛機殘骸。與2014年3月8日消失的MH370,有了最近的接觸。


興奮與驚訝湧上心頭。尋找殘骸,是姜輝跨越半個地球,來馬達加斯加的目的。在2016年12月,為期8天的搜索裡——之後他還去了毛里求斯——那是他找到的唯一一片殘骸。


但很快,那感覺裡混入悲傷與無助,要靠家屬自己的力量去推進MH370的真相浮出水面,真的是太難太難了。


與官方在深海中利用高科技儀器的搜索不同,這種民間的海灘搜索,依靠的僅僅是肉眼和腳力。能在短短几天內就找到殘骸,屬於小概率事件,難免有些神祕的運氣成分。迄今為止,全世界僅發現不到30片疑似MH370的殘骸。美國探險者Blaine Gibson憑著對未知事件的好奇,通過自費搜索,找到了其中的15塊,但那是用了幾年時間,通過團隊才完成的,Gibson親自撿到的只有兩塊。


與姜輝同行的,是一支家屬們組成的國際縱隊,除了3箇中國人,還有強壯高大的法國人Ghyslain Watrelos,印度裔馬來家屬Nathan父女,以及兩位馬籍華人。就連Gibson也一度加入,這位探險者給家屬提供了許多實用指導。這支隊伍不是如無頭蒼蠅般隨機選擇地點,而是根據澳大利亞海洋學家Charitha Pattiaratchi就洋流流向判斷後提出的建議,兵分兩路搜索。


那段經歷像電影一樣。在馬達加斯加,鱷魚與毒蛇曾與姜輝近在咫尺。他們坐著皮卡開在土路上,咣噹、咣噹、咣噹,屁股幾近散架。海灘優美如畫,沙粒細如麵粉,走上去嗞兒、嗞兒地響,連走幾十公里不見旁人。在那座搭乘直升飛機方可抵達的聖瑪麗島,酒店沒有網絡,到了晚8點就斷電。有一次跨島搜索,浪太大,船擱淺在岸邊,他們唯有把東西打包丟上船,然後跳下海里去推,好幾個人根本不會游泳。當船浮起來,大家唧裡咣啷就往船上蹦,浪不斷打來,有人掉下船,還有人受傷流血。


他們去到幾個部落,把消息帶給漁民,日後一旦發現殘骸就有5美元獎勵——對當地人來說已經是有誘惑力的酬勞了,後來真有一片殘骸是這麼找到的。溝通頗為麻煩,馬來華裔把中文翻譯成英文,法國人Watrelos把英文翻譯成法文,當地僱傭的司機再把法文翻譯成漁民能聽懂的土語。


運氣在某些時刻眷顧他們。旅途中,他們遇到一位華裔,聽說他們的經歷後,那人說不用再逐個部落去找了。他經營著全島最大的一個超市,所有部落的酋長都會來採購,他可以把印有殘骸辨識方法、上交地點等信息的宣傳冊複印後,交給他們。


姜輝把那片殘骸帶回中國,交給了民航局。相比海中搜索,岸邊殘骸的價值有限,它更具象徵意義。世界的關注在流失,姜輝說:希望我們這種決心,能讓各國政府看到,希望能感動他們,打動他們,讓他們知道家屬沒有放棄,希望他們也不要放棄。



2015年8月10日,法屬留尼旺島,當地對海岸線展開搜索,繼續追蹤馬航MH370殘骸



一個痴迷者


44歲的姜輝完全不在意個人整潔,頭髮永遠是凌亂的。他的房間雜亂無章,堆滿馬航相關各種資料。這幾年的焦慮與失眠,為他新增不少白髮,臉上也長出斑點,顯得比實際年齡蒼老。


他已經失業快兩年了。大學畢業就進入那家公司,工作20年,銷售業績多次排名第一,MH370出事後,他就變成了一個麻煩。解約時他對老闆說,這回你也放心了,以後不會有這部門那部門給你打電話了。他後來再也沒有找工作。他的人生有了新的意義,圍繞一個目標展開。母親姜翠雲在那架飛機上。


過程裡難免有自我折磨的意味。2015年9月,他經歷了為期8天的絕食。他買了5個有紅外功能的攝像頭,裝在家裡不同位置,上廁所也拿著一個,只對著臉部拍攝。每天倒是過得很充實,白天研讀馬航資料,晚上9點就收集視頻,壓縮、備份、上傳,弄到一兩點才完事。夜裡睡不著,在客廳沙發上他坐在黑暗中乾瞪眼。8天裡除了喝水只吃點維生素片,沒洗澡。


遵守警方要求(絕食前他被派出所傳喚做了承諾筆錄),他將行動影響力降至最低,整個過程外界幾乎一無所知。他做了個不公開的端口,開放給了幾家外媒觀看,但人家很快就喪失了興趣。他沒告訴其他家屬,但這事還是被人知道了,第三四天,有人跑到他家裡勸解,直至此時,姜輝的妻子才反應過來,原來過去幾天都睡沙發、號稱要減肥的丈夫在絕食。但沒有人能阻止他。


絕食是因為總得找些事情做,後來他總結,2015年是他最為無助的一段時光。空港中心的中國政府聯合工作平臺在當年4月關閉,家屬訴求將走信訪渠道。當時我很不願意戴上這個帽子,活了40多年,突然變成上訪戶了?姜輝說。那個詞從不屬於他的人生,他家境優渥,父親是名高級公務員。馬來西亞政府人員也從空港中心撤離了,家屬難見一面。只剩下馬航每月見面會,但馬航不負責搜尋,一問三不知,提問只能轉達,見面會變成了家屬情緒的發洩口,哭鬧一番各自回家。


那次絕食之後幾個月,在姜輝家客廳,他與記者聊起僵滯的局勢,妻子與5歲女兒也在房間。以前採訪時他避開家人,但現在他似乎表現得無所謂了。對於他的痴迷,妻子偶爾發牢騷,但姜輝稱並沒有因此而影響家庭生活。


他有很多想法。他曾向家屬介紹過一個宏大計劃——信標漂流測試:租一艘船,沿著總長1000多公里的第7弧線——那是多國專家通過MH370與衛星進行自動通訊的數據,預測飛機落點的一片弧形海域——隔十幾公里拋下一個裝有GPS的信標,看看最終會漂到哪裡,以佐證飛機落點以及殘骸流向。


姜輝瘋了嗎?不,他是通訊專業畢業,他稱這是他的本行。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列著計劃書。當然還有很多細節要考慮,比如:電池續航能力要好,最好是用太陽能,因為做到三五年都要有可能;GPS使用北斗系統,相對便宜;時間選擇3月份前後,儘量能還原現場情況。


他的另一個想法聽來也頗具雄心,徵集10萬人簽名請願白宮,要求美政府公佈迭戈加西亞軍事基地的雷達信號,瞭解MH370的飛行軌跡。通過網友介紹,他找到一個美籍華人,負責推進這件事。


當初家屬自發成立的家委會已經不存在了,但家屬們並沒有變成散沙,通過微信群組,他們形成了一個共同體。投資人宋春傑曾是家委會核心組織者,但他住在香港,工作繁忙,姜輝則因為對此事的投入,成為群體中的隱形領袖。很多的家屬聯合聲明,由他起草。宋春傑當面說過姜輝:你連工作都沒有,你怎麼生活啊,沒有生活,你找個屁飛機啊。老婆、孩子怎麼辦?最後你是害別人!但內心裡,宋春傑佩服姜輝,他比較執著,屬於一根筋的人。


姜輝小心翼翼地維繫群體的團結,他掛在嘴上的一句話是,求同存異。在他管理的微信群裡,他總是調和不同觀點,從不與人爭辯。他樂於對媒體講述那些家屬們的美好,比如雲南魯甸地震後,家屬們有設身處地的感受,紛紛捐款(為了不製造道德壓力,他設定每人上限100元),最後湊足12000元,以群體之名捐獻。


家屬們隔三差五見面。他們去雍和宮祈福。他們與警察發生衝撞。在那些不祥的消息宣佈時,他們一起抱頭痛哭、互相鼓勵。他們經歷了所有的憤怒、驚慌、無助,而彼此的存在,是這片悲傷的海洋中僅有的安慰了。


他們分享著新聞與流言,老人們也學會使用智能手機,在這個全球資訊流通時代,很難有什麼消息被他們真正錯過——護送高尖儀器的8個技術專家、植入了炸藥的4噸山竹、CIA特工與以色列情報部門的參與、可疑的迭戈加西亞島的美軍基地——陰謀論從MH370消失後的第一時間就開始流傳,並不斷衍生各種各樣的版本。當有人在網上看到一本名叫《MH370應該在這》的地下出版物的封面,立刻發動大家行動起來,天津家屬很快就找到了作者——一個河北籍退休老先生,從他那裡直接購買了三四十本。結果令人失望,那是本拼湊出來的書,根本沒有指明MH370到底在哪兒。許多消息已經被證偽。這不妨礙很多家屬相信,飛機被劫持了。


基於這個前提,家屬之間當然有分歧。2015年底馬航提出了252萬元和解賠償款,是否領取成為矛盾焦點。和解只是放棄後續經濟賠償責任,並非放棄追尋真相,但家屬群內的政治正確的看法,選擇和解等於承認乘客死亡,是對群體的背叛。


姜輝能理解那些選擇和解的人。那是政府的推動方向,有的家庭裡有人當公務員,唯有配合。有的家庭失去了經濟支柱,生活不易,需要那筆錢。和解是個人隱私,家屬間互不知曉,只能捕風捉影地猜測。姜輝提出要求,微信群內不允許討論任何屬於個人家庭的決定。


但短暫的平和很快被打破了。馬航事件2週年前後,一份39人的和解名單拋到了群裡。就連司法部指派與馬航談判的中國律師團,都大為吃驚。名單就像一枚炸彈,引發了家屬之間的攻詰,極端傷人的話也出現了——年輕媳婦,認人死亡以後,好再找個主,解決性生活認錢不認人,飛機上是你義父。


姜輝極為痛心,他在群裡留言:我們都是同命相連的人……我們人生不應遭受這種痛苦和折磨,但事已至此別無選擇。我們建立微信群是互相溝通和取暖的地方,應該是個精神的家園和共同攜手和肇事者戰鬥的地方,而不應該是家屬之間的屠宰場。


名單的發佈者是一個叫的山東大爺。後來,姜輝把他從群裡踢了出去。



姜輝  攝影|常克永



姜輝的敵人


關於文萬成這個人,家屬們對他存在著截然不同的描述。一個20多歲的田姓小夥子說他是果敢、有智慧的老人,但也有人說他是人渣世界觀、道德有問題的人。姜輝從未攻擊過文萬成。


兩人的矛盾是公開的。早在2014年中期,文萬成就找到律師張起淮,並號召大家一起維權。張起淮是航空法專家,代理過多起空難索賠,他表示願意免費代理MH370家屬。但姜輝不信任他,認為他有炒作目的。後來他承認,對找律師存在心理障礙,更願意把控制權拿在自己手裡。不止是姜輝,很多家屬樸素的價值觀裡,張起淮有一個汙點,他代理過李天一案,那官司沒打贏,可是他吹得挺響


張起淮曾提過一些設想,比如請相關專家來給家屬們講解、提供辦公室作為家屬活動場地,但他後來又說,這頁要翻篇了(指該把工作重點放到其他地方)。這話傳到姜輝那裡,更添反感。其實,張起淮和家屬在基本觀點上並不相左,比如,他提過5萬美元的先期賠款堅決不能拿。


一度,文萬成是張起淮的唯一支持者。經他不斷推銷,陸續有十幾個家屬選擇委託張起淮。但群體效應並未形成。文萬成把主要責任歸咎於姜輝的反對。敵意的種子在那時種下。


兩人的關係不斷惡化。姜輝在群裡說話,文萬成就發一堆重複的話刷屏。他宣傳絕食是姜輝虛假的作秀。他還將一張姜輝笑著的照片四處傳播——那是某次家屬聚會的抓拍,作為沒心沒肺的佐證。私下裡文萬成會給其他人打電話,統一戰線去反駁姜輝。在《人物》記者去山東採訪文萬成之前,天津家屬徐京紅特地打電話懇請文萬成不要公開內部矛盾,但他還是說了很多。


老文身上的優點,那種執著,對張起淮的那種忠誠,不是所有人都有的。但是老文也有他致命的缺點。北京老太太戴淑琴夾在文萬成與姜輝中間,沒少做思想工作,他們倆要能合起來,這是什麼勁頭啊。可是這倆也沒走到一起。


文萬成有著豐富的鬥爭經驗,走到哪都帶著針孔攝像機,注意隨時保存憑據。被姜輝從家屬群裡刪除後,文萬成將被刪消息截圖,群發給記者。他並沒因此變得孤立。他早就建立自己的群,其中一個叫實實在在找人群,名字本身已經表達了他的態度。


因為他濃重的山東口音,他的話有時難以聽懂,但不影響一些家屬把他當成值得跟隨的人。他擅於指揮與動員,也不忌諱因為做了出頭鳥而被盯上。2015年春節家屬集體去馬來西亞提交訴求,就是他帶隊、規劃行程(姜輝遲後幾天加入,那是兩人有限的合作)。


他自有一套調查手段,當媒體報道有家屬去法院申請乘客死亡後,他很快根據原本含糊的信息,確認了是誰。至於那份引起軒然大波的和解名單,文萬成說,他是從能接觸到名單的人那裡誆出來的,有的官員還有一個什麼毛病呢?炫耀政績。你看看,我完成任務了,我怎麼怎麼著。好,我看看你怎麼完成的……通過觀察群裡流露的蛛絲馬跡,他再予以核實。


我就是個老間諜,什麼事都瞞不了姓文的。他笑眯眯地對《人物》記者說。


他從未覺得公開那個和解名單有什麼不妥。對這些領錢的,照死裡罵他們。同乘一條船,你在船上鑿了一個洞,看似是你個人的事,實際上是嗎?你已經危及到大傢伙。他給你錢了,他不就放心了嗎?也不用再給你追真相了。


不要將文萬成理解為一個喪失理智的人。生活中他鄰里關係和睦,是小區業委會主任,去年還代理居民打贏了與維修商的官司。採訪間隙,他接了個電話,協調住宅漏水問題。


他有著脾氣火爆的一面,有一次言語不和,他對比他瘦小得多的家屬慄二友動了手。慄二友脖子被勒青,文萬成還搶先打了報警電話。但與家屬面對政府的時候,他心平氣和,盡力疏導衝突。最近,外交部的一位司長會見家屬,當他說到對家屬們的痛苦感同身受,一些人的情緒被引爆了,令司長撤回這句話。在文萬成拍攝的視頻裡,他維持秩序,勸大家不要計較說辭,把重點放在解決問題上。


與姜輝的恩怨,其實與個人無關,一切是為了兒子文永勝。


兒子是他的驕傲,當過掏糞工的父親培養出的重點大學畢業生。兒子事業很成功,即便結婚生子,也和父母住在一起。兒子是他快樂過往的最重要部分。從小到大,兒子管他叫老文。1978年,老文有了永勝,為了讓兒子未來保有年齡優勢,他將出生時間改小了兩歲。2014年那個下午,他開車送兒子出差。兒子代表公司去吉隆坡籤合同,穿著單薄的西裝,那天天冷,母親李繼平給他加了一件坎肩。


我要找兒子,誰要是阻止我找兒子我就殺了誰。文萬成曾對戴淑琴說。



MH370失聯乘客家屬文萬成夫婦



活著的希望


隨著馬航3週年的臨近,中國家屬們沒有沉寂,反而愈發活躍起來,很多老人不再滿足每月一次的見面會,而是每天都坐一兩小時車,去到順義的馬航辦公處交涉。如文萬成一樣,他們用找人要人來描述這種行為。


馬航事件在2014年3月8日發生,卻從未真正結束。世界的其他地方都在極速前進,關於MH370不斷湧出的疑點與彼此矛盾的信息,令家屬們不斷回到一切發生的原點。所有找到的殘骸,最多也是高度疑似。100%的確認是技術上難以實現的事。而飛機至今無影無蹤。


MH17上的人都死了。但MH370不同,希望是在的。家屬們只不過秉持著那條古老的中國倫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所以,節哀順變的告慰是一種嚴重冒犯。他們拒絕遺孀難屬等稱呼。而群體的存在,支撐彼此,保護彼此,也令希望之光變得強大。如果你願意相信,如果你想在尋親或者尋真相的道路上走下去,你就不是孤獨的。


2014年3月24日,當馬來西亞首相納吉布宣佈飛機終結於南印度洋,央視在播放這條新聞時配上一行字,機上無一人生還。許多家屬急了,要求馬方確認納吉布到底有沒有說出無一人生還。收到口頭答覆後,家屬不答應,要求提供憑證。經幾次的強烈要求,書面文件終於來了,那不是納吉布的原話。



2015年8月6日,馬來西亞總理宣佈之前在留尼旺島發現的飛機殘骸屬於MH370,聽說消息後,乘客家屬悲痛不已


妹妹一家5口在飛機上的戴淑琴後來回憶,那一刻她感到了些許寬慰。你分析納吉布這句話,終結在南印度洋,那就有兩種可能。終結在南印度洋小島上,也叫終結,掉在南印度洋也叫終結。所以說納吉布這人非常聰明,即便真相出來之後,人家滴水不漏。


除了網上那些真假難辨的猜測,家屬自己也挖掘出了一些證據,似乎能支撐以上論述。比如事發後的不同階段,均有人撥通了乘客電話,但從未應答。還有人看見了乘客的QQ上線。


另一方面,某些外界反饋給家屬的信息,也給他們的樂觀信念注入能量。


一對山西太原夫婦求卦周易,拜見藏傳佛教上師,還奔赴五臺山、青城山、峨眉山,只為問詢孩子平安。一位30多年黨齡的退休機關幹部,破例違背信仰去找了農村老家的神婆。這樣的事例俯拾皆是。所有的回答都是相同的:是的,他們還活著。


慄二友的兒子搭乘了MH370,他是中興公司的技術員。一輩子都是農民工的父親跑去兒子在吉隆坡的工作單位,詢問人到底是死是活。接待的人對他說,你兒子沒死。就在這個屋裡,他跟你一牆之隔,但是你永遠見不著了。他和其他家屬聊及此事,堅信這是人被綁架的暗示。


總有奇怪的人接近他們。有人給姜輝打電話,說你拿出勺子在桌上轉轉,你拿個碗轉一轉,你就知道人在哪兒了。有人給他寫信,說你來一趟,我有人在的證據。某無法具名的氣功組織成員也曾想混入家屬的會場,家屬們報了警。但2015年春節前,給張永利大爺送去米麵以及200塊錢的那個神祕人,他留下的幾句話被嚴肅看待了。人肯定回來,不會讓你們早知道,頂多讓你們提前一個小時,上什麼什麼賓館去見就完了。姜輝感覺這人不過是個慈善或者宗教團體的成員,但話在家屬之間傳著傳著,到了老太太戴淑琴那裡,那人就成了外交部談判專家


某種程度上,這是一道哲學意味的命題,選擇相信什麼,或者以何種方式相信,會帶來不同的生命體驗。


事發後第一年,戴淑琴鋪塊布就睡在家裡的地板上。那時候她相信的版本,還是飛機掉到了一個小島上,他們什麼處境啊,準保就睡在那石頭上。釉磚冰涼,她只想和妹妹感同身受,其實她也不懂南印度洋到底什麼天氣。


女兒心疼她,說姨媽已經死了。我還沒法跟她解釋這人活著呢。你要一跟她說,她告訴我有病。但活著只是一個粗疏的概念,關於細節的疑問不斷湧入她的腦子,我妹妹今天61歲,心臟不太好,有人給她治病嗎?那小孩5歲多了,也該上學了。年輕人正是年輕力壯,正是有作為的時候,他們幹嗎呢?這是一場可以無休無止進行下去的自我拷問。


她一度沒有其他家屬那麼自信,她也想過,即便3月8日那天乘客還活著,有沒有可能後來遇害?那個時候我不堅定這人活著呢,還是死了,是特別慌的。她回憶說。她變得厭食,體重迅速下降,從140斤降到100斤出頭。醫院開具了抑鬱症的診斷。她三天兩頭往馬航辦事處、馬來西亞使館以及各大部委跑,有一晚趕末班公交車摔成了胳膊粉碎性骨折。


想法在2016年10月份以後發生了變化。那感覺就像一覺醒來,她突然對生活有了嶄新的認識,如果過分地去較真兒,傷的就是我們自己。戴淑琴說,我很清楚,認為活著的,是我主觀上的認為,不是客觀上的。但是你只要客觀上沒有證據證明這人死了,我就認為這人活著呢。


那是她的轉捩點。雖然仍然時有情緒波動,一旦認識不再動搖,她比以前好受多了,吃飯好了、睡覺好了,體重又長了十幾斤。


一切變得單純了。我們就要人,我們不要什麼說法、真相。她告訴自己,要好好活著,我一定要等一個結果出來。我上農貿市場撿菜葉我都能活著,我都能挺著。



2014年6月15日,馬航失聯乘客家屬在北京雍和宮燒香祈福,當日是馬航失聯第100天



兩種態度


某些時刻,希望的火苗看起來就要熄滅了。2015年7月底,首塊殘骸在留尼旺島被發現的時候,家屬們心都碎了。文萬成給大家吃了定心丸,第一時間放心睡覺。他肯定地表示,殘骸是為了掩蓋事實或者誤導調查而製造出來的假象,後面的文章可就大了


網上的那些陰謀論,姜輝都讀過,他也深深懷疑,殘骸是整場謊言的一部分,發現它的那個海灘清潔工Johnny Berge,可能是指派的底層執行者。


你不是坐在家裡懷疑,我認為他那個翅膀就是假的。他的方式是親自驗證。找到Berge本人未必容易,此前有個中國媒體差點就找到他了,但他前晚答應了,又臨時放了鴿子。但2015年10月,姜輝與另兩名家屬是帶著一定要找到的信念去的留尼旺。


抵達當地幾小時後,他們就見到了Berge。這是個陰差陽錯的結果。他們原本打算低調潛入,展開祕密調查,但在毛里求斯轉機時,因為沒有留尼旺簽證(他們以為免籤)滯留兩天,機票也作廢了。後來託人託關係,憑著某種特殊的入關憑證,才得以入境。這樣一來,當地市政府早已驚動,等姜輝等人一落機,就派員協助了。那位黑人市長頗為家屬的行為感動,騰出自己的辦公室,為他們召開新聞發佈會。自不用說,Berge也是應政府召喚前來見面。


在留尼旺,當地華人商會主席告訴姜輝,如果需要在海灘舉行點火哀悼儀式,他已經給政府打過招呼。但姜輝婉拒了。政府還提議在殘骸發現地建立紀念碑,他也表達了反對。儘管2015年1月馬方就推定馬航失事以及機上人員死亡,但姜輝認為,事情遠遠沒有結束,推定是可以更改的。


那5天裡,姜輝等人去海邊勘探,與當事人交談,將最為流傳的幾個重大疑點逐一排除。甚至找機會去Berge家吃飯,他也抱有一個目的,傳聞說他們家有很多海邊撿來的東西,但他並未發現疑似屬於乘客的物件。他最終相信Berge不涉此事,這個人就是咱們所說的勞苦大眾,家裡都是佛龕,沒有太多的玄機。


縱使解開了一些謎團,新的謎團又生髮出來。貝殼。那片殘骸有著拇指大小的貝殼,按他的理解,海中漂流了兩年,貝殼的生長速度應該不止於此。想到這裡,他就感到後脊發涼。Berge表示,海邊撿到的其他漂流物,從未有貝殼附生。姜輝在搬運過殘骸的草叢中仔細尋覓,找到了幾枚貝殼,他認定那就是從殘骸上掉落下來的。他將其帶回中國,視若他千里跋涉的戰利品,但這些他小心收藏的貝殼,帶著未解的謎團,至今仍在折磨他。


姜輝一行人是瞞著其他人偷偷出來的。後來,他的行蹤被文萬成揭露,並毫無根據地稱他是拿了政府錢去維穩的內奸,這在家屬群中引發軒然大波。許多老年人從心底拒絕接受殘骸的存在,而親身確認的行為,不管結論如何,都被他們視為在迎合謊言。讓姜輝感到意外的是,就連老太太戴淑琴——兩人關係情同母子,家屬之間有分歧,她向來是站在姜輝這邊——這事之後,也有幾個月躲著他。


這件事大大傷害了一些家屬與姜輝的感情。這時間特別長了,每一個人內心裡都生出很多東西來。戴淑琴說,你看比如微信裡邊,姜輝原來發東西,那是一呼百應。為什麼現在要發點什麼東西就沒人言語啊,你像有些人就直接站出來反對。


文萬成的威信則與日俱增。他比其他家屬有著更為篤定的堅信,即便深陷冰海,老人身上仍然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更重要的是,他能說出家屬們迫切想聽到的話,那是姜輝提供不了的。他一直說我手裡有人在的證據。但是他說現在不能拿出來,拿出來就可能乘客有生命危險。姜輝說,我不敢說我手裡有證據,人在和不在的證據,誰敢說呀?


適應著新的事實與局勢,與陰謀論調印證、相扣,文萬成理解的事件版本也在不斷變化,現在是這個樣子的:飛機沒有墜海,而是向北繼續飛行,連同乘客,被藏在了世界的某個角落。今年年初,南印度洋的搜尋工作宣佈中止那天,他站在街上嚎啕大哭。記者問他,他說:我是高興,飛機根本不在海里!


採訪中,文萬成不願意談論自己,也很少陷入回憶,而是把每一個問題轉化為觀點與事實的梳理。從二戰時的英德之戰,到金正男被刺殺,他將這一切聯繫到一起,混亂地談論著。他相信美國是幕後黑手。陰謀論不再是一句簡單假設,是一整套能夠自洽的複雜世界觀。令別人感到困惑的舉動,在他自己的理解裡,是完全合理的。


不,那個有糖尿病的65歲老人只屬於過去,他是一名鬥士。兒子總說,以後要帶老兩口去香港,但現在,兒子待在黑暗冰冷的地方。他為他感到難過。父親要拯救他。強大的父親,要把一切都搞定。


他用奮鬥來形容現在的生活。無視殘骸存在,他也在進行著他的工作。比如,對飛機上那4噸可疑的山竹的調查。根據貨物清單上的地址——那是距離北京市區50公里的一處偏僻倉庫,他和一個叫侯濤的年輕家屬開車過去,以場地出租的名義,和負責人交流。隨身攜帶的祕密攝像機拍下了這一切。但他得到的信息非常有限,山竹購買者是姓黃的一對臺灣夫妻。他的調查卡在這裡,沒有再推進下去。


他並不常參與家屬聚會,而用更多的時間坐在電腦前。硬盤裡已經積攢了10T的資料。每次讀取資料,他會把網斷掉,稱是為了防間諜侵入。他登陸外國的論壇,用翻譯軟件艱難地閱讀裡面的信息。論壇裡有人說,疑似乘客的衣物出現在沙灘,於是他把照片放大,逐個細節觀察,最後認定根本就是不同的衣服。他放心了,嗯,壞消息又一次排除。他和一個叫Paul Power的澳大利亞人建立聯繫,把他的言論翻譯後發在群裡。Power認為所有國家發出特赦劫機的組織或個人無罪的信息,人才能回來。


當這一切結束時,他想和兒子一起嘲笑所有經歷有多麼荒謬。他是拍過視頻的,兒子,你看這些人,多好笑,哇哇哭。



2017年3月1日,文萬成藉助翻譯軟件,在網絡上查閱大量關於馬航客機失聯的外文報道,希望能從中獲得孩子生還的消息



新的努力


今年3月在吉隆坡舉辦的馬航事件3週年集會,姜輝等6位中國家屬也趕至現場,與國際家屬發出共同倡議:讓各國政府、波音公司、馬航以及民間出資,建立規模為3-5億美元的基金,利用利息維持現已中止的海中搜尋。


對於此行仍有一些異議,認為與外國搜尋隊伍掛鉤,誤導了方向。這其實是挺可怕的一件事情,就有點閉關鎖國的感覺。同行的徐京紅感到憂慮,你們愛怎麼樣怎麼樣,我就堅信我怎麼樣。這個沒有用。不光沒有用,而且整個人都會扭曲的。


姜輝承認,之前他提過的信標漂流測試、10萬人簽名白宮請願計劃都流產了。但他也做成了許多事,除了留尼旺、毛里求斯、馬達加斯加,他還去了澳大利亞,登上發現號,與搜索團隊見面。那段旅程讓他相信技術的力量,他們把一米見方的東西扔到海底,五個全部找著


在漫長旅程中,他弄明白一些事,也對另一些事情產生了懷疑。但這又能帶來什麼結果呢?他說不清楚。相關報道寥寥,世界並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做了什麼。


他還在努力,認為自己變得更加理智。他不再重複陰謀論,而是把重點放在具體程序上。過去很長時間,他抗拒與律師接觸,但現在,他在中、馬都提起了訴訟。3月7日,他在吉隆坡高院代表16位家屬立案成功,將馬民航局與軍方列入被告,依據是兩者未遵照國際民航公約規定的工作流程行事。他也寄希望於法庭調查,披露更多馬方未公佈的信息。


在吉隆坡與馬來西亞交通部長廖中萊見面時,姜輝提到想看登機錄像——這個要求多次被提出了,卻卡在繁瑣的官僚程序裡;他還提出馬方發佈的兩週年調查報告只有兩頁目錄,應該把更詳盡的內容披露。當他提到中國老年家屬大量爆發抑鬱困擾,需要心理輔導,在場的馬航負責人Fuwa回答,沒有辦法去做。這些家屬都是堅信人還在。


如果要是在預設一個前提下,你讓對方接受你的觀點,那叫洗腦。姜輝與他辯論了一會兒,但沒有結論。廖中萊最後說,看看是否可能聯繫一些中國養老院提供援助。


至於家屬提議建立的搜索基金,廖中萊表達支持,承諾帶到三國部長會議去討論。姜輝頗受鼓舞,但同行的宋春傑私下對《人物》說,姜輝過於天真了,你說家屬成立一個基金,然後政府加入,你想想可能嗎?從這個52歲的投資人的角度看,那是一份規劃空泛、無法落實的商業計劃。他指出廖中萊不過是敷衍,政府都這樣,有一個人說幫你分擔,他巴不得呢。



2017年3月4日,在馬來西亞吉隆坡,當地交通部長與民眾以及MH370乘客親屬參加紀念馬航MH370客機失蹤3週年活動


宋春傑認為,就像過往無數次發生的一樣,這次與廖中萊的見面並無實質進展。


在很多事情上宋春傑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冷靜。他從未看好姜輝的信標漂流測試,什麼洋流分析,你做不到,你不是專家。至於留尼旺的殘骸上的貝殼尺寸,他覺得是姜輝想多了,這個問題不值當我去思考。他根本不認同陰謀論,從動機上就排除了,人家有什麼道理給你隱瞞一個飛機。和很多國外家屬認識接近,他認為失事源於波音的質量缺陷。


一切只是猜測。3年了,所有已知信息,仍拼湊不出一條完整的邏輯鏈。一次次成為輿論的悲傷樣本,並不是家屬的本意。持續不懈的追尋,是一場心力交瘁的消耗。


宋春傑記得,家委會裡有個叫姜鳴的姑娘,特別善良,但當姜鳴開始在群裡號召,一定要忘掉痛苦,重新開始生活,她就被排斥了。有次,連宋春傑也忍不住了,對她說:為什麼非要忘掉痛苦,為什麼我不能記著370我繼續我的生活呢?我從來不認為這是矛盾的。你越這樣做,越證明你是一個正常的人!他相對剋制,有些人說的難聽得多。後來,姜鳴以及另幾位家委年輕骨幹,不再活躍。


但很難說有誰真正脫離了這個群體。在作為集體決策的投票群,這裡每個乘客對應一個家屬,基本無人流失(很遺憾,文萬成不在其中了)。那些選擇重新生活的人,也注視著事件的進展。網名漫步魚的家屬在微博記錄對航班上的丈夫的思念,被大量網友關注後,她幾乎不再更新,集體活動也不再露面。但在馬航3週年的節點,家屬們在外交部遞交給馬政府的請願,漫步魚重新出現,舉著牌子站在最前面。


選擇和解賠償的已經增至60餘人。陪姜輝去過留尼旺和馬達加斯加的白拴富也領取了,但這不影響他仍然是一名積極的行動者。吉隆坡的3週年集會,他也在場。他對《人物》說,最美好的願景仍存在於他心中,但現在驅動他的,更多是對親人的責任,讓真相儘快浮出水面,不要讓它成為永遠永遠的一個謎


走下去。這不是什麼偉大的使命,這近乎一種本能。選擇這種生活,你必須接受它的每一部分,消化繁複的技術資料,準備法律文件,一輪輪地交涉,四處奔走,漫長等待……如果母親知道我這麼做,她一定很心疼,但是我相信她也會認為我做的是對的。姜輝說。這是他作為兒子的選擇,是白拴富作為丈夫的選擇,是宋春傑作為弟弟的選擇,也是文萬成作為父親的選擇……這是個人選擇,也是一群人的選擇。誰也不知道最後結果,它不是一道損益得失可計算的數學題。這樣的堅持,為的是一個具體的名字,一個原本應該共度一生的人。


姜輝說,他理解那些視活著為信仰的老人。那是家屬的一種精神支柱,沒有任何人有權利去剝奪他們的精神支柱。只不過他現在是在疾病期間,做出來他的一些反應。他說,妖魔化也好,或者說把家屬描述成那種特別不理智,這不是他們造成的結果。是由於文化,是由於現實種種的情況造成的。信息不對稱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至於家屬提出的疑點,部分已經有了說法。官方請了通訊專家來做過確認,姜輝在場。乘客電話能打通,是電信服務方為保證用戶接通率,先行放出的接通聲音,而QQ上線,可能是盜號。


他並沒有解釋給更多家屬聽,因為我覺得這事實,是很殘忍的,很殘酷的。


2017年3月底,《人物》記者去拜訪文萬成,他展示了一項他的證據,他稱兒子的電子郵箱在2014年底收到通知,顯示有人更改密碼,那應該是兒子給他發來的暗號。


郵件裡確有change一詞,但那不過是一封常規的產品服務條款更改的通知信。當記者脫口而出,指出這一點時,文萬成愣了一會兒,不再說話,表情顯得有些難過。但很快,他把話題岔開了。


那天晚些時候,他打開電腦,觀看著登機錄像——這是他剛剛實現的重大突破,姜輝多次向馬方索要的登機錄像,竟被他率先拿到手了。他沒有透露具體方法。登機錄像對於家屬而言,有著重大意涵,它是目前親人留存於世間的最後影像,一些老人也抱有希望,親人從未真正登上那架飛機。私下裡,文萬成把錄像發給了需要看的家屬。


過去幾天他看過多遍錄像。4歲的孫子先前在裡面看到爸爸,高興得直蹦,爸爸要回來了,爸爸要回來了!


快進、倒退、暫停,機長走出來,並排的是副駕。然後,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從屏幕上方出現了,他平靜地說:你看,我兒來了。這不是還穿著那個坎肩嗎?對於所有家屬來說,時間永遠分為那天之前和那天之後。而他眼前的兒子,屬於2014年3月8日之前,這讓他感到些許安慰。


畫面中,不同膚色的乘客一個個走過安檢門。所有人的形象是那麼清晰。有人推著嬰兒車,有人攙著長輩,有人微笑著,有人打著哈欠。很快,飛機就要起飛了。



2017年1月18日,MH370航班乘客家屬在北京接受記者的採訪




點擊「閱讀原文」

即可購買本期《人物》



閱讀原文

TAGS: